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綏安侯

建安二十四年四月,老皇帝病逝,冶王以雷霆手段肅清朝中異議登基稱帝,史稱晉元帝。然登基不過半年,為奸臣所殺,成為晉國史上在位最短的皇帝!

——《晉國史載》

晉國的綏安侯是個大奸臣,名喚鄭延。

鄭延性情乖張,行事狠辣,是晉元帝蕭冶安插在朝中監(jiān)視重臣、維護皇權(quán)統(tǒng)治的爪牙。

皇帝不便插手的陰謀鄭延代之,皇帝不便造下的殺孽鄭延代之。久而久之,鄭延就成了晉元帝身邊的第一大紅人。也成了朝中名副其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眾人聞其名,只道是無惡不作、十惡不赦。

卻不知這樣一個臭名昭著的人,也曾有俠義心腸。那是在他十歲的時候,為了救一名被自己親生父母拋棄在荒山野林中的病女孩而差點命喪猛虎。

天有不測風(fēng)云,還沒等他把那名病女孩帶回家,府中下人卻先一步帶來他爹娘鋃鐺入獄待斬的消息。兩個小孩在忠仆掩護下狼狽逃出江南,不過朝夕間,鄭延就成了個孤兒。

自此,鄭延與病女孩相依為命,流浪世間,直至得機緣入朝為官。

病女孩有個很詩意的名字,叫曲平意,姓氏是她自己的,名字卻是鄭延為她取的。他說世間意難平之事太多,生母不容、含冤入獄便是其一,只愿這個病女孩往后所遇之事皆可平。

在他細(xì)心呵護下,病女孩兒轉(zhuǎn)眼間就長成了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鄭延工于心計,喜歡在官場玩手段,入朝為官不過幾年就把當(dāng)年陷害鄭家的所有人送進了監(jiān)獄待斬。不論他在外如何心狠手辣,那些陰暗腌臜的手段卻從不在曲平意面前使用。

曲平意不喜歡官場生活中的爾虞我詐,剛過及笄,就帶著鄭延送的軟劍去闖蕩江湖。然而不論她走多遠(yuǎn),鄭延一封寥寥幾筆的信總會把她喚回京都。

青梅竹馬長大,總是格外默契。

唯一讓鄭延心存遺憾的是,曲平意總是喜歡叫他哥哥。

建安二十四年初,鄭延受命維護晉元帝的統(tǒng)治,使盡一切卑鄙下流手段陷害忠良,肅清異黨,首當(dāng)其沖便是以蘅王為尊的丞相府。除此之外,還不斷派人暗殺出征南蠻的蘅王殿下。

蕭冶成為名正言順的皇帝,盡在鄭延計劃之中。

然而世事無常,曲平意救下了重傷的蘅王!

那個在鄭延羽翼下長大的姑娘,不僅把他要殺的人給救了,還暗自對其萌生了情意!也不知鄭延當(dāng)時知道這個消息時是何心情,總歸好不到哪兒去。

隔日,鄭延寫信給曲平意,約至秦玉樓見面。

頂樓雅間內(nèi),鄭延漫不經(jīng)心地品著老鴇拿上來的上好香茗,陰沉的目光落在曲平意身上不怒自威。

曲平意乖乖站在他面前道:“哥哥,你先別生氣行不行?嵩明他真的失憶了,根本不記得自己是什么蘅王,這一路上我一直都試探著的呢?!?/p>

鄭延輕嗤一聲,不予理會。

突然,樓下喧鬧起來。

鄭延懶洋洋地站起身,踱步至門外,曲平意亦步亦趨跟著,隱隱約約能聽見樓下的人正在討論素有“晉都第一美人”之稱的云姝長得有多傾國傾城。

“知道他們在討論誰嗎?”鄭延問。

曲平意乖巧點頭,“晉都第一美人,丞相府的嫡女云姝?!?/p>

鄭延面無表情,“錯了,是蘅王的未婚妻?!?/p>

樓下正在主持“晉都第一美人”初夜的競拍,鑼鼓一敲,眾位風(fēng)流客立馬出價相爭。

曲平意像是沒聽到鄭延說了什么,看著下方激奮昂揚的眾人,直搖頭嫌棄,“這些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長得這么戳又如此摳門還想抱得美人歸?”

