乘一葉小艇飄浮在靜靜的海面上。
朝下一看，可以窺見水中海底火山的頂。
海面與那山頂之間似乎沒隔很遠距離，但準(zhǔn)確距離無由得知。
這是因為海水過于透明，感覺上無法把握遠近。
—— 村上春樹《再襲面包店》
沒有挑明的是抄襲，挑明了的就是致敬。
—— 我
并非毫無根據(jù)，想要喝一罐冰無糖可樂的欲望占據(jù)了我的全身。
時間已經(jīng)過了凌晨一點，正無可挽回地奔向下一個整點。作為一個今天九點——也就是稍晚些的八個小時后——需要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公司打卡機前的普通人而言，現(xiàn)在更需要我做的是：睡覺。無夢的睡眠、精神飽滿的早晨、活力滿滿的工作，這些原本屬于我的簡單詞組，卻在這個時間點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確定其準(zhǔn)確存在的焦慮情緒。
晚飯前，在我打開冰箱并且發(fā)現(xiàn)按每天消耗一罐的速度穩(wěn)定消失著的無糖可樂已經(jīng)徹底消耗殆盡的時候，并沒有意識到這會影響到我的睡眠。宇宙間存在無數(shù)的因果鏈條，可以影響到我的睡眠的微小擾動無處不在，但究其根本，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這里沒有無糖可樂的位置，當(dāng)時的我是如此思考的。又花了一點時間，由于想到離我家最近的24小時便利店在大致三個街區(qū)遠的地方，因此正確的結(jié)論應(yīng)該是：記得提醒自己明天下班的時候去那家便利店買一扎全新的無糖可樂。
幾分鐘前，為了嘗試拯救我的睡眠，我起床再次確認了一下冰箱里確實已經(jīng)不存在可以被稱作無糖可樂的物體了。大致檢查一番之后，我確信冰箱里剩下的東西有：半個洋蔥、四個雞蛋、少于三分之一盒牛奶（搖晃確認過）、一包凍排骨。以我對無糖可樂的簡單認識，冰箱里的東西顯然無法很容易地被制作成一罐無糖可樂，于是我放棄最后一絲希望，關(guān)上冰箱門，返回臥室。
做了最后一番心理斗爭之后，我終于鼓足勇氣搖醒了身邊熟睡的妻子，將我目前的境況對她做了簡單的陳述。我們結(jié)婚時間不長，遇到目前這樣的情況應(yīng)該還是第一次。妻子在聽我陳述的過程中慢慢清醒過來，很快便起身坐在了床上，不做任何評論地聽我說完。
“你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是什么？”妻子突然沒來由地問我。
“嗯？”我或多或少表示了驚訝，“怎么突然問這個？”
妻子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現(xiàn)在是凌晨一點多，你和我一起起身，換好衣服，走路到便利店去買無糖可樂。這對于一對夫妻來說算是出格的事情嗎？”
“如果你是在建議我現(xiàn)在出門去買自己需要的可樂，”我就此展開評論，“那么我會說，技術(shù)上是可行的，而且也并不太出格，問題是這樣并不能解決我的問題。”
妻子用繼續(xù)說下去的眼神看著我。
“如果我在下班的路上買了我需要的可樂，那好，我會說，它出現(xiàn)在了我需要它出現(xiàn)的時刻；但是如果我凌晨一點多出門去買這聽可樂，我就會期待這聽可樂并不是一聽可樂那么簡單，我會期待我可以通過某種方式把這聽可樂送到幾個小時前的我的手里，類似時間旅行。”
“也就是說，為了時間旅行可以凌晨一點出門；但是為了一聽可樂，不行。是這樣的意思嗎？”
“Bingo！”我歡呼著把枕頭扔到了屋頂?shù)母叨取?/p>
“所以你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是什么？除了時間旅行?！逼拮舆€是這個問題。
我不得不開始翻檢我的記憶。隨即我就意識到，從進入高中開始，就完全不能用出格這個詞來形容我了：從高中開始我就成為了一個活在別人的期待里的人，省重點、名牌大學(xué)、社會知名企業(yè)，我的人生像程序一樣不允許出錯，薪資穩(wěn)步提升、不斷受到領(lǐng)導(dǎo)器重，這就是現(xiàn)在的我。恰好在這時，少年時的一件事完全無法阻攔地沖破層層封鎖，清晰地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
