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一個周末過去，事情似乎有陷入僵局的可能，赫斯提婭第一次體驗到任何進路都走不通的情況。后來他們又找了一次阿達赫·輪橋，對方一直否認自己知道什么事情，也否認他和輪橋夫人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輪橋夫人那邊，事情也是一樣的，只要他們稍微問了一個過火的問題，輪橋夫人本來溫和的脾氣就會變得暴躁起來。最后這件沒有結(jié)果的事情弄得赫斯提婭身心疲憊，還好的是，大黑天誕很快就到來了。
羅寧放下了手中的《跨越理念的友誼》一書，開始看起了一本有關(guān)普拉托民俗的書。他說道“據(jù)說普拉托人會在黑天誕的前一天去一個古代的公共廁所小便？”
“啊哈哈？”赫斯提婭說“是有這么回事，不過自我出生以來就沒去過。去過的人都說那里實在是太臭了。”
“所謂的臭，只是因為你沒有把對方當成你自己?！绷_寧合上書本說道，“你有沒有發(fā)現(xiàn)，沒有人會覺得自己的排泄物是臭的。這其實是有原因的。在古代的時候，原始人類通過撒尿來界定自己的地盤，另一個原始人聞到有陌生人留下排泄物的氣味，就會明白這是已經(jīng)被占領(lǐng)的領(lǐng)地，那么他就會離開，而這在每個人身上就表現(xiàn)為對另一個人排泄物的厭惡。它根源于‘擁有’這個概念，假如你沒有‘擁有’這個概念，你也不應(yīng)當對這些東西表示厭惡?！?/p>
“啊哈哈？是這樣嗎？”赫斯提婭一邊剪著指甲，一邊說道。
“你知道，普拉托信仰最根本之處就是區(qū)分‘表象我’和‘根本我’，而對于‘根本我’而言，萬物皆是沒有區(qū)別的，所謂萬物為梵，梵也是萬物。既然就根本而言，萬物都是沒有區(qū)別的，那么我們?yōu)楹我橐鈩e人的排泄物呢？這本書里邊說，這種普拉托民俗的寓意，也正是在于此?！绷_寧說道“我想去那個地方體驗一下普拉托的民俗，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可以帶你到那里附近，不過里面你還是自己去吧?！焙账固釈I說道。
于是兩個人一起去到了多多那區(qū)的古城墻附近，只見他們來到一個地方，遠遠地就聞到惡臭，赫斯提婭捂著鼻子說“就在前面的地方，你自己去吧，我在這里等你?！?/p>
羅寧說道“好的?！本妥哌M了一個一層的寬敞露天建筑。只見他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又走了回來，捂著鼻子說道“走吧，我們回去吧……”
“嘻嘻，果然是受不了里邊的惡臭吧。真不明白為什么直到今天還有那么多虔誠的教徒在舉行這個儀式。古代的第一個公共廁所，人們第一次象征性地解除‘撒尿表示占領(lǐng)了地盤’這個概念的地方?！焙账固釈I說“既然來了多多那區(qū)，就順便逛一下吧，帶你去看下普拉托八景之一的‘空中街市’?！?/p>
兩個人走出了那個地方，拐進了一條比較大的行人街道，又拐進一條上坡的小巷，一開始行人還沒那么多，等到路過一個種著棕櫚樹的拐角，又走了一條上坡路，路邊擺攤賣東西的人就漸漸變多了。擺攤的人賣的多半是節(jié)貨，也有賣玩具還有別的什么，赫斯提婭在一個賣黑膠唱片的攤位挑了很久，沒挑到什么喜歡的，就又離開了。
這一帶看起來像是普通的街市，但只要走到邊緣處的欄桿往下邊望，才發(fā)現(xiàn)自己處于一個三層樓的高度，下邊兩層樓深的地方有另一條街道，下邊昏暗的街道和上面充分照射到陽光的街道形成了對比。周圍也可以看到各種民房的三層，有些民房的三層還開了一道門面朝這邊街道。對羅寧來說，這種建在半空中的街道在北方從沒見過，很是稀奇。赫斯提婭一邊走一邊說“瑪麗安已經(jīng)買了春韭了，那我們就不用買了。咦，那邊有賣蜂蜜梅子茶的，學(xué)長，這個你可一定要試試。”
赫斯提婭和店家買了兩瓶蜂蜜梅子茶，店家就從冰箱里取出兩瓶，再往里邊加進冰塊，插上吸管遞給他們。玻璃瓶里濃厚的橙色顯得非常好看，羅寧用吸管喝了一口，只感覺到甜的蜜糖，酸的青梅，還有澀的茶葉味道一起進入喉中，那種清涼爽口的感覺非常舒服。赫斯提婭嘴里叼著吸管，一邊含含糊糊地說“學(xué)長，今晚我要回家過節(jié)了。要吃祭夜飯，還有看看我可愛的馬貝爾。”