鄭延瞇起眼睛,似被曲平意故意逃避的行為逗樂,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為曲平意一時興起,以他綏安侯的名義出千金拍下了云姝的初夜!

樓下眾人一聽是鄭小侯爺拍下的云姝,紛紛噤若寒蟬。

始作俑者卻是笑得很開心,看著鄭延道:“如今這個晉都第一美人是哥哥的人了,只要哥哥不說平意也不說,嵩明是不會知道他還有個未婚妻的,哥哥你……能不能饒他一命?”

鄭延:“……”

他簡直要被氣笑了,半晌卻憋不出一個字來。

曲平意也知道鄭延在生氣,小心翼翼磨蹭到他身邊,勾了勾他的手指軟聲軟氣道:“那可是晉都第一美人啊!哥哥難道一點都不心動的嗎?”

鄭延:“……”

涼涼掃了她一眼,轉(zhuǎn)身進雅間。

鄭延派人散出自己拍下云姝初夜的消息,當(dāng)天晚上就坐于雅間內(nèi)靜等護花使者前來劫人。來人若是蘅王,失憶必假,就讓他有來無回;若不是蘅王,則留其性命察之。

鄭延無比希望來人是蘅王,事實也如他所愿。

然而樓中布下天羅地網(wǎng),還是讓蘅王把云姝給救走了。

第二日,鄭延尋著他們的蹤跡找去城外山林中的一處小茅屋,在林中撞上曲平意道:“蘅王沒失憶,昨晚就是他把云大小姐救走的,他們現(xiàn)在是跟你在一起的吧?!?/p>

曲平意支支吾吾道:“他肯定失憶了,救云大小姐是出于憐憫……”

鄭延不想聽她辯駁,揮了揮手,隨他而來的黑衣人就往小茅屋的方向搜去。曲平意一見,連忙抱住他手臂道:“哥哥哥哥哥!你就信平意一次好不好?后日!最遲后日!我一定帶他來見你!他若是敢去見你,失憶就肯定不是裝的?!?/p>

蘅王與鄭延向來是死對頭。

若是蘅王假裝失憶,定然有所顧忌,不敢單獨去見鄭延。

鄭延若有所思地看著曲平意,正要說些什么,余光瞥見山坡上一道跑開的熟悉人影,瞬間笑道:“平意啊!云大小姐好像看到我們了,你說她把這一幕告訴那個高嵩明,高嵩明是信你還是信她呢?”

曲平意一驚,果然看到了那抹漸失的人影。

當(dāng)下奪過身旁一黑衣人的長劍,朝云姝追去,邊追邊朝鄭延道:“哥哥,后日去你那城南別院見?!?/p>

鄭延挑了挑眉,還是帶著人回了晉都。

人雖沒緊跟曲平意,卻對他們的行蹤格外清楚。

曲平意見鄭延沒追上來,毫不猶豫拿起黑衣人的劍在自己手臂上劃了一道才棄劍,繼續(xù)往小茅屋跑。不管云姝回去跟嵩明說了什么,只要手臂上有這道傷,自個兒就能編出千萬個理由糊弄過去。

過了兩日,曲平意依約帶著高嵩明去城南別院見鄭延。

一番試探過后,果如鄭延所料,蘅王是真,失憶是假。不僅如此,蘅王還一早就在城南別院外設(shè)了埋伏,鄭延甕中捉鱉不成自個兒反倒差點成了鱉。

鄭延知道那些人不會傷害曲平意,就獨自一人在黑衣人的掩護下從密道逃走,趕去城門攔截蘅王出晉都的路。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壞就壞在曲平意對蘅王情根深種到了可為其豁出性命的地步。

士兵死死攔在城門口,嚴(yán)得一只蒼蠅也別想飛出去。

當(dāng)看到對面那個傻姑娘為了救旁人而毫不猶豫在自己脖頸上劃出一道血口子時,鄭延猛地變了臉色,怒極反笑道:“好!呵呵!我的妹妹真是好樣的??!不但學(xué)會了幫著外人對付哥哥,還敢拿自己的命逼迫哥哥了!”

