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教傳入中國時,最重要的功能是教化。讓一個普通人信佛,安安穩(wěn)穩(wěn)過一輩子,這結果,皇帝老兒最樂意見到。
為什么呢?因為信佛的人相信“因果皆前定”。
也就是說,這輩子過得特別挫,我也不會抱怨社會黑暗,反而躬身自省前世做了啥虧心事,今生才有報應。不惹事,不鬧事,像鴕鳥乖乖過日子,說不定下輩子就能好起來。
這樣省心的百姓誰不喜歡?自從有了佛教,皇帝大大們巴不得全國都念“阿彌陀佛”。
只是,理想很美好,現(xiàn)實很骨感。
過去窮人大字不識幾個,把名字寫對就很了不起,寫封信都得求著村里的老秀才。給他一本佛經(jīng),能讀進去才怪。經(jīng)書很有可能被拿去墊了桌腳,或者扔進灶臺燒了。
怎么辦?皇帝的智囊團不吃干飯。他們很快把目光盯上了戲曲。有故事,有舞蹈,有音樂,多么通俗易懂!大人看內(nèi)容,小孩看熱鬧,多么老少皆宜!從此,中國的戲曲和佛教有了淵源。
清末,京劇風頭正盛。慈禧愛玩COSPLAY扮觀音,命老伶工和懂音律者編排《四面觀音》等曲目,教太監(jiān)們演唱,以供消遣。上行下效,京劇與佛教水乳交融。勸人棄惡從善的劇目大量上演,敬佛驅(qū)魅的情節(jié)層出不窮,意在談忠說孝,懲戒人心。
到了民國,社會變革,劇烈動蕩。老百姓特別渴望心靈慰藉。如果有一種靈丹妙藥,可以暫時逃離痛苦,那多好呀。于是,一些人嘗試著通過京劇來傳播佛教影響力。最出名的要算羅癭公寫的《天女散花》。
1917年,梅蘭芳先生看到敦煌飛天產(chǎn)生了創(chuàng)作靈感,請來羅癭公量身打造。
這出戲里的梅老板梳“海棠髻”,戴珠翠,掛瓔珞,穿白色繡花古裝裙,佩兩條顏色雅致的鴛鴦飄帶,恍若神妃仙子。全長一丈五的飄帶根據(jù)劇情需要做出波浪、回紋、車輪等花樣,十分好看。
《天女散花》有一段“云路”,唱的是仙女奉如來之命,去維摩居士家中散花,一路上所見所聞所感。羅公的詞,句句佛教典故,卻不枯燥,反而有一種“清心境,濾凡塵,忘憂怖”的古典美。
祥云冉冉波羅天,離卻了眾香國遍歷大千,諸世界好一似輕煙過眼。
仙女乘著祥云,離開眾香國,游遍整個佛國土的世界,從生死迷界的此岸到達涅槃解脫的彼岸。
第一句里的“波羅天”是動賓結構。波羅表示到達彼岸。天是區(qū)域,空間的意思。
梅先生文戲武唱,身段和綢帶舞由慢到快,正好營造風馳電掣的氣氛。
一霎時來到了畢缽巖前,云外的須彌山色空四顯。
仙女來到畢缽巖,看到白云繚繞的須彌山。
畢缽可能是畢缽羅的簡稱。梵語“畢缽羅”翻譯過來就是菩提——豁然開朗,頓悟真理的境界。聯(lián)系上下文,畢缽巖是一塊讓人領悟佛法的石頭。
須彌山指世界的中心。古人詩云:“須彌不動住中央,日月游行繞四方”。連太陽月亮都要圍著它轉(zhuǎn),可見須彌山極大,極重要。
“色空四顯”化用《心經(jīng)》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意思是物質(zhì)之間互相轉(zhuǎn)換,到最后一切空無所有。人的欲望太強,就會陷入貪嗔癡恨的泥潭,倒不如心性淡然,往“利己利他”的路上走,反而能得大自在。
你看,多有哲學味道。
