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蔣林回過頭,低頭看著泥地,“這里就是尚大人夫妻身隕之地?”
“蔣林?!笔裼鹞⑤p輕拍了拍蔣林肩膀,“沒有‘尚大人’,只有‘逆臣尚樂’。”
成王敗寇。曾經(jīng)功名顯赫,曾經(jīng)忠心不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之后,都變成了“亂臣賊子”,都變成了“大逆不道”。
“明白了……”蔣林緩緩站起,一言不發(fā)地向前走。蜀羽微看著蔣林的背影。太了解了,蜀羽微對蔣林太了解了。這樣一言不發(fā)的時候是因為蔣林一旦開口,可能就只有憤然不平??!
“陸家做事一向謹慎?!笔裼鹞⒌脑拸谋澈笞飞鲜Y林,蔣林緊握著拳頭站住了腳步。
“這半邊手鐲被掩蓋得并不深,如果尚樂夫妻當年當真在此身隕,陸家不可能沒發(fā)現(xiàn)?!?/p>
“他們需要掩蓋些什么?”蔣林冷冷地問,“尚樂謀反是他們查出來的,誅殺尚樂難道就沒得到暗中的默認?”
“小林林,你別意氣用事?!笔裼鹞⒕徚司徴Z氣。
蔣林扭頭不語。
“你繼續(xù)說?!痹S久,蔣林先開了口。
“到目前為止我們都在跟著陸家的‘暗示明示’在走。”蜀羽微拿著半邊鐲子走到蔣林身邊,“這鐲子的出現(xiàn)不會是陸家的意料之外,甚至……”瞇了瞇眼,“……是陸家安排的另一個‘暗示’?!?/p>
“哼?!笔Y林冷笑,“繞來繞去,他們陸府從未信任過我們?!?/p>
“小林林我問你。”蜀羽微笑了笑,“你覺得整個云塵,陸家信任過誰?”看了看蔣林,“所以小林林你不必意難平。但求無愧于心便是。”
“所以這半邊鐲子暗示了什么?”蔣林的語氣緩和了一點。
“比如說……”蜀羽微把鐲子舉到眼前,忽然又放下了手,“說不得,說不得。”
蔣林翻了個白眼:“都到這步了,還啥說不得?”
“或許……”蜀羽微看著手中半邊鐲子,喃喃開口,“當真是誰都無法置身事外……”看了看蔣林,“蔣林,你想好了,聽過我這番話,你便再也不可能全身而退?!?/p>
“跟著你我就沒打算過全身而退。”蔣林回答得不假思索,“你放心,蔣家尚武,國君還得留著我爹給軍隊訓練,我爹有兩個兒子。我的話,權當是舍命陪君子了?!?/p>
“好?!笔裼鹞Ⅻc點頭,“我就知道遇上你我就不虧了?!蓖A送?,“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p>
“楚河真是冷清啊?!比斯ら_鑿的運河楚河之旁,慕陽公主和駙馬并肩而行。“你我夫妻二人,也很少如這般,”慕陽公主側了側頭,“偷得浮生半日閑?”
“呵?!瘪€馬輕輕一笑,“殿下為國主分憂,日理萬機。如此的偷得浮生半日閑也是百忙中的獎賞。”
慕陽公主低頭笑了笑,溫婉大方。
“駙馬沒什么想對本宮說?”
“哈哈哈哈,知我者莫若殿下。”駙馬的一雙丹鳳眼笑瞇瞇地彎起,俯首到慕陽公主耳邊,“陸少游姓陸,他終究是陸府的人。而殿下是云塵的公主,未來的云塵國主。有些恩情注定是還不上,有些人,是該快刀斬亂麻……”
“夠了。”慕陽公主扭頭,語氣卻也并沒有生氣。
“比起殿下,我是個狠心人?!瘪€馬的語氣也沒有太大變化,依舊平靜,“我與殿下是夫妻,我不敢奢望國主真的會把我當一家人。但是殿下,我自會用我的方法,護你周全。哪怕,”輕輕擁住背對著自己的慕陽公主,“不擇手段?!?/p>
許久,慕陽公主嘆了一口氣:“不說這些了。難得清閑,你陪本宮沿楚河走走?!鞭D身牽起駙馬的雙手,“駙馬不是總說在水邊住才最愜意?”