曲平意像是羞愧至極,直啪啪啪地掉眼淚,抵在脖頸上的劍卻半分不移。

鄭延知道曲平意是認(rèn)真的,不敢耍半點手段,憤怒片刻還是給蘅王他們讓開了出城的路。

望著那些人絕塵而去,曲平意才放下手中長劍,鄭延卻是直直沖過去檢查她脖頸上的傷口,見不是傷得很重才稍稍放下心。

隨后一把將她扛在肩上,往綏安侯府走,“曲平意啊曲平意!你膽子真是越來越肥了!”曲平意縮了縮脖子,一聲不吭地任由他把自己扛回侯府。

鄭延給曲平意包扎脖頸上的傷口時,發(fā)現(xiàn)她手上還有一道老長老長的刀傷,當(dāng)下更怒了,捏住她的下巴惡狠狠問道:“手臂上這傷又是怎么回事兒?”

曲平意不敢隱瞞,怯怯道:“自己割的……”

鄭延腦子一轉(zhuǎn),就知道又是曲平意為了蘅王而割的,當(dāng)下氣得心口直冒火!

這個小姑娘,他日日捧在手心里怕化了般地寵著,沒成想寵著寵著就成了只白眼狼!膽子也是越來越肥,都敢自殘了!若是再給她幾個膽子,是不是某天為了那狗屁蘅王都敢來殺哥哥了?!

曲平意知道鄭延氣極,小心翼翼拉住他的手哄道:“哥哥別生氣,我以后再也不會這么做了,蘅王有未婚妻,平意和他再無可能,也再不會幫著他與哥哥作對……”

鄭延氣得話都不想跟她說,索性松開手,只專注給她處理傷口。

曲平意忍不住哭出聲,“哥哥,我有點難受……”

鄭延心一軟,一把將她摟進懷中沒好氣道:“哥哥早跟你說過那蘅王不是什么好人!你自個兒偏偏愛往上湊,他對你難道還能好過哥哥對你?這世上,只有哥哥會對你好,一心一意的好?!?/p>

手上安撫她的動作格外輕柔。

在外素來不近人情的鄭小侯爺,在曲平意面前竟格外好相處。

鄭延城門口擅放蘅王等人離開的消息傳入晉元第耳中,晉元帝大怒,招鄭延入宮問罪。也不知鄭延在皇宮內(nèi)受了何等刑罰,被人攙扶著回府時渾身是血。

侯府下人手忙腳亂,鄭延卻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傷勢,慘白著臉色只問:“平意呢?”

下人恭敬答道:“一直在一水閣歇著?!?/p>

“這幾日好好看著她,別讓她出府,也別讓她來見我?!编嵮用鏌o表情道。

下人連忙應(yīng)聲。

他身上的傷勢很重,全拜帶有倒刺的長鞭所賜。血肉外翻的糜爛傷口布滿前胸后背,一眼望去血淋淋的不忍直視,府醫(yī)前前后后忙碌了好幾個時辰才勉強清理完傷口。

這傷,鄭延養(yǎng)了小半個月才逐漸好轉(zhuǎn)。

曲平意隱隱覺得鄭延進宮受罪不少,心下很是擔(dān)憂,便避開鄭延的近侍溜進了鄭延的房間。

這一溜很是巧合,一進去就碰上鄭延在換藥。滿身傷口早已結(jié)痂,像是一條條張牙舞爪的毒蜈蚣匍匐在玉面公子身上吸食精血,一眼望去恐怖如斯。

“哥哥,你的傷……”曲平意顫巍巍出聲。

鄭延猛地披上衣裳,看向曲平意皺眉,“你怎么進來了?”

