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在去往機場的車上,此去的目的,是要辦一件事情,花錢的事情。辦完它,從此成為負翁。不知道是生活走向正軌,還是走向一條漏巷。
臨晨的大馬路上車輛稀疏,此刻太早。司機攀談了幾句,我沒什么聊興,陷入舒服的沉默中。車是一輛本田七座商務車,寬大的空間,帶扶手的座椅,舒服的靠背,合適的溫度。我今天應該算穿著得像個出門人,不過還是沒有商務派頭,是典型的工程師休閑服。
說到工程師,從小就并不想當工程師,我想當的是總理,想的是解放臺灣當省長,想的是做大事成為大人物。內心長大了,身體沒有長大,父母沒有給我大人物的身體,甚至沒有大人的身體。也沒有給我口齒伶俐和對人情世故的技能鍛煉,甚至沒有一套合理嚴謹的為人處世的方法,從小生活在一個充滿未知的盲目善良而且對事情缺乏規(guī)劃的家庭環(huán)境里。我長大越多,社會給我的沖擊越大,我越為自己和家人能在這個充滿勾心斗角的社會安心善良捏一把冷汗。
窮人的家庭唯有積極樂觀,對美好生活充滿向往與奮斗目標的決心,才能擺脫貧窮。我們家的決心都在爺爺身上,他是這一生我最崇拜的人。
爺爺是40年代出生的人,經歷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新中國,三年災害,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最后肺癌走了,在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童年貧窮,少年饑餓,憑著兩年的初中學習和聰明的大腦,爺爺年輕的時候并不落伍,學過木匠會計電工,最后因為和同事性格不合(具體情況已經不清楚,可能是武斗也未可知)回到鄉(xiāng)下當了一個農民。
當農民期間,修過一次房,開墾過田地,開了村里第一個個體經營的商店在八九十年代當上了個體戶。他是一個正直無私的人,見不得烏七八糟的人和事情,很不幸,在80年代末,鄰居的兩兄弟把掉線剪斷放在地上,電死了爺爺的父親,后來讓他們賠了點錢,從此結怨。聽奶奶說,這劉家兩兄弟,不做好事,還販賣過婦女兒童,生性豪強,從來不與我家為善。矛盾積累,終于在零幾年打了一架,這一架我們打輸了,我們把他們的一個兒子送進了監(jiān)獄還賠了一萬塊。我們自己也付出了巨大代價,姑姑也因此把掙得錢全耗光了,導致后來生意沒有繼續(xù)做大。
而我,因為是獨子獨孫,怕被暗害,被爺爺送到了縣城開始了一個人的求學之路。我從小就是背負了使命的人,振興家族是我的使命。
也許是被保護的太好,我不會家務不會人情世故,比較害羞,不善交際,加上多年面對家境條件比我好的同學,面對升學競爭的激烈,我選擇了一個低調隱忍的性格。并沒有時時刻刻都活在聚光燈下,而內心是渴望成為出眾的角色的??上也皇?,現在也做不到。
爺爺教會我的東西我應該要學習一輩子,堅毅,率直,與命運不斷抗爭,重視家庭和親人。我永遠忘不了他臨終為了不拖累兒女,選擇服毒的事情,至今想起都會淚流滿面。家庭的興旺是他一輩子的夙愿,命運的安排給了他一些努力的回報,也幾次給他打擊。喪母,喪子,喪父,打架,癌癥,命運的艱辛,讓他脾氣古怪,但是他依然對家人熱愛并寄予厚望。
我小時候怕他,因為他發(fā)脾氣的樣子很可怕,但是現在我很心疼他,并且能夠感同身受。因為作為一個家庭的頂梁柱,真的很苦很苦。他有多少傷心的事從來沒有機會矯情,而我還有空閑感到失落。和他的歲月比起來,我的境遇和壓力真的不值一提,可是人的情感總是和自己的以往感受進行比較的,或許他們那一代人的艱難生活,早已鑄就了鐵一般的意志。
如今,我繼承他的意志,繼續(xù)把家庭興旺作為我的奮斗目標。這些年有些渾渾噩噩,看了許多西方的言論,故事,理論,知道了原來還有很多人并不為家庭而活,而且現在中國的人也越來越不愿意承擔家庭的責任,尤其是年輕人。
我也有過類似的想法,但是,自私帶來的并不是幸福,自私帶來的是更加孤獨。我選擇離群索居,不是因為我不喜歡社群,而是我受不了社交場合的自我暗示的不合格評價。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少茍且,有多少成績是靠運氣和看天命。我不是從小接受嚴格訓練,正兒八經的努力學習得來的這一切,我是得過且過靠著天賦和運氣走到了這一步。我有很多不足,讓我不敢躋身真正優(yōu)秀的行列。有時候,我也不服氣,所以會避免讓負面評價發(fā)生在我和真正優(yōu)秀的人站在一起的時候。這是不好的,和我追求優(yōu)秀和上進事與愿違的。但這就是人性不是嗎。
社會從1990開始從硬核時代進入一個溫柔的泡沫時代,2020開始進入了一個硬核時代??萍加埠?,硬科技和底層能力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只是因為上層資源調配的玩法已經窮盡,新的增長點一定來源于底層的創(chuàng)新。硬核經濟,商業(yè)交易從補貼到賣貨,短短幾年,泡沫逐漸消失,留下的核心邏輯只有銷量,利潤和成本。硬核生活,我們不在歌頌輕歌曼舞,奶油小生,我們開始喜歡硬漢英雄直面生活的真實,買低價菜,用拼多多,看打折衣服。在找對象的時候把經濟條件也列為無比重要的因素,因為人,在這個時代似乎一切皆有可能,我說的一切是指一切下限皆有可能。唯有財富是實實在在的。
