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芳華》的影評比電影更精彩。

如果說小說原著凸顯了時代對個體的輾軋，電影則更多是一種記錄。穗子的旁白是對時光的見證與回顧。熱鬧的、孤獨的、轟轟烈烈的，經(jīng)過時光打磨，都成了沒有棱角的石頭，或沉默或溫和。

無論如何，譴責不是它的主題，更不是表彰“善良”。

但一窩蜂的替“善良”、“好人”鳴不平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好人沒好報？”

“善良就是給善良的人最大的回報”

還有人搬出拜倫，“蒙受你恩惠最深的人，愛你卻愛得最淺?！?/i>

戲好多……

按照這個邏輯，有“好人”自然有“壞人”。那么誰是劇中的“壞人”？

1.林丁丁是壞人嗎？

和她有關(guān)的事件，主要是軍裝事件和抱抱事件。

軍裝事件發(fā)生在何小萍入伍之初。暫時沒領(lǐng)到軍裝的何小萍急于拍軍裝照寄回家，招呼不打的拿了林丁丁的軍裝去拍照。

林丁丁發(fā)現(xiàn)軍裝不在，把舍友挨個問遍，“見到我軍裝沒？”被問的人異口同聲，“沒有?！卑ê涡∑?。

她原本設(shè)想，拍完照片就把衣服還了；照片寄走，衣服還原，一切便神不知鬼不覺。

沒想到，碰巧文工團有慰問演出。洗好放大了的軍裝照掛在櫥窗，一車人看的清清楚楚。

當面被打臉的何小萍，既沒有做法不妥的反思，也沒有對林丁丁的歉意?！拌F骨錚錚”的面對質(zhì)問一言不發(fā)（內(nèi)心戲“你們欺負人！”）。

由此成為一個有“污點”的人，被集體排斥在外。

來之前，她對文工團充滿幻想，穿上了軍裝就“可以讓人瞧得起!”。卻一直不明白，被人瞧得起是相對的，固然和所處的團體、社會地位、崗位職務(wù)等有關(guān)，人格魅力、成就貢獻等才是區(qū)分高下的關(guān)鍵要素。

軍裝事件她“偷偷摸摸”在先，事后態(tài)度也差，大家的疏遠是正常反應(yīng)。當然，因為一件事把一個人永久釘在“恥辱柱”也是不對的。

問題是，她也并沒有積極彌補過失、重新融入集體的任何表示?。?/p>

只是就此灰了心，抱著不被接受的疏離感，一個人獨來獨往。

她愿意隔離出去，誰又有義務(wù)傾聽、親近她呢？

所以，她在集體中的“孤單無助”，自己要負很大一部分責任，而和林丁丁無關(guān)。

軍裝事件是何小萍的分水嶺，“抱抱”事件則是劉峰的。

“活雷鋒”劉峰默默愛了林丁丁很多年，直到她成為預(yù)備黨員，不致因表白耽誤她“進步”，才在鄧麗君歌聲的鼓舞下，開了口。

林丁丁開始有些意外，聽著真誠熱烈的表白，她雖未回應(yīng)，但表情甜蜜羞澀，而非花容失色一巴掌拍過去。

不想短短幾秒后， 開始“惱羞成怒”，哭著跑開。

因為劉峰不顧她的反對，緊緊抱住了她。更因為恰在此時，倆男戰(zhàn)友闖了進來，撞個正懷。

他們陰陽怪調(diào)的調(diào)侃道，“林丁丁，你腐蝕活雷鋒！”

林丁丁可以接受背地里被男干事喂水果罐頭，不介意劉峰的表白，但介意被人當面撞見，更不能忍受她勾引先進的嘲諷！

畢竟，“他是活雷鋒啊！”怎么能也有七情六欲？

畢竟，“從小就坐沙發(fā)、懂得鑒賞名表”出身的“我”，也是木匠兒子出身的他也能抱的？

為了洗脫自己的“腐蝕”罪名，及泄憤，她果斷向組織檢舉。

劉峰以“猥褻”罪被組織審問：“老實交代，手摸哪了？”