曲平意慢慢靠近他,眼睛瞬間就紅了,“這幾日一直不見哥哥的身影,平意擔(dān)心哥哥出事就過來看看?!蹦抗庖频剿厍?,隱隱約約可見那些恐怖的疤痕,“這傷是因為我才……”

“小白眼狼還算有點良心,知道關(guān)心哥哥。”鄭延毫不客氣打斷她。

曲平意臉色漲紅,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鄭延睨了她一眼,沒好氣道:“你先出去,我要換藥了?!?/p>

曲平意哦了一聲,乖巧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開,還沒走出幾步又突然轉(zhuǎn)身朝鄭延走去,拿起旁邊的藥說道:“哥哥一個人上藥不方便,平意幫你吧?!?/p>

鄭延目光盯著她看,意味深長。

曲平意脫下他的衣衫,小心翼翼給他上藥,目光觸及那些參差不齊的傷口心中滿是愧疚。鄭延感受到對方細(xì)長的手指在背上游走,一時心猿意馬,闔目享受。

此事之后,兩人因蘅王而僵冷的關(guān)系得到緩和。

鄭延取消了曲平意的禁足令,一有空就帶著她游玩晉都山水,許她江湖無憂無慮;曲平意也像是想通了,再不提有關(guān)蘅王的所有,乖乖巧巧的絕不給鄭延惹事。

可是這段平靜,還是被曲平意隨身攜帶的一塊平安符給打破。

那是在七夕節(jié)那天,鄭延帶著曲平意去猜燈謎,結(jié)果人群擁擠將兩人沖散了。鄭延心情不好,讓人遣散了街道上的所有人,只為一眼就能尋到那個走丟了的小姑娘。

如他所愿,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橋邊獨自放著花燈的小姑娘。

他走過去,想陪她一起放花燈,卻在看清其手中拿著的平安符時猛得沉下臉色。他認(rèn)得那個平安符,是蘅王的貼身之物,本該被他毀了的東西,如今怎么到了曲平意的手中?

他走過去一把搶走平安符,死死盯著曲平意陰惻惻道:“你還惦記著他是不是?”

曲平意嚇了一跳,迎上鄭延的陰鷙目光不由縮了縮腦袋。鄭延見她不說話,心中怒火更甚,抬手將平安符扔進湖中拉著她就往回走,力道之大不容曲平意半點掙扎。

回到侯府,鄭延沉著臉一言不發(fā)。

曲平意不安地絞著手指,怯怯道:“哥哥……我錯了……”

鄭延心中很是煩躁,垮著臉走到曲平意眼前,彎腰直視她的眸子問:“你為什么總是叫我哥哥?”

曲平意一愣,不明所以。

鄭延卻不打算放過她,目光愈加熱烈而深沉,“你聽著,此刻起,我再不做你的哥哥!”話音一落,一手扶著曲平意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腦勺,俯身就朝那朝思暮想的緋色唇瓣吻了上去。

曲平意愣住了,不對,應(yīng)該是被嚇住了,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沒一會兒,鄭延就察覺不對放開她,發(fā)現(xiàn)曲平意正睜大著眼睛盯著自己,一臉呆滯。

鄭延皺眉,輕喚出聲,“平意?平意?”

曲平意毫無反應(yīng)。

鄭延急了,“平意?你怎么了?是不是哥哥嚇到你了?平意?你別嚇哥哥……”

曲平意肯定沒被嚇傻,但也差不離了。一雙大眼睛盯著鄭延看,像是回神了一般瞬間漲紅,而后顫顫巍巍出聲,“不叫哥哥,那該叫什么?”

鄭延愣住,繼而垂眸不語。

該叫什么,兩人心知肚明,卻一個不敢想一個不敢說。

曲平意是真被鄭延給嚇慘了,連續(xù)好幾日一直窩在一水閣不見任何人,鄭延憂心忡忡卻也無可奈何。

那樣的混賬事兒他已經(jīng)做了,且是不可更改的事實,若時光倒回,他還是會選擇那樣做的,不然曲平意一直叫他哥哥真會憋屈死他。自個兒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姑娘,可不想只跟她做普普通通的兄妹。

好在曲平意想得開,三四日過去又成了個沒事人。只是再不敢像從前一般,對鄭延滿心滿意的信任依賴,也再不敢肆無忌憚地與鄭延獨處一室。

蘅王帶著丞相府兄妹逃去北方封地,散發(fā)蕭冶大逆不道、弒君稱帝的消息,以“正帝位,清君側(cè)”的名號大量招兵買馬,養(yǎng)精蓄銳。消息傳回晉都,晉元帝大怒,便衣至綏安侯府與鄭延詳談。

