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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結婚三年，我發(fā)現(xiàn)妻子有一個秘密。

她每天晚上都會出門。十一點出門，凌晨兩三點回來。從來不告訴我去了哪里。我問過，她說出去走走。

“大半夜的，走什么？”

“睡不著?！?/p>

“那我陪你?！?/p>

“不用?！?/p>

就這兩個字。不用。

我試過跟蹤她。第一回跟到樓下，她在小區(qū)門口站了一會兒，攔了輛出租車走了。我沒攔到第二輛。

第二回我提前下樓，在小區(qū)門口等著。她出來的時候，我在馬路對面。她往左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兩條街，她拐進一條巷子。我跟進去的時候，巷子里空空的，沒有人。巷子盡頭是一堵墻。

她不見了。

第三回我沒跟。我在家等她回來。她進門的時候，鞋底有泥。這個城市里只有公園有泥。半夜去公園干什么？

我沒問。問了也不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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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她出去的時候，我有時候會起來翻她的東西。

衣柜。抽屜。梳妝臺。床頭柜。什么都沒翻到。

她好像什么都沒有。沒有日記，沒有舊照片，沒有老同學的聯(lián)系方式。她的手機設了密碼，我不知道是多少。有一次她洗澡的時候手機響了，我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條消息。發(fā)件人的名字是“媽”。她媽三年前就去世了，我陪她回去奔的喪。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沒點開。

她洗完澡出來，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她看了一眼，拿起來，劃了兩下，放進兜里。

什么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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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有一天我下班早，回來的時候她在廚房做飯。我換鞋的時候看見她手機在沙發(fā)上。屏幕亮著，一條新消息。

“今晚老地方。”

發(fā)件人是一串號碼，沒存名字。

我拿起來，想點開。手指懸在屏幕上，沒按下去。她從廚房出來，看見我拿著手機，愣了一下。

“有消息?！蔽艺f。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把手機放進口袋。

“誰?。俊蔽覇?。

“沒誰?！?/p>

“沒誰是是誰？”

她沒回答。轉(zhuǎn)身回了廚房。

那天晚上她沒出門。我躺床上裝睡，她躺旁邊，呼吸很輕。我聽見她翻了幾次身。后來她起來，走到客廳，坐了很久。我聽見陽臺門開了又關。

她在陽臺上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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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開始查那串號碼。

網(wǎng)上查不到。營業(yè)廳說這是預付費卡，沒有實名。我問能不能查通話記錄，營業(yè)員說需要本人。我說查我自己手機的也行，營業(yè)員看了我一眼，說您本人嗎？我說是。她說請出示身份證。

我沒帶。

后來我找了在移動公司上班的朋友。請他幫忙查那串號碼的機主信息。過了兩天他回電話，說查不到。

“預付費卡，沒實名。而且這個號碼已經(jīng)停機了?！?/p>

“什么時候停的？”

“昨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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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那天晚上她又出門了。

十一點，準時。我在陽臺上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小區(qū)，往左拐。我下樓，跟上去。這回我騎了車。

她走到巷子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我躲在一棵樹后面。她沒看見我，拐進巷子。

我把車停在巷子口，走進去。

巷子里很黑，兩邊是老房子的后墻。我走到底，看見那堵墻。和她上次消失的那堵墻不是同一面，但一樣是死胡同。墻底下有一扇鐵門，銹跡斑斑，關著。

她不在。

我推了推鐵門，沒推開。門縫里透出一點光，很暗。我趴著門縫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只聽見里面有聲音，嗡嗡的，像很多人小聲說話。

我拍了三下門。

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一只眼睛從縫里看我。

“找誰？”

“我找我老婆?！?/p>

那只眼睛看了我?guī)酌?，門關上了。我又拍了幾下，沒人開。我繞到巷子另一頭，那邊的墻更高，翻不過去。我站了一會兒，回去了。

她比我早到家。進門的時候，她已經(jīng)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去哪兒了？”她問。

“出去走走。”