“哦，好啊。明天早上十點前準時到海港區(qū)我那里。”羅寧說道“別錯過了‘墨?！?，對了，順便帶上馬貝爾吧?！?/p>
“好啊，我想他會很高興的！”赫斯提婭放開吸管說道。這時前邊拐角處有一個放滿磚塊和染料缸的小巷，赫斯提婭說道“那是彩磚鎮(zhèn)的一個定期展出，過去看看咯?！辈蚀u鎮(zhèn)是位于卡羅爾城東北邊的一個小鎮(zhèn)，以生產(chǎn)普拉托彩磚和磚雕而出名。彩磚分兩種，一種是內(nèi)彩磚，一種是外彩磚。內(nèi)彩磚是在燒磚以前加入特別的化合物，使得它呈現(xiàn)某種顏色，這樣的顏色比較質(zhì)樸，而且看得出是磚本身所擁有的。外彩磚則是直接在磚塊外邊再涂一層顏料，這種彩磚則顯得非常鮮艷，但同時會部分失去磚塊所特有的質(zhì)感。
只見沿街擺著各種雕刻得很精美的磚雕，另一些則是先做成彩色的部件，再一塊塊砌成的，這些磚雕有描繪大黑天神的，有描繪普拉托女神的，有描繪赫爾墨斯神的，另一些則描繪了家庭生活，比如有一塊磚雕描繪了一家人愉快地喝下午茶的情景，還有一塊描繪了大南省的圣榕的情景，人們也把大南省的圣榕稱為時間之樹，因為在這課樹旁邊，時間會發(fā)生一些異樣的變化。另一塊則描繪了莫比烏斯省的圣橡樹的情景，樹下還有一些穿著像是古代人的人群在禮拜它。圣橡樹又稱為空間之樹，因為空間在它那里會發(fā)生扭曲。
“真的好漂亮?。 焙账固釈I沒看到一個磚雕，就忍不住喊道。羅寧也仔細地欣賞這每個磚雕的模樣。最后他們看到了一個大型的磚雕，是放在平地上的一個大約有3平方米大小的作品，這不是常見的深浮雕，而是立雕，雕塑的是一個村莊的樣子，上面還有一些大小不成比例的小人，這些小人都是陶偶做的，會從家里出發(fā)去村莊外邊砍柴、釣魚，耕田，也會去村子中心找人聊天和打水。
“真希望以后能去彩磚鎮(zhèn)看更多的作品。”赫斯提亞說道。
羅寧看著她，說道“那不要忘了帶上我，我也想去彩磚鎮(zhèn)看看。”
赫斯提婭聽到這句話有點意外，轉(zhuǎn)過頭看著羅寧，表情似乎是在確定羅寧剛才沒說錯，不過見羅寧沒什么反應(yīng)，就眼睛別向他身后一個空虛的位置，說道“啊哈哈？好啊?！?/p>
第二天九點四十分，瑪麗安在客廳的空地上備好了春韭菜，烤爐，還有幾個茶杯，還有一些奶油面包和糕點。羅寧則坐在地上看著窗外的海景。這時人客先后到來，先是赫斯提婭帶著馬貝爾來了，然后是讓也來了。瑪麗安見人來齊了，就去樓上取來了一鍋普拉托小米飯，還有一盤炸雞塊。然后她說道“你們先坐好，我這就去燒好水備好茶?！?/p>
到了十點鐘整，這時天色開始暗了下來，感覺就像是平常的下雨天，大家坐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碼頭處，人群越來越多。烏云越來越濃密，室內(nèi)變得越來越昏暗，羅寧起身對著燈泡施展了一個法術(shù)，淡橙色的燈光照亮了室內(nèi)。這時水開了，瑪麗安把水壺拿開放在一邊，準備好了紅茶葉到來茶壺里。又把四個杯子擺在四個人坐的位置。往里邊放了牛奶和蜂蜜。
天空開始呈現(xiàn)成一片濃烈的紫色，云朵的質(zhì)感也開始發(fā)生了變化，開始變得凝重，就仿佛會往下掉那樣子。風呼呼地吹過。大家都沉醉在大自然這種驚人的變化之中。天空的云朵越來越密，不同的云朵互相碰撞形成了各種奇怪的圖案。大海驚起了波濤，在天空的映襯之下也是一片深紫色。
瑪麗安把放了幾分鐘的熱水倒進了茶壺，然后再往茶杯里倒茶。大家一邊烤韭菜，吃小米飯，一邊看著眼前的奇觀。
在這半個小時之中，天空以一種常人無法察覺的很慢的速度變成一片墨紫色。云朵的形狀也變得越來越不規(guī)則， 越來越崢嶸，就像是一塊顏料掉進水里那樣不規(guī)則地散開。這時房間里已經(jīng)完全暗下來了，只靠燈泡的亮光在照亮。普拉托城的家家戶戶都打開了燈光，路上的路燈也點亮了。遠處的燈塔也點亮了燈火。海上深紫色的波浪在互相拍擊，最后拍打在岸上。
“這就是傳說中的墨海？真是壯觀！”羅寧說道。在古代，普拉托信仰的一個要點是，人生只是存在的一個很渺小，很普通的片刻，而墨海這種奇觀就起到這樣教化的作用，因為當人們看到這種奇妙的景象時，就會想到日?，嵤露际侨绱宋⒉蛔愕溃炊谶@個世界有一些景象，看起來卻像是超過這個世間的景象，極為巍麗。有可能一個人活了幾十年，到死都未能見到如此這般的景象，但是假以千萬年的造化，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空間，卻也可以見到別的同樣不凡之景。