曲平意閑來無事,不知不覺踱步至鄭延書房外,剛好聽見晉元帝與鄭延在商討出使北境與蘅王和談的事。

她側(cè)耳去聽,只聞晉元帝道:“朕知道這件事讓鄭卿為難,但令妹確實是出使北境的最佳人選,她對蘅王有救命之恩,蘅王即便知道我們不懷好意也不會傷害令妹,若換其他人出使,怕是人未至就先掉了腦袋?!?/p>

鄭延無動于衷,只漫不經(jīng)心地品著府中貢茶。

晉元帝有些氣惱,“鄭卿,你可別忘了,先帝病逝可是你在背后動的手腳!你若不能輔佐朕穩(wěn)坐帝位,朕隨時可以削了你的爵位要了你的命!”

曲平意驚得得了個趔趄,頓時引起屋中人的注意。

“誰在外面?”晉元帝驚疑大喝。

曲平意想逃離現(xiàn)場,又怕牽連無辜,咬了咬牙只能走進去。晉元帝盯著曲平意,目光陰冷,像是在看死人一般,鄭延卻是笑道:“怎么跑這來了?有事找哥哥?”

晉元帝見是鄭延妹妹,目光稍稍收斂。

曲平意踱步至鄭延面前,委屈巴巴道:“哥哥,我剛剛跑得急,腳崴了?”

鄭延挑眉,起身抱起曲平意道:“陛下,舍妹腳崴了,恕臣先行一步。”也不管晉元帝是何神情,抱著人直接大步往屋外走。

曲平意沒料到鄭延在晉元帝面前這么囂張,一時呆若木雞。等鄭延抱著她走出晉元帝的視線,立馬掙扎,“你你,你先放我下來?”自從那日不歡而散,私下里都不太敢叫鄭延哥哥。

鄭延沒理會,直到將人抱至一水閣。

曲平意腳尖一觸地,轉(zhuǎn)身就跑,卻被鄭延眼疾手快給扯了回來。一時慌張不知所以然,磕磕巴巴道:“已經(jīng)到一水閣了,哥……額你回去吧!還有那個,我不是故意要偷聽的!”

“已經(jīng)遲了?!编嵮拥馈?/p>

曲平意:“? ?”

鄭延盯著她認(rèn)真道:“不管你聽沒聽到剛剛的談話,那死狐貍都對你起了殺心?!?/p>

曲平意白了臉色,“若我愿出使北境呢?”

鄭延瞇起眼睛,若有所思,“那就一直待在北境別動,等著我去找你。”隨后蹲下身子查看曲平意的腳踝,見并無大礙才離開一水閣去找晉元帝。

從始至終,沒打算對最后一句話多做解釋。

五日后,曲平意受封為清樂郡主,隨晉都使團一起出使北境。

名為交好,實為探虛實。

又五日,使團行至北境外,于一處酒肆落腳。隨行的一名官員端著碗清酒遞給曲平意道:“清樂郡主,咱們明日就能見到蘅王了,聽說郡主曾是蘅王的救命恩人,那蘅王應(yīng)當(dāng)不會為難咱們吧。”

目光狀似不經(jīng)意地落在曲平意接過的酒碗上。

曲平意望著北境城內(nèi)的方向,笑笑不語,隨后抬起酒準(zhǔn)備一飲而盡,碗至唇邊又突然停下。官員的心隨著她的動作起起伏伏,小心翼翼問道:“郡主怎么不喝了?可是這酒有什么問題?”

曲平意盯著他問:“大人,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嗎?”

官員不明其意:“下官愚鈍。”

曲平意深以為然道:“倒是有幾分自知之明?!?/p>

隨后站起身,不緊不慢取出腰間軟劍直指官員脖頸道:“你們只知我是鄭小侯爺?shù)牧x妹,卻不知我還是個行醫(yī)濟世的大夫,以為把慢性毒藥放入酒中?我就察覺不出來了?”