她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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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第二天我請了假，白天又去了那條巷子。

鐵門還在。白天看，那扇門更舊了，門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鐵銹。我敲了幾下，沒人開。我從門縫往里看，里面是一間屋子，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

沒有燈，沒有聲音，沒有人。

我繞到巷子另一頭，那邊的墻不高，我翻了過去。墻那邊是一個院子，荒了，長著齊腰的草。院子盡頭有一排平房，門都鎖著，窗戶糊著報紙。我扒開報紙往里看，屋里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幾個一次性杯子。

地上有煙頭。新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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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那天晚上我沒睡。

她十一點出門。我等到十一點半，下樓，騎車去了那條巷子。鐵門沒鎖，虛掩著。我推開，走進去。

門后面是一條走廊，很窄，只能走一個人。走廊盡頭有光。我走過去，拐了個彎，看見一扇門，門開著。

里面是一間屋子，不大。有七八個人，坐著，站著，抽煙，喝茶?？匆娢疫M來，都停了。一個男人走過來，三十出頭，瘦，眼睛很亮。

“找誰？”

“找我老婆?！?/p>

“你老婆叫什么？”

“林霜?！?/p>

他看了我一眼，轉(zhuǎn)頭朝屋里喊了一聲：“林霜，你老公來了。”

屋里安靜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刺耳。

我往里走。角落里有個人站起來，背對著我，把什么東西塞進口袋里。她轉(zhuǎn)過身來。

是林霜。

她看著我，沒說話。

“回家?！蔽艺f。

她沒動。

那個瘦男人擋在我面前。

“她不想回?！?/p>

我看著他。他比我矮半個頭，但眼睛很亮，亮得讓人不舒服。

“讓開?！?/p>

他沒讓。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有人站起來，又有人站起來。屋里七八個人，都看著我。沒人說話。只有燈泡嗡嗡響。

林霜開口了。

“你先回去?！?/p>

我看著她。

“明天跟你說?！彼f。

我沒動。她走過來，拉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推。她的手很涼。

“回去。聽話。”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門關上。門后面?zhèn)鱽硇β?，很輕，很快又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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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

我在巷子口等著。等到天亮。那扇門再也沒開過。

天亮的時候，鐵門從里面打開了。出來的是那個瘦男人。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還等著呢？”

“林霜呢？”

“走了?！?/p>

“從哪兒走的？”

他指了指巷子另一頭。那堵墻后面是荒地，荒地后面是馬路。

“她從后門走的。你不知道這屋有后門？”

我看著他。他從口袋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兄弟，別等了。她不想讓你知道的事，你問不出來的?！?/p>

他走了。我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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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林霜第二天中午才回來。

我在客廳坐著，沒開燈。她推門進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沒上班？”

“沒去。”

她換了鞋，走到我面前，坐下。我們誰都沒說話。

后來她開口了。

“你想問什么？”

“那些人是誰？”

她沒回答。

“那間屋子是干什么的？”

她還是沒回答。

“你每天晚上去那兒干什么？”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在動。不是害怕，不是猶豫，是別的什么。我說不上來。

“你信我嗎？”她問。

我沒說話。

“你信我，就別問了?！?/p>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門。我坐在客廳里，聽見她在里面哭。聲音很小，被門擋住了，但我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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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開始查那間屋子。

房產(chǎn)中介說那排平房是廢棄的，產(chǎn)權屬于一個已經(jīng)倒閉的工廠。物業(yè)說那片地早被征收了，一直沒拆。城管說那里是違建，但沒人管。

我找了一圈，沒人知道那扇鐵門后面發(fā)生過什么。

我去派出所問過。值班的民警說那片是監(jiān)控盲區(qū)，沒有攝像頭。他問我為什么要查，我說我老婆晚上老去那兒。他看了我一眼，說可能是打牌吧，很多人在那邊打牌。

“半夜打牌？”

“有些人就喜歡半夜打?！?/p>

他沒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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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有一天我在家里翻到一樣東西。