到了十一點半之后，風開始比原來和緩了，天色也漸漸變亮，云朵的稠密度也有所下降。這時天空是一片紫色的半明的狀態(tài)，卻也是十分艷麗。天上下起了細雨，雨點打在了窗上，就像小蝌蚪那樣慢慢滑落。
“你們看，這些小雨珠，它們順著力的作用在窗玻璃上往下滑落，雖然只是純粹力的作用，給人感覺卻像是有生命的水珠那樣。”羅寧說道，這是進入了黑天誕觀墨海的第二階段的節(jié)目：墨海清談。這也是習俗的一種，在古時候，人們總是喜歡在見到墨海奇觀，心靈受到震撼之后，講一些玄妙的話來使得這一刻心靈的滌蕩可以用語言固定下來?！暗鋵嵥鼈儾]有生命。就好像我們客廳里的那些陶偶，看起來它們好像懂得很多事情，會做很多事，但是他們的背后卻是沒有感受的。人們總會根據(jù)一個事物的行為方式來判斷一個事物是否內(nèi)在有感受，但這種判別方式卻是可能有錯的?！?/p>
“不能說這些小水珠沒有內(nèi)在的感受?！瘪R貝爾說道“確切地說，它們的感受不是人類所設(shè)想的那個樣子的。基本上我們?nèi)祟?，聽到‘我困了’之類的話，總會感同身受地理解說這句話的人有某種自己明了的，叫做‘困了’的感覺。但如果我們見到一個陶偶說‘困了’，并不是說它內(nèi)部沒有感受，而是說它內(nèi)部的感受不是人類所設(shè)想那樣的。一旦跨越了另一種物種，感受是什么樣子的就是很難互相理解的。像陶偶這種造物，很多人以為它只是死物，但它背后很可能也有一種與人類運作方式的感受在進行著。”
“我們從無窮之中而來，我們擁有了記憶，又受限于人類的模式，等到時候一到，又重回到無窮中去。無窮之中可能性千變?nèi)f化，不是身為人類的我們所能想象。”羅寧說道。
“但有時我們還是能記得一些事情。有些人夢見自己的前世，他們千辛萬苦，回到了他們前世的故里，發(fā)現(xiàn)自己夢里的細節(jié)和他們真實看到的基本一致?！弊屨f道“還有些人不必做夢，也能記起自己的前世?！?/p>
“不過這也是出現(xiàn)一些有趣的爭議的地方。有些人他們會回憶道自己有不同的前世，比如之前報紙上報導(dǎo)的，有一個小孩回憶起來自己在獅子歷312年時是一個黑森省的一個農(nóng)民，但他又回憶起自己在獅子歷320年是一個芭林省的姑娘。最后調(diào)查表明，那個黑森省的農(nóng)民和芭林省的姑娘都真有其人，而且至少有幾十年的時間里，這兩個人是共同存在的，”羅寧笑著說“這就是一件矛盾的事了，一個人怎么可能擁有兩個同時的前世。”
“對啊，一個人同時擁有兩個前世倒不奇怪，但是擁有兩個同時的前世就很奇怪了。”赫斯提婭有點玩弄語言游戲那般說道。
“這說明真正進入輪回的有可能是記憶和個性，而不是本質(zhì)。”羅寧說道“而‘本質(zhì)’是永遠在的，它會在不同時候在不同的地方顯現(xiàn)。它在出生時則吸納了先前有過的那些生命的記憶和個性，再綻放開來。你以為你擁有那個人的記憶，那個人就是你的前世，但其實不是這樣。你真正的經(jīng)歷可能從來也沒被記住?！?/p>
“為什么本質(zhì)是永遠在的？”讓問道。
“因為沒有任何一樣?xùn)|西會無故變成存在，也沒有一樣?xùn)|西會無故變成不存在。我們看到的一塊面包被消化，一棵樹被砍掉，一塊火碳被燒成灰燼，看起來貌似那東西消失了，變成了不存在。其實它的本質(zhì)一直在那里，只不過它不再顯現(xiàn)為一塊面包，一棵樹或一塊火炭。表面上看這世界充滿生生滅滅，其實不過是物質(zhì)微粒的重新組裝，本質(zhì)上是不生不滅的。”
“以前的普拉托派哲學(xué)家，區(qū)分‘表象我’和‘根本我’，就是為了說明表象我是根據(jù)環(huán)境不斷變化，也沒有本質(zhì)的。但‘根本我’卻不會經(jīng)受環(huán)境的變化而變化。你只能體認，卻不能分辨，然而它就是最本質(zhì)的。”馬貝爾說道。
一陣雨過后，天空恢復(fù)了晴朗。這時路燈又熄滅了，碼頭上的行人一波一波地散去。大家開始享用起豐盛的午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