畢缽巖下覺岸無邊,大鵬負日把神翅展。迦陵仙鳥舞蹁躚,八部天龍金光閃,又見那入海的蛟螭在浪中潛。
一場有趣的聚會出現(xiàn)了??蓯鄣纳瘾F馬上登場嘍。
“畢缽巖下覺岸無邊”,正確的斷句是“畢缽巖下,覺,岸無邊”。覺是覺悟。岸無邊,化用佛語“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這句話連起來就是畢缽巖下苦海無邊,岸也無邊。
巨浪雖然滔天,神獸們卻各得其樂。
第一個重量級嘉賓是大鵬。它們有白黃黑紅四種顏色,都是太陽神的坐騎。
女媧造人那會,大地上布滿妖龍和洪水。幸虧大鵬啄去妖龍,疏導洪水,人類才有了清平世界。
然后愛唱愛跳的迦陵鳥也來了。這是一種出自雪山,長于極樂凈土的神鳥。色黑似雀,嘴部赤色,人頭鳥身,在卵殼中就能鳴叫。
清脆悅耳的叫聲吸引了八部天龍。雖然叫天龍,可它們根本不是龍。這八種神怪的名字分別是:一天眾,二龍眾,三夜叉,四乾闥婆,五阿修羅,六迦樓羅,七緊那羅,八摩侯羅迦。
這么牛叉,一定要隆重介紹下。
天,三界的諸天。
龍,特指眼鏡蛇神,專司行云降雨。
夜叉,半人半神,不僅友善,鬼點子也多,有時變成英俊健壯的青年,有時又變成腹部下垂的侏儒,不時捉弄一下人類。
乾闥婆是一位體態(tài)豐滿歡樂吉祥的少女,終生吸食香氣,愛美,愛旅游。人們尊她為香神。
阿修羅與人一樣有七情六欲。可惜脾氣暴躁被逐出天界。雖然做了惡神,可打仗還是勇猛無比,常常沖在第一線。
金翅鳥神迦樓羅,高飛時翅膀展開三百多萬公里,遮天蔽日。
歌神緊那羅,男的長著馬頭,會唱歌;女的相貌端莊,會跳舞。
大蟒神摩侯羅迦頭戴蛇冠,兩手吹笛,平常受人酒肉供奉,過得美滋滋。
蛟螭是蛟龍的一種。平時水府訪鄰,龍宮談笑,也是個閑不住的主。
神獸們頻頻地點頭致意,悄悄地竊竊私語:這個beautiful girl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呢?仙女莞爾一笑,繼續(xù)往目的地飛。
閻浮提界蒼?,F(xiàn),千山一發(fā)普陀巖。觀世音滿月面珠開妙相,有善財和龍女站立兩廂。菩提樹檐匍花千枝掩映,白鸚鵡與仙鳥在靈巖神峴上下飛翔。綠柳枝灑甘露在三千界上,好似我散天花紛落十方。
如果說神獸是萌萌的,那么現(xiàn)在的景象就是莊嚴的。
須彌山有四個洲,南面的洲就是閻浮提。說通俗點,它就是我們所在的地球。
而普陀巖確有其地,奇峰幽谷,巨石似鐘,是廣東有名的佛教場所之一。
在這里,仙女看到了觀世音、善財、龍女、白鸚鵡、仙鳥,看到了釋迦摩尼修成正果的菩提樹,還看到了檐匐花。
檐匐花就是梔子花,產(chǎn)自西域,種在供佛居室中,古人稱為“禪友”。花開六瓣,白中帶黃,玲瓏晶瑩。 花語是“永恒的愛與約定”。
如此妙景讓仙女陶醉。只是迫于重任在肩,她不得不舍下美景繼續(xù)前行。真是:
滿眼中清妙境靈光萬丈,催祥云駕瑞彩速赴佛場。
歲月悠悠,皮黃悠悠。京劇不是老古董。那份獨有的熱鬧,那種極致的絢麗,引來幾代人嘆賞,也引得幾代人嘆息。如果你想走近它,不妨從《天女散花》開始。它的唱詞既有俗世的瑰麗想象,又有出世的超凡氣質(zh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