官員猛地軟了腿,哆嗦不已。

曲平意繼續(xù)道:“讓我死于北境,既能為你們出兵尋一個正義理由又能死守皇帝那不可告人的秘密,呵!算盤倒是打得極好,可惜了,我沒有你們想象得那么愚蠢?!?/p>

話畢,劍鋒一轉(zhuǎn),官員死不瞑目。

鄭延養(yǎng)大的姑娘,本就蠢不到哪兒去。

第二日,使團進入北境城中。

因救命之恩,蘅王等人對曲平意甚是友好,除了不讓她在北境軍營中胡亂走動外,行動完全自由。即便是明目張膽地寫信寄回晉都,也不會有人干涉。

晉都那邊,卻是暗藏兇波。

晉元帝收到曲平意寄過去的虛假情報后,就在城外一處皇家避暑山莊設(shè)宴,邀請朝中近臣共議收復(fù)北境的事兒。鄭延作為晉元帝眼前的大紅人,自是不可避免。

當(dāng)然,這場宴席同時也是鴻門宴。

凡是聽信北境謠言,懷疑晉元帝弒君稱帝的臣子一個也沒能安然無恙地走出避暑山莊,要么被晉元帝親手殺之以儆猴,要么被鄭延所帶來的士兵困于避暑山莊不可出,直至歸還權(quán)力與晉元帝。

那一場鴻門宴,足足設(shè)了五日。

五日后,晉元帝遣散眾臣眾仆,獨獨留下鄭延笑道:“若無鄭卿,朕何以立朝堂啊哈哈!”

鄭延卻是不緊不慢抽出腰間佩劍,一把架在晉元帝脖頸上譏笑道:“那皇上就該知道,昔日臣能將平庸無能的冶王推上至高無上的帝座,今日亦能將皇上從天壇扯入泥沼?!?/p>

“你,你什么意思?!”晉元帝嚇蒙了。

鄭延笑得恣意,“臣就是想告訴皇上,你不該動臣的身邊人!”

話畢,劍鋒一轉(zhuǎn),晉元帝薨。

若是晉元帝不設(shè)鴻門宴集權(quán),不遣散眾臣眾仆與鄭延獨處一室,也許還能在他劍下死里逃生??上接篃o才野心卻大,忠奸不分又盛寵佞臣,都這樣了他不死誰死?

只嘆其帝王半載,最后竟落得個死后良久都無人發(fā)現(xiàn)其尸首的凄慘下場。不過話又說回來,晉元帝若是個治世能人,鄭延還會扶持他上位嗎?

鄭延殺了晉元帝后,慢悠悠地騎著馬兒離開避暑山莊。等避暑山莊內(nèi)的禁軍反應(yīng)過來他們的皇帝已被鄭延所殺,晉都四周早沒了鄭延的身影。

兩日后,北境營帳中。

“你說什么?冶王死了?還是你殺的?”蘅王身著鎧甲坐于主位,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大奸臣。

鄭延挑眉,“不過是死了個蠢貨,蘅王何以如此大的反應(yīng)?”

蘅王平復(fù)下心緒,單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你不是他面前的大紅人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此大的殊榮難道也換不來你的忠心?”

鄭延輕嗤,“我又不是忠臣,忠個什么心。”

蘅王木著臉:“……那你來北境做什么?難道就不怕我殺了你?”

“你若殺得了我,也不至于咱們斗了這么多年也沒分出個勝負(fù)?!编嵮雍敛豢蜌狻?/p>

蘅王無言以對。

鄭延在軍帳內(nèi)轉(zhuǎn)了幾圈,盯著蘅王認(rèn)真道:“奸臣當(dāng)了這么些年,我突然覺得沒意思了,此來尋你只是想跟你做個交易,我助你凱旋回晉都,登上帝位,你助我假死,世間再無奸臣鄭延!如何?”

蘅王氣得差點吐血,他是覺得當(dāng)奸臣沒意思了,因為他快把晉都玩完了!忍了忍還是問:“如今拿回晉都本王勢在必得,憑什么要跟你交易?”