于是我第一次對妻子講述了我少年時的一件小事。
我已經(jīng)無法清楚地記得這件事是發(fā)生在我的小學(xué)幾年級了，總之那個時候我應(yīng)該是十多歲的樣子，是那種成績說得過去、不需要父母過多操心的乖小孩。因此，我在家附近的超級市場里偷走一塊橡皮，就完全可以說這是一件徹底出格的事情了。我的家鄉(xiāng)是那種可以很輕易地去到附近的大城市的落后縣城，我偷拿橡皮的那家超市可能算得上是縣城里第一家現(xiàn)代化的大超市。第一次逛超市的我，看到貨架上整齊排列著的嶄新商品時，內(nèi)心激起一陣躁動，完全無法抑制，以至我完全是顫抖著走出超市的。小小年紀(jì)的我并不知道，那是一種成年之后，通過消費、通過購買就可以轉(zhuǎn)化為快樂的簡單躁動。當(dāng)這種躁動發(fā)展為要到超市去偷東西的念頭時，我完全不清楚這個念頭是怎么產(chǎn)生的，那天我在超市里轉(zhuǎn)悠了足有兩個鐘頭，把每一個貨架上的每一個商品都仔細看過一遍之后，最后偷走的，是一塊我完全買得起的橡皮。當(dāng)我邁著沉穩(wěn)的步伐走出超市之后，又回頭看了一眼超市里的情況，這時我第一次看到，原來超市的頂部斜掛著一整面鏡子，每一個貨架之間每一個人的一舉一動都可以通過鏡子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說，你想表達的是，少年時這段缺失，需要你發(fā)明時間機器回到過去，去填補上？現(xiàn)在賺再多的錢，在消費的只是現(xiàn)在的你，無論如何少年時的空缺是填補不上了，這就好比，六點的可樂和凌晨一點的可樂是完全不同的?！逼拮勇犕晡业墓适?，得出了這樣的結(jié)論。
“這都什么跟什么呀？”
“其實你現(xiàn)在想喝冰可樂的欲望……”
“冰無糖可樂?！蔽覐娬{(diào)。
妻子完全沒有聽到我的強調(diào)，她此時處于一種興奮狀態(tài)，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繼續(xù)說道：“……完全可以類比你少年時的躁動，既然無法等待未來的自己乘坐時間機器回到過去拯救自己，那么就需要現(xiàn)在的你通過一種出格的行為來填補，徹徹底底的出格行為。”
妻子不等我回答，就拿出了大掃除時才有的干勁開始翻箱倒柜，最后終于在儲物柜最下面一層的抽屜里找出一樣?xùn)|西拿到我面前。那是一種我們應(yīng)該稱之為雙筒獵槍的物件。如果我妻子的職業(yè)是一名獵人，那么此時我就應(yīng)該開始稱贊這把獵槍木質(zhì)的槍把是如此精致了，可惜我妻子只是一名辦公室職員，于是我只能盡力擺出一個夸張的姿態(tài)外加一個愚蠢的表情。
“我們搶劫便利店。”
“贊成?！蔽遗e起雙手。
妻子示意我放下手，繼續(xù)說道：“這是一次完全無害的搶劫，因為我們只搶一聽可樂?！?/p>
“無糖可樂?！蔽覐娬{(diào)。
妻子再一次無視了我的強調(diào)，開始陳述搶劫便利店的具體方案：“我們各自找一身衣服，一定要那種買回來一次都沒穿過的衣服，我相信衣柜里有很多這樣的衣服；外套最好是戴帽子的風(fēng)衣，可以遮住頭發(fā)；儲物柜的抽屜里有一次性口罩，有上次看電影的時候買的3D眼睛，可以用來當(dāng)墨鏡；搶劫就一定需要交通工具，便于得手后快速離開現(xiàn)場，鑒于我們倆都不會開車，家里那輛二手自行車是不錯的選擇；搶劫的目標(biāo)是我們常去的那家24小時便利店；到達現(xiàn)場后我們先觀察店里的情況，確定店里沒有顧客之后再進入；進入便利店后由我迅速控制住店員，你迅速走到擺放可樂的冷柜，拿到可樂和我匯合，然后迅速離開。聽明白了嗎？”
“就一個問題，”這次我只舉起一只手，“槍哪里搞來的？”
“以前劇組的朋友送的，假的?！逼拮虞p描淡寫地說。
在我思考什么樣的朋友會送人模型獵槍的時候，妻子已經(jīng)打開衣柜開始尋找買回來之后一次都沒有穿過的衣服了。等到一切準(zhǔn)備就緒時，鬧鐘上顯示的時間是凌晨兩點。我這才意識到，我不可能在凌晨兩點出門買一聽無糖可樂，卻對于在這個時候出門搶劫一聽無糖可樂充滿了干勁。