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下戰(zhàn)場，斷臂，及復(fù)員后過的凄凄慘慘……

林丁丁算壞人嗎？

不管她心里是否瞧得上劉峰，如果不是劉峰不顧反對強抱她，如果沒有被人撞見，她并不致于讓他為難。

就事論事，抱抱事件中，劉峰和林丁丁責任各半，錯不全在林丁丁。

不能因為劉峰曾有的“善良”和后來的潦倒，忽略他在此事件中的責任。

如果認同這個觀點，那么劉峰轉(zhuǎn)區(qū)營隊無人相送就并不違背人情。

試問，和林丁丁、劉峰同為戰(zhàn)友，又有倆戰(zhàn)友作證，他確實對她下了“咸豬手”，真相不明的情況下，換了你，會含淚相送戀戀不舍？

于是何小萍故意大聲喊出的“明天我送你”，像個是非不分的笑話。

2.政委是壞人嗎？

何小萍無法公允看待劉峰被處分的事。自卑中成長起來的她“受害者”心態(tài)本就嚴重，因?qū)⒎宓膼勰?，更無限放大了不公正性。

她甚至不必表明 “我相信你！”，就全然不管證人證詞等事實，認定文工團從領(lǐng)導(dǎo)到戰(zhàn)友集體“辜負”了劉峰。

灰心之外，又寒了心。

“寒了心”的何小萍在劉峰走后，“同仇敵愾”的從行為到情感，徹底放棄了文工團。完全不在工作狀態(tài)，估計也不是一天兩天，所以，被從B角（替補）演員調(diào)整為服裝組，遠離了她熱愛的舞臺。

一次到高原慰問演出。排練時，一個女演員摔壞了膝蓋。分隊長讓練過B角（替補）的她代替演出。

這是十萬火急的事。

她一口回絕。

分隊長再要求，她面露難色，推說自己高燒，還有高原反應(yīng)…說話間，身體軟綿綿癱倒在地。

看起來很像真的。

可惜騙得了分隊長騙不了軍醫(yī)。軍醫(yī)說，“我給的是菱形體溫計，還回來的是圓形?！?/p>

政委聽了軍醫(yī)的話，他讓大家保密。節(jié)目開始前，他拉著她的手一步步走上舞臺。

“為了慰問最英勇的騎兵隊，我們專門排了這個節(jié)目。我身邊的小演員發(fā)了高燒，還有高原反應(yīng)，但發(fā)揚‘輕傷不下火線，輕傷不下馬背’的精神堅持演出。如果演出時她暈倒在地，請大家原諒?！?/p>

他振臂高呼，“向騎兵同志學(xué)習(xí)！”

臺下熱烈響應(yīng)，“向騎兵同志學(xué)習(xí)！”氣氛和諧而美好，演出圓滿結(jié)束。

何小萍扭頭望向政委的那一刻，差點以為這是政委的感化之法，以此化解何小萍內(nèi)心的怨氣。

結(jié)果卻是：政委在演出結(jié)束時除了總結(jié)發(fā)言，稱贊“每個人都很棒”，還“順帶”開了個歡送會。歡送何小萍，--“因身體原因轉(zhuǎn)到野戰(zhàn)醫(yī)院?！?/p>