鄭延瞇起眼睛,笑得恣意:“就憑丞相府眾人的尸首在我手中!”也不管蘅王如何憤怒,話一說完就大笑著離開軍賬,囂張至極,仿若還是晉都那無法無天的鄭小侯爺。

曲平意不知鄭延已經(jīng)到了北境,一如往常在使團住的驛站發(fā)呆。鄭延尋來的時候,就看到曲平意望著晉都的方向發(fā)呆,不由好笑道:“看什么呢?這么入神?!?/p>

曲平意一愣,只覺得這聲音很熟悉,下一瞬猛地轉(zhuǎn)過半邊身子看向來人。見是鄭延,立馬朝他跑來,才叫一聲哥哥眼淚就啪啪的開始往下掉。

鄭延沒想到曲平意反應(yīng)這么大,一時愣住,下一瞬陰沉著臉問:“那個蘅王是不是欺負(fù)你了?”

曲平意搖頭,伸出雙手緊緊抱住他嗚咽道:“我怕等不到哥哥來找平意,怕哥哥出事……”在來北境之前,她就隱隱覺得鄭延要弒君,遇上使團官員下毒更是堅定了那個猜想。

她很了解她的哥哥,極為護短。

晉元帝對她起了殺心,鄭延就絕不會留下后患。

鄭延見曲平意如此擔(dān)憂自己,眸光暗沉得有些危險。他湊到曲平意耳邊,像蠱惑人心的妖精一般溫聲細(xì)語問:“如果哥哥回不來了,平意會離開嗎?”

曲平意不覺有異,擲地有聲道:“平意會一直等著哥哥,不會離開?!?/p>

鄭延輕笑幾聲,十分愉悅,又道:“我好像越來越喜歡平意了。”

曲平意身子一僵,連忙松開抱著他的手。

建安二十四年八月中旬,蘅王打著“正帝位,清君側(cè)”的名義揮師南下,沿途一遇臣民反抗就將晉元帝生前所行之惡公之于眾,變敵為友。

建安二十四年八月末,蘅王抵達(dá)晉都,受擁為帝,平冤案,除奸邪,任賢能,成為一代治世明君,為晉國史書所載。史書還載,晉國奸臣鄭延,大逆弒君,罪不容誅,收押入獄七日而斬于東市街頭,臣民共樂。

然而史書所載就一定是事實嗎?

奸臣鄭延被斬的第二日,晉都城外一教武場上。

幾位花顏玉容般的公子哥兒和小姐聚在一起像是在討論什么,只聞其中一位溫潤如玉的公子說道:“此間再無奸臣鄭延,本王已經(jīng)做到了,接下來該算算咱們的私賬了吧。”

本該死于刑場的鄭延瞇起眼睛,盯著蘅王皮笑肉不笑道:“蘅王還真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正好,我也有些賬要跟你好好算算!”

曲平意不明其意,云姝沉默不語,兩個公子哥兒卻是各自默契地拿起了劍,在場上一較高下。

云姝走近曲平意,不辨情緒道:“聽聞曲姑娘是個行醫(yī)濟世的大夫,怎么會認(rèn)鄭延這個殺人不眨眼的人做哥哥?”

曲平意不悅皺眉,但一想到丞相府滿門被斬皆為鄭延所害又失了底氣,沉默半晌才道:“云姑娘又怎知惡人一直都是惡人呢?若是有選擇,誰不想做個好人?”

當(dāng)年若不是官府眼饞鄭家富可敵國的財富,勾結(jié)蠶商害得鄭家滿門入獄,鄭延又何至于朝夕間成為一名孤兒,與一個被棄的病女孩兒流浪天涯、相依為命?

在這人心不古的世道里,事事追究,人人皆罪。

云姝死死壓著怨憤,不甘質(zhì)問:“他沒了選擇,憑什么要我丞相府付出代價?我云家上上下下幾十條人命,皆因鄭延一句烏有之辭而命喪黃泉,曲姑娘作為一名醫(yī)者,難道連一點是非之心都沒有嗎?”

曲平意心中慌亂不已,面上仍是為鄭延開脫,“下令誅殺丞相府的人不是鄭延!是晉元帝!沒有晉元帝的示意誰敢陷害堂堂一國丞相?!”

“更何況,即便沒有鄭延,也會有李延王延無數(shù)個延站在晉元帝爪牙這個位置上陷害忠良!他們只是受了帝王的意!帝王才是一切謀殺事件的幕后人!”