“但我后來發(fā)現(xiàn),”駙馬一把把慕陽公主擁入懷中,“有殿下的地方才是最愜意的地方?!?/p>
慕陽公主在駙馬懷中微微一笑,抬起頭:“這話要是給佩兒聽到了,他又要說爹爹不喜歡他了?!?/p>
駙馬抬起手輕撫慕陽公主臉頰,笑而不語。他眼角的余光,落在了不遠處。
不遠處,有一抹人影,隱藏在楚河邊錯落的民居里,窺視著河岸邊的兩人。
“唰!”破空之聲忽起,隱藏的人影翻身躲開迎面而來的暗器。
“民女阮如安,奉家主之令,前來保護長公主殿下和駙馬。”人影落地,干脆利落,紅衣如火。
“陸府主人有心了?!蹦疥柟鼽c了點頭。駙馬笑笑,伸手接過阮如安接下的暗器。
慕陽公主不會武藝,所以她錯過了剛才的極速對決。駙馬飛出三枚暗器,一枚先發(fā),被阮如安躲開。第二枚卻是在將要刺到阮如安時被后至的第三枚暗器打下。
駙馬沒有傷人,但他的意思已經(jīng)表達到了。對于“不傷害陸府人”,僅僅限于陸府人不做“多余的事”。
草木瘋狂生長的密道濕漉漉黏糊糊,蜀羽微和蔣林沉默地站在密道里,只有噼噗燃燒的火把,叫喧著這并不是靜止的空間。
“若讓你再選,你會不會來楚河?”蔣林忽然問。像是問蜀羽微,也像在問自己。
“我只能來楚河。”蜀羽微抬頭看著密道凹凸不平的頂,“罪臣之后,將功補過,我沒得選?!?/p>
“你怨么?”蔣林問。
“怨什么?”蜀羽微反問。
“世道不公,命不由己。”蔣林問。
“我怨與不怨,并不會對已成的事實有任何改變?!笔裼鹞⒒卮稹?/p>
“哪怕真的如你所想的那樣,你也愿意跳入這個陸府給你挖好的坑?”
“反正都是身不由己?!笔裼鹞⑿α诵?,“再說,如果我們聽話,沒準陸府也愿意拉我們一把?!?/p>
蔣林沒有說話,看著蜀羽微。
初來乍到的“圣城來客”對楚河而言是“外人”,而此時久居楚河的大家族陸府有意拉攏,似乎真的“恰逢其時”?
“沒有退路就繼續(xù)往前走。”蔣林抬步向前。蜀羽微跟在蔣林身后,手中握著那半邊鐲子。
逆臣尚樂,楚河之亂,忠義陸家……傳說和真實交替,有什么塵封的封印,悄然碎裂。有什么說不得的密辛,在時光的迷霧中被發(fā)現(xiàn)。牽一發(fā)而動全身,一葉落知天下秋。
“陸府主人還沒有歇息啊?!币梗L微瀾。翠竹斑駁的陰影中,有人似笑非笑。
“駙馬。”玄衣如墨,年輕公子似乎對一切都了如指掌。
“我查了案卷,”駙馬開門見山地說,“關于藏寶庫的案卷。”
“駙馬心系百姓,實乃楚河之幸,云塵之幸?!?/p>
“陸府主人真的覺得是楚河之幸,云塵之幸?”斑駁的影子遮擋了駙馬大部分臉,或許正是因為看不清臉,駙馬的表情難以辨別。
“當然。”陸少游從容回答。
“陸府要把卷宗改了而且做到天衣無縫也并不是難事?!?/p>
“確實可以?!?/p>
“但是,提供線索讓楚河令查關于卷宗被改的事情,卻也并不是真意。”駙馬踏前一步。
陸少游沒有回答。
“陸府主人?!瘪€馬笑起來,“你想干什么我其實并不感興趣?!北魄耙徊剑暗?,如果你讓我感覺到會危害到公主殿下……”看著陸少游的雙眼,“我會讓陸府,消失?!?/p>
“哈哈哈哈。”陸少游不是一個容易表露喜怒的人,但現(xiàn)在他卻忽然笑了起來?!榜€馬可知現(xiàn)在身在何處?”
