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盾:我去了,從此你們好自為之吧!
從此趙盾在家里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在族人的眼中,他的沉默是權威的表現(xiàn),他的寡言是智慧的象征。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沉默寡言是因為自己窮盡一生追求的東西,已經(jīng)在他的生命中徹底消失了,而他的生命,也將隨著這日漸老朽的身軀,一同在流水般的日子里逝去。
如今,他比往日更加勤勉,幾乎每天都一整夜一整夜地不睡覺批閱奏本,每天天不亮就做好上朝的準備,一下朝就與幾位公卿商議國事。所有人都贊美他,欽羨他,但也無法讓他的內(nèi)心得到一點安慰。
不久,周天子匡王崩,其弟瑜立,是為定王。
周天子的死死生生,對于眾諸侯國來說,早已無關緊要,他們當中沒有人野心勃勃到想取代周王室成為天下至尊,畢竟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再把周圍的小國攏一攏,就足夠滿足自己的日常欲望了。晉國如此,其它諸侯小國更不在話下了。
只有楚國始終存有雄霸天下之心,周定王元年,楚莊王興師伐陸渾之戎,揚兵于周之疆界,想以自己強大的兵力威脅天子,與周分制天下。
周定王使大夫王孫滿往楚營中,以九鼎之喻問于莊王,莊王自慚自己無德而欲取天下,故而退兵。
莊王雖未能取天下之尊位,但回楚仍懷一飛沖天之志,整理內(nèi)政,勵精圖治,既然不能與周王室分鼎中原,那么憑著楚國的實力,在中原多拿下幾個依附國,自然也是不在話下。
很快,鄭國傳來消息,公子宋與公子歸生弒殺鄭靈公,推舉逆公子堅即位,是為襄公。楚莊王得知,立刻出兵伐鄭,想借此機會讓一直在楚晉之間搖擺不定的鄭國,徹底臣服于楚國。豈不料,公子宋與公子歸生得知楚要伐鄭,趕緊遣使往晉求好,約定若楚來伐,晉出兵以安定鄭國。
鄭國主動求成,趙盾并不意外,鄭國在晉楚之間一直搖擺不定,當時穆公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嗔怪晉國貪賂而不討伐弒君的齊國,以此為由棄晉附楚,不料如今自己國內(nèi)也發(fā)生了弒君的事件。
又是因為弒君,趙盾聽見這兩個字就煩死了,他把這件事讓其他公卿去處理,另一方面,他感覺的身體似乎已經(jīng)被掏空了。
只因趙盾日夜操勞,身體一日一日越來越衰弱。趙朔屢屢勸父親,晉國如今國內(nèi)清平,四方安定,何必如此操勞,然而任憑兒子或其它人苦苦勸說,趙盾全然不聽,因此不到兩年,身體已經(jīng)幾乎全部累垮掉了。
現(xiàn)在他躺在榻上,已經(jīng)動不了,只有眼睛還能輕輕地動一下,他掃過跪在床邊的子弟,眼睛停在兒子趙朔身上,想抬抬手,卻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趙朔已經(jīng)泣不成聲,他多希望父親多活幾年,貴為國相,父親享受天倫的時光太少了,他每天從家里到朝里,從朝里到家里,幾乎每一寸光陰,都用到了國家的事情上。他多希望,父親至少抱上孫子,聽見孫子喊幾聲爺爺,享享天倫之樂,這樣的人生才算得上完滿吧?
聽著兒子的哭聲,趙盾又看了兒子趙朔一眼,眼神卻不可遏制地越發(fā)黯淡空洞,生命正從他身體的最深處流出,他更虛弱了。
趙盾已經(jīng)聽不見身邊的親人們的哭聲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他很累,但是他的眼前卻不斷飛閃過自己曾經(jīng)歷過的往事:與母親坐著馬車到了趙府,被所有人尊為趙府嫡子,他天資聰穎,父親趙衰極其喜愛他,常常親自教他讀書治國之道,他少年得志,得到太傅的推薦成為國相,成為國相之后他從來不曾休息過,為國家、為家族,他不曾松懈過半分……
如今,他是該走了嗎?他早就想離開了,因為那個“趙盾弒君”的記載,那一根竹簡已經(jīng)將他殺死在史館的那個午后。
那么安靜的史館,真的很適合安靜地死去呢……
趙家的子弟好像都在圍在自己身邊了,但是他聽不太清楚,他們好像在哭,好像在喊他,無所謂了,他把從父親那里繼承來的榮耀與財富,擴大又再創(chuàng)造,足夠這些子弟們當個太平官一直到老了。
可是,周王室如此的疲弱,晉成侯眼看也活不久了,將來呢,將來這些子弟,是否又足夠的能力,支撐起他和他的父親給他們留下的這份榮耀與家業(yè)呢?
他把時間都花在國事上,是不是錯了呢?怎么以前就沒想過,多花點時間,在子弟的教導上,尤其是對兒子趙朔的教導上呢?如果能等到朔兒的孩兒出生,他一定要好好教導小孫子,讓他或他們成為趙家的希望,但是,他再也等不到了。
對了!還有屠岸賈,他突然想起這個人,呼吸急促地抽了一下,他有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他是不是應該當時聽趙穿的,殺了這個人?但…來不及了,他要走了…
唉,怎么要離開了,才突然發(fā)現(xiàn),人生,好像怎么選,都是錯……
趙府的房頂上、院內(nèi)外的樹上,停滿了烏鴉,都靜靜地看著趙府。不一會兒,府內(nèi)傳出了悲哭聲,響徹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