林霜的舊手機。放在衣柜最深處，壓在一堆舊衣服底下。屏幕碎了，但還能開機。沒有設密碼。

通訊錄里只有一個人。存的名字是“哥”。

我翻通話記錄。最近一個月，每天晚上十一點，都有一次通話。通話時長從幾分鐘到半小時不等。有的打出去，有的接進來。

那個號碼我認得。是之前發(fā)消息的那串。

我打開短信。所有的短信都刪了，只剩一條。是“哥”發(fā)來的。只有四個字。

“別讓他來?！?/p>

日期是今天。凌晨兩點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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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那天晚上我沒等到十一點。

林霜洗完澡，換了睡衣，躺床上看手機。我躺她旁邊，盯著天花板。

“林霜?！?/p>

“嗯?！?/p>

“你哥叫什么？”

她沒說話。

“你從來沒提過你有哥哥。”

“死了。”她說。

“什么時候死的？”

“很久了?！?/p>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盯著她的后背，盯了很久。她的呼吸很輕，不像睡著的人。

“今天凌晨兩點多，有人給你發(fā)消息?！?/p>

她沒動。

“我看見了?！?/p>

她還是沒動。

我等了一會兒。然后她開口了。

“睡吧。”

就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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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第二天我請了假。沒去上班，也沒在家待著。我去了派出所。

這回我沒找值班民警。我找了刑偵隊。一個姓陳的警官接待我。我把事情說了一遍。巷子，鐵門，那間屋子，那些人，林霜，還有那個叫“哥”的號碼。

陳警官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懷疑什么？”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打牌?！?/p>

他看了我一眼，讓我把地址寫下來。他說會查。我問他什么時候有結果，他說不一定。

“這種舉報，我們得先核實?！?/p>

“那要多久？”

“快的話一兩天。”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陳警官?！?/p>

“嗯？”

“如果只是打牌，她為什么哭？”

他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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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那天晚上，林霜沒出門。

我在客廳坐著，她在我旁邊坐著。電視開著，誰也沒看。

“你是不是去派出所了？”她問。

我愣了一下。

“有人看見你?！?/p>

我沒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是黑的。

“你別查了?！?/p>

“為什么？”

她沒回答。

“那些人是誰？”

她還是沒回答。

“那間屋子是干什么的？”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在動。這回我看清了。不是害怕，不是猶豫。

是怕。

“你信我嗎？”她問。

“信。”

“那你別查了?！?/p>

她走過來，蹲在我面前，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很涼。

“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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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我沒聽她的。

第三天，陳警官打電話來。讓我去一趟派出所。

我到的時候，他坐在辦公室里，桌上攤著幾張紙。他讓我坐，沒說話。

“查到了？”我問。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幾張紙推過來。

“那間屋子，我們查過了。什么也沒有?！?/p>

我愣住了。

“什么也沒有？”

“空的。沒有桌椅，沒有杯子，沒有煙頭。地上有灰，很厚，很久沒人進去過?！?/p>

“不可能。我親眼看見的。”

他看著我，沒說話。

“我進去的時候，屋里有人。七八個。有人抽煙，有人喝茶。有燈，有聲音。”

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

“確定?！?/p>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那幾張紙收回去。

“這樣吧。我們再查查?！?/p>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叫住我。

“你愛人叫什么？”

“林霜?！?/p>

他點點頭。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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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那天晚上，林霜又出門了。

我沒跟。我坐在客廳里，等著。凌晨三點，她回來了。鞋底有泥。

“去哪兒了？”

“出去走走?！?/p>

她換了鞋，進了臥室。我坐在客廳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起來倒水。廚房水龍頭開著，水嘩嘩的。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那間屋子。陳警官說里面什么也沒有。沒有桌椅，沒有杯子，沒有煙頭。地上有灰，很厚。