“楚河陸府之內。”
“若我說這不是陸家呢?”陸少游的眼睛微微反射著水光,“進入陸家的外人都會被蒙上眼睛,是以誰都不知道陸家到底在什么地方。這里,”看著駙馬的眼睛,“我說是陸家就是陸家,我說不是陸家,也就不是陸家?!?/p>
“你想說什么?”
“這里不是圣城。”陸少游轉身,“或者我這樣說,只要陸家還有被利用的價值,除了圣上,誰都動不了陸家?!被剡^頭,“駙馬難道覺得,圣上真的會完全偏心于公主?”
“我不該說讓陸府消失?!瘪€馬的語氣平靜了下來。陸少游沒有說話,靜靜聽著。
“陸府之于你,就如同殿下之于我。”轉身,“我們都有要守護的眷念,我們大概都是極端而不計后果的人。”駙馬漸行漸遠,最終隱沒于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
陸少游一直靜默地站立在夜色中,不悲不喜。
“他不是個壞人?!辈贿h處,有隱藏于群竹之間的人在聽到聲音后,收回落在陸少游身上的目光。
“本宮知道?!蹦疥柟鞯穆曇繇懫?。
“但也不是‘同路人’?!?/p>
“本宮知道。”慕陽公主輕嘆一口氣。她的目光盡處,玄衣如墨的人靜立夜色中,是不是他也已經(jīng)感覺到什么?慕陽公主忽然笑了笑,充滿了自嘲。那個人是陸府主人啊,自開國之后陸府一直都在與云塵皇室保持著一種“平衡”。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久久靜立?那個一人之下的陸府,也不過是可笑的身不由己。
“殿下,夜深了?!瘪€馬伸手,把慕陽公主攬入懷中。夜風微涼,駙馬的懷抱卻是溫暖的。但慕陽公主知道,這個輕擁著自己的男子,擁有著如何的手段。比如,以“天賦異稟”為由,將陸家二小姐扣押在觀星閣中。
云塵自開國而來,皇室多少也在忌憚陸府,但真的對陸府動手,如今的慕陽公主駙馬,是第一人。
一次次挑戰(zhàn)陸府底線的,是他。一次次贊嘆陸府主人隱忍的,還是他。慕陽公主知道這些已經(jīng)超過了“試探忠心”的范圍,慕陽公主也知道,駙馬是要把陸府逼上絕路。哪怕當年是陸府上一任家主陸思凡醫(yī)治了他們孩子的重病。
“殿下?”駙馬的聲音又響起。
“嗯。夜深了?!蹦疥柟餮劢堑挠喙馄骋?,夜色中靜立的陸府家主轉過頭,似有意似無意地望向這邊,然后又像僅僅只是無意地張望一般,邁出腳步,漸漸隱沒在黑夜里。
慕陽公主不忍地閉了閉眼。有些人從一開始就注定殊途,注定有朝一日,兵刃相見。
當晨曦撒下,萬物開始又一日。楚河蕭瑟,留在這被“生死關”所阻斷之地的人們,日復一日地重復著輪回了許多年的重復日子。
是不是曾經(jīng)崛起于楚河的“桃源鄉(xiāng)異人”,過的也是這樣的生活?
“楚河這個地方在還不是叫‘楚河’的時候,并沒有人居住。”破舊的“陸府”之前,蜀羽微和蔣林站立著,“這里現(xiàn)在多是老弱婦孺居住,但這些老弱婦孺,卻是當年上官將軍派遣到楚河駐扎的軍士后人?!笔裼鹞⑻ь^看了看懸掛著的“陸府”兩字,“只不過,現(xiàn)在駐守楚河的,早已被‘陸府人’所替代。”
蔣林默不作聲地聽著。
“陸家和上官將軍,一直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笔裼鹞⑸焓謸嵘掀茢〉拇箝T,“究竟當年是如何的兩個人帶著如何的隊伍,與開國國君一同打下了云塵的萬里河山?”
“歷史終究會封入塵埃?!焙鋈?,有聲音自門內傳出,隨即是大門開啟的聲音。
“陸家,演,恭迎楚河令蜀大人,恭迎楚河令護衛(wèi)蔣大人。”
許是陸家人都會讓人有一種莫名的距離感,眼前的阿演,蜀羽微和蔣林并非第一次見。但隨著大門打開,那個低首行禮的阿演,宛如與門外的楚河居民、與蜀羽微和蔣林來自于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