云姝冷笑:“你是他妹妹,當(dāng)然要幫著他說話?!?/p>

曲平意腦瓜氣得生疼,卻也無可奈何。

丞相府的確是因為鄭延才被誅的,鄭延也的確欠了云家數(shù)十條性命。

欠下債的終歸要還。

兩位公子哥兒完全沒意識到兩個姑娘這邊發(fā)生了什么,只顧一分上下。針鋒相對了許多年的死對頭,一交上手沒幾個時辰是難以分出高下的,云姝不想繼續(xù)等下去,就讓他們都停了下來。

蘅王收劍走過來問:“怎么了?阿姝?”

鄭延亦是收劍走來,臉色不逾。

云姝死死盯著鄭延道:“我要親手報家仇,生死不論!”

蘅王一驚,立馬拒絕。

鄭延卻是不屑一聲,懶得搭理。

云姝不管幾人態(tài)度如何,毫不猶豫拔出蘅王腰間長劍直指鄭延。鄭延睨了眼滿眼決絕的云姝,緋色唇瓣輕啟,出奇的平靜好相處,“我讓你一劍,一劍泯恩仇,如何?”

曲平意大驚,沖上去扯住他的手直搖頭,“哥哥,別沖動……”

鄭延望著她,目光深沉,“如果這是你最后一次叫我,除了哥哥,你還會喚我什么?”

曲平意目光亂瞟,滿臉糾結(jié)。

鄭延也不再為難她,只朝云姝道:“云大小姐,這一劍是我欠你們云家的,鄭延生死,任由云大小姐處置!”說完真就一把將曲平意推開,雙手下放,毫不掙扎。

云姝顫巍巍拿起手中劍,毫不猶豫刺入鄭延胸膛,一時血流如注,紅了曲平意整個世界。這一劍泯恩仇啊!從此朝堂權(quán)臣不再,奸臣也不再,只有一個差點哭瞎了眼睛的傻姑娘。

鄭延敢保證,他要是再晚醒幾天,曲平意的眼睛絕對會瞎掉。不過說來也好笑,鄭延竟是被曲平意那一聲聲哀哀戚戚的“哥哥”給氣醒的。

那日,他在賭,云姝不會殺死他。

沒想到,幸運纏身,他賭對了!

然后就是昏迷數(shù)日,日日被“哥哥”慣耳。

他在夢里氣得不行,想起來教訓(xùn)那個傻姑娘一頓。誰知一睜開眼就看到曲平意那副憔悴得不行的樣子,一時心軟,只能有氣無力道:“我一點也不想做你哥哥?!?/p>

曲平意哭聲突止,下一瞬破涕而笑,俯身在他額頭落下一吻。

窗外漁火若繁星,江南水鄉(xiāng)依舊。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 德行第一 二十七 周鎮(zhèn)船漏 周鎮(zhèn)罷臨川郡還都,未及上,住泊青溪渚,王丞相往看之。時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狹小,而又大...
    黑夜暗淡了多少承諾閱讀 4,908評論 0 0
  • 久違的晴天,家長會。 家長大會開好到教室時,離放學(xué)已經(jīng)沒多少時間了。班主任說已經(jīng)安排了三個家長分享經(jīng)驗。 放學(xué)鈴聲...
    飄雪兒5閱讀 7,822評論 16 22
  • 今天感恩節(jié)哎,感謝一直在我身邊的親朋好友。感恩相遇!感恩不離不棄。 中午開了第一次的黨會,身份的轉(zhuǎn)變要...
    余生動聽閱讀 10,858評論 0 11
  • 可愛進取,孤獨成精。努力飛翔,天堂翱翔。戰(zhàn)爭美好,孤獨進取。膽大飛翔,成就輝煌。努力進取,遙望,和諧家園??蓯塾巫?..
    趙原野閱讀 3,508評論 1 1
  • 在妖界我有個名頭叫胡百曉,無論是何事,只要找到胡百曉即可有解決的辦法。因為是只狐貍大家以訛傳訛叫我“傾城百曉”,...
    貓九0110閱讀 3,715評論 7 3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