初夏的夜涼風(fēng)習(xí)習(xí)，我騎著自家的自行車載著妻子行駛在無人的街道上，妻子此時拿著用一塊布包著的模型獵槍，小心地依偎在我身上。由于帶著3D眼睛，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了，但是由于街道上空無一人，因此騎車時只要大致掌握好距離即可。
騎過兩個街區(qū)之后，妻子示意我走小路，我心領(lǐng)神會，拐進一條沒有路燈的人行小路。還未走出黑暗的區(qū)域，我們便下車停好自行車，這里距離24小時便利店還有不到一百米的距離。妻子示意我先去確認一下店里的情況。我若無其事地走到便利店門口，確認了店里沒有其他顧客，唯一的店員站在柜臺后面，于是對著妻子的方向比劃著OK的手勢。妻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示意我跟緊了，隨即走進了便利店。
“歡迎光臨！”這是店員熱情的招呼聲。
妻子迅速走到柜臺前，將用布包著的模型獵槍放到柜臺上，認真地看著店員的眼睛。
“這是一把雙筒獵槍，貨真價實的雙筒獵槍，但是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傷害你。從現(xiàn)在開始我要你把你的雙手從柜臺后面拿出來，五指張開，放到我能看得見的臺面上，不可以說話，不能尖叫，只能點頭或者搖頭，直到我們離開，聽明白了嗎？”妻子此時應(yīng)該是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店員。
此時的我像一個排隊等待結(jié)賬的普通顧客，只能尷尬地左右張望。店員顯然沒反應(yīng)過來我的妻子在做什么，一時愣在那里。店員很年輕，沒有化妝，一臉和善的樣子。我只好俯身悄悄地對她說：“你好，不好意思，我們在搶劫，但是你只要正常表現(xiàn)就可以了?！?/p>
店員似乎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收回職業(yè)性的微笑，把雙手從柜臺后面拿了出來，以她認為合適的五指分開的方式分開五指，把手放在了臺面上，同時用征得同意的眼神看著妻子。
這時妻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以詢問的語氣說道：“我們這樣搶劫不會給你造成困擾吧？因為我們只想搶一聽可樂，這個家伙要喝的。”妻子背對著我用大拇指大致比劃了一下我的方向?！盁o故少掉一聽可樂，會不會對不上賬？老板會不會覺得是你偷喝了？”店員似乎無奈地點了一下頭，又似乎沒有。
妻子突然拿起桌面上的獵槍，我和店員似乎都被她的行為驚嚇到了。我的妻子用電視上經(jīng)?？吹降目植婪肿幽脴尩淖藙菽弥前勋C槍，槍口朝上，還上下晃動著，對著掛在店員身后的監(jiān)控攝像頭大叫了一聲：“搶劫！”我下意識地透過便利店的玻璃看了看外面，靜謐的夜顯得更加靜謐了。
“這樣你的老板看到監(jiān)控之后應(yīng)該就不會懷疑你了吧?！逼拮臃畔芦C槍之后真誠地補充道。
似乎到我行動的時候了，這樣應(yīng)該就算是“控制”住了店員吧，我想。我無心看店里的其他商品，迅速走到冷柜前，取出一聽無糖可樂，順便給妻子取了一瓶礦泉水。
“這瓶結(jié)賬。”回到柜臺之后我把礦泉水放到臺面上。店員再次用征得同意的眼神看著妻子，妻子點頭表示可以，于是我們結(jié)賬走人，帶著搶來的無糖可樂。
“完美，全程只用了五分鐘，堪稱典范?！弊谧孕熊嚭笞系钠拮铀坪跞燥@得很興奮。
我們返回的途中，妻子示意我到小區(qū)附近的河邊繞一下。到達河邊之后，她讓我把車騎到最近的橋上。她很快下車，抱著用布包著的模型獵槍走到河邊，迅速把槍扔到了河里。
“再也用不到它啦?！彼D(zhuǎn)身爽朗地對我說。
我取下口罩和3D眼睛，支起自行車，看著燈光照射下流動著的河水，聽著可樂罐打開時二氧化碳迫不及待逃逸出來的聲音。
突然間，我覺得這里不失為一個品嘗無糖可樂的好地方，此時不失為一個品嘗無糖可樂的完美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