功名利祿四個字,從來沒有這么真實過。以前讀書的時候唾棄不移,真正面對的時候,卻是滿心向往。并且我們閱讀的現代理論和社會觀念逐漸將這種追求進行了合理化。從我們的文化基因中,誕生了士農工商的貴賤排序。19世紀60年代,我們的排序是工農仕商,80年代是工仕商農,90年代是仕商工農,21世紀是商仕工農,現在是商商商商。
這是世俗的,甚至是先進的。商是自由意志的體現,每個人為私利而協(xié)作,為獲取利潤而為別人做事。這符合社會是人們相互協(xié)作的本質特征,社會因此而不斷壯大,社會生活因此進步,個人的需求得到越來越多的滿足。這是好的一面。
不好的一面就是社會信用的泛濫和不合理集中,體現就是貨幣超發(fā),金融泡沫,和財富集中。
金融的本質是信用的流通,社會的發(fā)展是由個體協(xié)作的共識支撐的。體現這種共識的手段就是法律,貨幣和政府。任何一種東西被少部分人的私利綁架都是對社會共識的損害。信用弄斷,并不會有好結果,掌握大量信用的人,最后因為把系統(tǒng)損害,自己的信用能換取的東西變得更少。
世界站在十字路口,是繼續(xù)這種信用競爭,還是選擇放棄弄斷,把前方給予社會共識。我們既有70年代的緊張,又有繁榮的科技,我們既有信息化智能化深刻巨變的進程,也有商業(yè)競爭日趨殘酷的真相。如何走入社會共識,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問題。
我們目前是明智的,我們前三十年對世界有了充分的了解,世界上已經沒有了新鮮事,信息時代加速了這種認知。我們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浪費時間。我們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更大規(guī)模地取得社會共識。我們的共識就是穩(wěn)定發(fā)展,越來越好。我們的不同立場在于,誰先富起來而已。
個人私利和社會共識,相互促進又相互限制,當個人私利損害社會共識時,應當限制個人私利的無限擴大,但是社會共識的確立由符合人性的個人私利滿足而得到發(fā)展。因此,完全限制個人私利基礎的商業(yè)行為是不可取的,同時我們要監(jiān)控這種私利的相對值。私利被鼓勵完全是出于對于社會共識的促進目標的,因此,我們個人私利的滿足,需要是平均的,而且需要是有增長性的,也就是要讓這種增長性普及到足夠多的個體,而不是集中于少部分人。未來的信息社會,我們是可以實時監(jiān)控個人獲利多少的,特別是數字貨幣發(fā)行之后,商業(yè)行為將被政府完全透視,私利在多大程度被滿足,是可以靠數據說話的。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實則說的是我們這個社會共識體系,它的本質是鼓勵個體為他人服務。個體多大程度被鼓勵才是全體福祉的指標。因此,完全平均的私利滿足標準也是不合適的,欲望水平因人而異。
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讓所有人都有足夠的獲得感,是社會共識發(fā)展的難題。土地,水源,礦產,人口,能源,空間,都是有限的,但是人的創(chuàng)造是無限的。社會到一定階段必定要將一些虛擬的東西列為資源的一部分。目前我們的信息社會是利用技術,讓資源利用量和利用率更高,前些年美國式的發(fā)展是讓資源利用量上升,我們在資源利用量上升之后逐漸進入資源利用率上升發(fā)展階段。
信息通信的發(fā)展都是讓資源利用率更高的體現。為什么韓國日本這樣的國土面積和資源人口都不多的國家,能夠在世界貿易中占據重要位置,獲得世界共識的信用(貨幣資產)。原因就是他們的法律,社會契約,信息技術,保障了資源利用的高效。同樣是稀土,它留在非洲的大地上只是獅子奔跑揚起的灰塵,但是在韓國會變成手機芯片,這些芯片幫助全世界的人處理信息。
信息技術智能技術的發(fā)展將極大促進資源利用率,我對未來社會共識的促進充滿信心。當前主要需要擔心的是平衡的把握,相信如果有識之士掌握了社會共識和個體私利之間的關系,利用技術手段,及時調整法律法規(guī),鼓勵和約束社會成員的行為,這個動態(tài)平衡發(fā)展將極大加速。
比如,我們的法律,目前是一個標準,并且法律解釋是事實后置的,也就是發(fā)生了一件事我們覺得不對勁才修改法律法規(guī)。而不是在事情發(fā)生的當下,做出適當的法律法規(guī)調整。未來有一天,我們將獲得一種服務就是,我們在處理事情的當時,就能獲得法律法規(guī)的伸縮標尺。比如鬧市的一個停車位,它的權屬在高峰時期是偏向公有的,在流量小的時候是私有的。這種權屬的靈活性兼顧群體利益和個人利益,也是符合社會現實的。當然這個例子也有欠妥的考慮,比如,如果這個車位不是永遠為我準備好的,我可能就不會買它,但是,這種軟性的權利,也許在未來擁擠的城市能獲得更合理的實現。
信息技術智能技術當前被用來從事以往成功的商業(yè)模式改革,在我看來是不夠先進的。它應當在更廣泛的課題上加深影響,更加促進資源利用率的提高,生產效率的提高,個體私利的平衡提高,和社會共識的不斷鞏固。
對未來要充滿希望,即使現在迷茫,即使遭遇了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