可我進去的時候，桌上有一排一次性杯子。地上有煙頭，是新鮮的。

如果那間屋子真的很久沒人進去，那些煙頭哪兒去了？那些杯子哪兒去了？那些灰哪兒去了？

有人在我說之前，把屋子清理干凈了。

誰？

我想起林霜那天凌晨收到的那條消息?！皠e讓他來?！?/p>

她知道我會去。她知道我會看見。她提前讓人把屋子清干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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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我翻遍了家里。

衣柜，抽屜，床頭柜，梳妝臺。什么都翻不到。最后我在她衣柜最里面，翻到一樣東西。

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沒粘。里面是一疊照片。

第一張，是那間屋子?？帐幨幍?，什么也沒有。第二張，是那間屋子，桌上擺著一排一次性杯子。第三張，是那間屋子，地上有煙頭。第四張，是那間屋子，有七八個人坐著站著。第五張，是那間屋子，角落里站著一個人。

是林霜。她低著頭，手里拿著什么東西?？床磺?。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日期。最早的是一年前。最近的是上個月。

我把照片裝回去，放回原處。

那天晚上林霜回來的時候，我坐在客廳里。她看見我，沒說話。

“那些照片，”我說，“我看見了。”

她站著，沒動。

“那間屋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她坐下來，坐在我對面。

“你真想知道？”

“想。”

她沉默了一會兒。

“那間屋子，是我哥的?！?/p>

“你不是說你哥死了？”

“是死了。死在那間屋子里?！?/p>

我愣住了。

“怎么死的？”

她沒回答。

“林霜?！?/p>

“你別問了?！?/p>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門。我聽見她在里面哭。聲音很小，被門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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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第二天我又去了派出所。

陳警官不在。另一個民警接待我。我說我要找陳警官。他說陳警官休假了。我問什么時候回來，他說不知道。

我問他陳警官的手機號，他說不能給。

我站在派出所門口，站了很久。然后我去了那條巷子。

鐵門鎖著。我拍了半天，沒人開。我繞到巷子另一頭，翻墻進去。院子里的草比上次更高了。那排平房還在，門都鎖著，窗戶糊著報紙。

我扒開報紙往里看。屋里什么也沒有。沒有桌子，沒有椅子，沒有杯子，沒有煙頭。地上有灰，很厚。

和派出所說的一樣。

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我聽見身后有聲音。

我轉(zhuǎn)過頭。

林霜站在院子那頭，看著我。

“你怎么來了？”我問。

她沒說話。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回家。”她說。

“那間屋子——”

“回家?！?/p>

她拉著我的手，往外走。她的手很涼。我跟著她走出巷子，走到馬路上。太陽很高，曬得人發(fā)昏。她松開手，往前走。我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她停下來。

“我哥是自殺的?！?/p>

我沒說話。

“在那間屋子里。上吊?！?/p>

她看著馬路對面。對面是一排商鋪，有人在買水，有人在等車。

“他死之前，給我發(fā)了一條消息?！?/p>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

“他說，別告訴任何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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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林霜躺在我旁邊，呼吸很輕。我盯著天花板，想那些照片。想那些照片上的日期。想那些照片上的人。想林霜低著頭，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她哥死了。死在那間屋子里。可她每天晚上還去那間屋子。去干什么？去見誰？照片上那些人是誰？

我翻了個身。她沒動。

天亮的時候，我起來。她還在睡。我走到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涼的。我端著杯子，站在窗前。

樓下有人在走，有人騎車過去。很平常的一個早晨。

我低頭看杯子。水面上有我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照片上的日期。最早是一年前?？伤缡裁磿r候死的？

她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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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我去了殯儀館。

查了三年內(nèi)的死亡記錄。沒有姓林的人在那間屋子自殺。我去了民政局。查了婚姻登記。沒有。我去了派出所。查了戶籍。林霜是獨生女，沒有兄弟姐妹。

沒有哥哥。

我站在派出所門口，站了很久。然后我給她發(fā)了一條消息。

“你哥叫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

“林遠。”

“哪年生的？”

“1987?！?/p>

“哪年死的？”