在這等著呢！

但十年前的我，或許會為何小萍鳴不平。此時的我只想給政委點贊，---多完美的危機處理??！

不動聲色間，化解了重大演出危機，順便給心不在焉的何小萍調(diào)整了工作。在強調(diào)“服從是天職”的軍隊，算是給她留足了面子。

從員工管理角度，她長期工作狀態(tài)游離在外，調(diào)整工作內(nèi)容是再正常不過的組織行為。

情感上的同情，不能替代理性決策。

3.舍長是壞人嗎？

舍長是高干子弟，但并非飛橫跋扈。相反的，和戰(zhàn)友們關(guān)系挺不錯。

當她優(yōu)越感十足的說“江山都是我們打下的！”時，穗子一句話慫回去，“又不是你打的。”，然后兩人說說笑笑走了，可見舍長不是心胸狹隘之人。

和她有關(guān)的是內(nèi)衣事件。

泳池邊的晾衣繩上，大家驚訝的發(fā)現(xiàn)有人腦洞大開，在內(nèi)衣里縫了海綿。

在那個刻意抹殺性別的年代，就連文工團的女兵們都是“沒腰的褲子”，“人工增厚胸衣”無異非常大膽直露。

大家把目光投向了何小萍。在她回宿舍的路上，舍長帶領(lǐng)一群人堵住了她，有人沖上去試圖撕開她的衣服，好當場揭穿她就是那個“不知羞恥”的人。

說實話，這是唯一一處讓我找到嚴歌苓小說里那種感覺的地方，---集體對個體尊嚴的踐踏。

撕扯間傳來一聲凌厲的呵斥，“你們太過分了！”

這個聲音是分隊長的，她止住了這場鬧劇。

也正是這一聲呵斥，再次把電影的基調(diào)拉回了“非譴責”的軌道。使它更像是年輕人之間常有的沖突，對當事人來說，當時痛苦，事后淡然，卻無關(guān)善惡。

多年后的舍長，嫁了同為高干子弟而后轉(zhuǎn)戰(zhàn)商海的戰(zhàn)友，生活優(yōu)渥。

她替落魄的劉峰交了1000元罰款，含淚替他鳴不平，“你們就是這樣對待戰(zhàn)斗英雄的嗎？”

怎么看，也無意于把她塑造成一個“壞人”。

至于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

我更愿意把它看做一部教育片。

要避免成為劉峰：人際交往中過于討好他人而“斷送”自我。

典型事例，一是明知腰傷沒好幫何小萍練舞時非做舉起動作而加重病情；二是因一廂情愿想和林丁丁在一起主動讓出了進修機會。

要避免成為何小萍：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卻天真的以為離開了不受待見的家庭，穿上了軍裝，就萬事大吉了。一旦發(fā)現(xiàn)新環(huán)境并非如自己所想，只一味躲閃，強化自己“被欺負”、“受委屈”。

明明是自己思慮不周、處事不妥，又玻璃心，才把自己推到了戚戚焉的孤立境地。

一個人的成熟，就是眼里不僅僅有自己，還要有他人。真正的善良和通達，和“忍耐”無關(guān)，而和能夠“見己、見人”有關(guān)。

年輕時或許不懂，后來的劉峰和何小萍可曾懂了呢？

何小萍就不說了。

抱抱事件之后，溫和有禮的劉峰變成了截然不同的人。

前有戰(zhàn)場上的尋死，后有聯(lián)防隊挑釁“警察”。如此急躁易怒，說明時隔多年，他的心結(jié)一直沒有打開，換言之，沒有心智上的成長。

一句“你能抱抱我嗎？”讓他們成為彼此的治愈良藥。此后相互依偎，“知足而溫和，看起來比別人幸福?！?/p>

這句煽情的旁白改變不了我對他倆的態(tài)度。

知乎作者“最愛水平座”的剖析深得我心：

“《芳華》的青春，就是一場虛妄的旅行。從深宅大院出發(fā)的，最后還是回到熱鬧繁華；從茅屋草棚出發(fā)的，最后還是要流落街頭?！?/p>

“在青春里，我們同吃同住同勞動，同洗澡同戰(zhàn)壕，甚至同睡過一張床，可是芳華過后呢？你有你的海天盛筵和房地產(chǎn)，我有我的板車和關(guān)節(jié)炎?！?/p>

在我看來，劉峰&何小萍，他們思維固化，成長停滯，沒有努力成長為發(fā)光發(fā)熱的能量體，只能抱團取暖，這才是真正的芳華殘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