她沒回。

我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半小時。手機亮了。

“你別查了?！?/p>

我盯著那四個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那個號碼。那個發(fā)消息的號碼。那個存名叫“哥”的號碼。

通了。

響了三聲，接了。

沒人說話。

“喂？”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

很低，很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別找了?！?/p>

電話掛了。

我站在路邊，攥著手機。太陽曬著，后背全是汗。

我抬起頭。馬路對面站著一個人。

瘦，三十出頭，眼睛很亮。

那個男人。

他看著我，沒說話。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我追上去，追了兩步，又停住了。

因為他走路的樣子，和林霜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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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那天晚上，林霜沒出門。

我坐在客廳里，她坐在我旁邊。電視開著，誰也沒看。

“我見過你哥?！蔽艺f。

她沒說話。

“他沒死。”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在動。這回我看清了。不是害怕，不是猶豫，不是怕。是別的什么。

“他是不是沒死？”

她低下頭。

“林霜?！?/p>

她抬起頭。眼睛紅了。

“你別問了?！?/p>

“為什么？”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因為他不是你哥?！?/p>

我愣住了。

“他是你什么人？”

她沒回答。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是黑的。

“他是那個屋子里的第七個人?！?/p>

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我。

“我是第六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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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那天晚上，她說了很多。

那間屋子，她說，是一個交換的地方。不是東西，是秘密。每個人帶一個秘密進去，換一個秘密出來。不能告訴別人。不能錄音，不能錄像，不能寫下來。只能記在腦子里。

“你帶一個秘密進去，”她說，“就能拿走一個別人的秘密。你拿走的那個，也不能告訴別人。只能自己留著?！?/p>

“為什么？”

“因為這是規(guī)矩?！?/p>

“誰定的規(guī)矩？”

她沒回答。

“你哥？”

“他不是我哥。他是第七個進去的人。我們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只能叫哥，叫姐，叫號?！?/p>

“你拿了什么秘密？”

她沒說話。

“林霜。”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在動。

“你不想知道。”她說。

“我想?！?/p>

她沉默了很久。

“我拿的那個秘密，是那個人殺過一個人?！?/p>

我愣住了。

“誰？”

她沒回答。

“林霜，誰？”

她看著我。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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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那天晚上之后，林霜再也沒出過門。

她辭了工作，退了那個號碼，把那些照片燒了。每天在家做飯，洗衣服，看電視。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問過她那個屋子的事。她只說了一句。

“別再去了?！?/p>

我問她那個秘密的事。她說她已經(jīng)忘了。

“交換的秘密，只能記一年。一年之后自動忘掉?！?/p>

“那你哥——”

“他不是我哥。”

“那個第七個人——”

她沒回答。

后來我沒再問。日子照常過。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她做飯，我洗碗。她看電視，我看手機。和以前一樣。

只是她晚上再也不出門了。

有一天我翻到一張舊照片。那間屋子。角落里站著一個人。低著頭，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我看了很久。

她手里拿的，是一張紙。紙上寫著一行字。太小了，看不清。

我把照片放大。模糊了。再放大，徹底看不清了。

我刪了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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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一年后，林霜懷孕了。

生了個女兒。大眼睛，黑頭發(fā)?？奁饋砺曇艉艽螅ζ饋砺曇粢埠艽?。林霜說她像我。我說像你。

她笑。

有一天夜里，孩子哭。我起來泡奶粉。走到廚房，看見林霜站在陽臺上。背對著我，看著外面。

外面是黑的。

“睡不著？”我問。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我。笑了一下。

“做了個夢?！?/p>

“什么夢？”

她想了想。

“忘了?！?/p>

她走過來，接過奶瓶。孩子不哭了。林霜抱著她，坐在沙發(fā)上。燈光照在她臉上，很柔。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們。

“林霜?！?/p>

“嗯?！?/p>

“那個秘密，你真的忘了嗎？”

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

“忘了?！?/p>

孩子睡著了。林霜把她放在床上，關了燈。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她躺在我旁邊，呼吸很輕。

“林霜。”

“嗯?！?/p>

“我愛你?！?/p>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很涼。

“睡吧?！?/p>

我閉上眼睛。

那間屋子，那些照片，那個號碼，那個瘦男人，那個叫“哥”的人。都在黑暗里，一點一點沉下去。

沉到很深的地方。

我以為再也不會浮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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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孩子三歲那年，我在街上看見一個人。

瘦，三十出頭，眼睛很亮。他站在馬路對面，看著我。

我停下。

他也沒動。車來車往，他的臉時隱時現(xiàn)。

綠燈亮了。他沒過來。我沒過去。

他轉(zhuǎn)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的時候，林霜在做飯。孩子在客廳玩積木。

“今天看見一個人。”我說。

“誰？”

“不知道。好像見過。”

她沒問。

晚上躺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翻了個身，面對著我。

“怎么了？”

“沒事?！?/p>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東西在動。

“你是不是又想起那間屋子了？”

我沒說話。

她把手伸過來，放在我胸口上。

“那個秘密，”她說，“我其實沒忘。”

我看著她。

“我只告訴過一個人?！?/p>

“誰？”

她看著我的眼睛。

“你。”

“什么時候？”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你說了很多話。”

我愣住了。

“你說你小時候殺過一只貓。用石頭砸死的。你一直記得?！?/p>

我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

“那個秘密，是你的?！?/p>

她把手收回去。

“我進去那間屋子，換的是你的秘密?！?/p>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你殺過一只貓。這是你帶進去的秘密。然后你帶出來一個秘密。那個人殺過一個人?！?/p>

她停了一下。

“那個人是誰，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p>

“因為你怕那個人是你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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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我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林霜沒動。呼吸很輕。像睡著了，又像沒睡著。

我想起那只貓。很小，灰的。在巷子口，我拿石頭砸它。第一下沒中。第二下也沒中。第三下中了。它叫了一聲，跑了。第二天在墻角找到的，死了。

那年我七歲。

后來我再也沒跟人說過這件事。它變成一個秘密，沉在很深的地方。我以為再也不會浮上來了。

可它浮上來了。在那間屋子里，在那些照片上，在那個叫“哥”的人嘴里，在林霜的沉默里。

浮上來，沉下去。沉下去，浮上來。

循環(huán)。

我躺下去。閉上眼睛。

林霜的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涼的。

“睡吧。”她說。

我沒睡著。

窗外的路燈亮著，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我盯著那道光，盯了很久。

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風吹過。

“哥。”

我側(cè)過頭。林霜背對著我。

“嗯?！?/p>

“那個秘密，你忘了嗎？”

我沒回答。

她也沒再問。

光還在晃。

天快亮了。

（全文完）

結語

這個故事寫的是一個人，想弄明白妻子每天晚上去了哪里。

他查了很久。巷子，鐵門，那間屋子，那些照片，那個叫“哥”的人。最后他查到的，不是妻子的秘密，是他自己的。

七歲那年，他用石頭砸死了一只貓。這件事他藏了半輩子，以為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可秘密這種東西，你藏得越深，它就越想出來。你不說，它就會換一個人替你開口。

那間屋子是一個交換秘密的地方。你帶一個進去，換一個出來。你帶走的那個，不能告訴任何人。只能自己留著。

他帶進去的是殺貓的秘密。帶出來的，是另一個人殺過人的秘密。

那個人是誰，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因為秘密不是用來找答案的。秘密是用來藏的。藏好了，日子才能過下去。

后來他們有了孩子。孩子半夜哭，他起來泡奶粉，看見她站在陽臺上。她說做了個夢，夢見什么，忘了。

秘密這種東西，最后都會忘的。不是真的忘了，是沉下去了。沉到很深的地方，不再浮上來。

就像那只貓。他七歲砸死的，后來再也沒跟人提過。后來有人替他開口了。后來他又忘了。

忘了嗎？

不知道。

但那道光還在晃。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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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