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國家博物館舉辦了“大美亞細亞”亞洲文明聯(lián)展，堪稱是一場集合了亞洲幾十個國家精品文物的文化“盛宴”。
亞洲是世界上面積最廣袤、人口與民族最多的大陸，也是人類古老文明的重要發(fā)源地，如兩河流域文明、印度河文明和中華文明，都誕生在亞洲。這些文明之間的交流，自古以來就一直進行，如中國和印度，玄奘取西經的故事可謂家喻戶曉。
當然，我們知道，中國和印度之間的交流還要早一些。據(jù)梁代慧皎《高僧傳》記載，東漢明帝夢見一個金人降臨到朝廷，于是找人占夢，大臣傅毅說這是佛。漢明帝就派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往天竺（印度）。這兩位半路上遇到了摩騰、竺法蘭兩位梵僧，于是請他們一起回到漢地，翻譯《四十二章經》。這兩僧的住處，就是今天洛陽的白馬寺。這是公元67年的事（漢明帝永平十年）。
那么，這是不是最早的中印交流呢？在參觀大美亞細亞展覽的過程中，我看到三件表現(xiàn)同一位大神的文物，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一、這位長著大象腦袋的神仙，來歷不一般
在柬埔寨展區(qū)，觀眾可以看到這樣一件長著大象腦袋的青銅人像：
此人跏趺而坐，象頭上只有左邊一顆象牙，圖片說明是“青銅象頭神伽內什”。
這個形象，以前在某些旅游景點和圖片中見過，沒有特別注意，認為無非是某個神仙的畫像而已。在我們的神話傳說中，也有不少長著動物頭的神仙，如孫悟空、豬八戒、雷震子、昴日星官等，不足為奇。
在老撾展區(qū)，再次見到了這個形象。這次是個石雕像，也是象頭神伽內什。象頭上的左牙，明顯是磕掉了。
在印度展區(qū)，又見到一個石刻浮雕的象頭神像，有三只手臂（明顯損壞過，否則應該是四只），每只手里都拿著法器。
來自三個國家的古文物，都在描述同一位大神。出于好奇，我就在網(wǎng)上查了一下，發(fā)現(xiàn)這位長著大象腦袋的神仙還真不一般：他是印度教大神濕婆的兒子。
濕婆是印度教的毀滅之神，在《梵書》《奧義書》兩大史詩及往世書中都載有他的神話。據(jù)說他有極大的降魔能力，額上的第三只眼能噴出毀滅一切的神火，曾燒毀三座妖魔城市和引誘他的愛神，得到“三魔城毀滅者”之稱。
濕婆沉醉于修行，常年外出修行，歸家時也不敲門。某次他苦修歸來，妻子雪山神女帕爾瓦蒂正在洗澡，見丈夫進來，大為尷尬。于是，她趁著濕婆外出修行期間，用凈身用的姜黃黏土做出一個小男孩并賦予其生命，作為自己的兒子，命名為“伽內什（也有人譯為‘犍尼薩’等）”，命令他看守大門，在她洗澡時，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濕婆下次歸來，在家門口看見一個他不認識的英俊帥氣的男孩兒守在那里。濕婆亮明身份，誰知只聽從母親吩咐的男孩兒就是不肯放其入內，濕婆失去耐性，便與男孩兒開戰(zhàn)，用三叉戟一下子就把男孩兒的頭顱給砍下了。
帕爾瓦蒂沐浴完畢，發(fā)現(xiàn)兒子居然被不知情的丈夫所害，萬分傷心、無比氣憤，要求濕婆救活他們的兒子。然而伽內什的頭顱，早已被威力強大的三叉戟砍到不知去向。
濕婆只好向創(chuàng)造神梵天求助。梵天讓濕婆外出尋找，遇到第一個頭朝北方的生物，便可將其首級取來代替做伽內什的腦袋。于是濕婆便派遣他的坐騎公牛南迪四處尋找，發(fā)現(xiàn)天帝因陀羅之坐騎神象面對北方，于是將此象的首級砍下來，裝到伽內什身上令其復活了。
（象頭神的另一個傳說版本是說，雪山神女在濕婆離家的日子里生下伽內什。因為是神之子，伽內什出生后很快就長得高大強壯。帕爾瓦蒂洗澡時讓兒子守在門外，濕婆回家見到小伙子站在門口，誤以為老婆與人私通，醋意大發(fā)，要闖進去找雪山神女說個明白。伽內什堅守母親的囑托，不肯讓濕婆進去。于是這對沒有見面的父子開打，濕婆一刀砍下兒子的頭。以后情節(jié)就和上面一樣了。）
看來，即使是神仙，修行如此之高，也難免會爭風吃醋，犯下奧賽羅式的錯誤。
不過好在是神仙，有彌補的方法。
二、象頭神為什么只有一顆牙？
心懷愧疚的濕婆，為補償兒子的委屈，命令所有的神都要全力幫助象頭神達成目標。從此，只要有象頭神想要完成的愿望，諸神就會竭盡全力去幫助他掃除一切障礙，于是象頭神就成了掃除障礙之神，受到眾多信徒的膜拜。
據(jù)加拿大學者列奧娜·安德森研究：“不論屬何種姓或階層，人們在開始每一種活動時，不論是建新房、結婚還是啟用新賬本——都要召請他。 在大多數(shù)印度寺廟的大門上方以及多數(shù)印度人家的門頭上,?都有象頭神的形象?！笨梢哉f，象頭神在印度諸神中極為流行和有名。
象頭神還是智慧和成功之神,?是知識和文學的保護神。古印度最著名的史詩《摩訶婆羅多》的成書，就和象頭神有莫大的關系。
據(jù)傳說，《摩訶婆羅多》是毗耶娑（廣博仙人）和象頭神合作寫下來的。兩神合作，象頭神提出的條件是廣博仙人的敘述不能停止，廣博仙人提出的條件是象頭神必須明白他敘述的內容；在這種條件下，一個說、一個寫，共同完成這部著作。
但是，由于大量迅速的書寫，象頭神的神筆都用壞了，他干脆折掉自己的右象牙繼續(xù)書寫完成，所以在印度神話中，象頭神是沒有右牙的。
《摩訶婆羅多》成書于公元3至5世紀，但其原始故事早就在民間流行，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前8、9世紀或者更早。古印度的《往事書》中也有象頭神的內容?！锻聲反蠖喑蓵诠安痪茫珜W者們認為，其中部分內容的年代十分古老。
所以印度教中的象頭神應該已經不是其原始的模樣，它的出現(xiàn)應該還要更早些。
為什么印度會產生象頭神這種崇拜？這當然與印度盛產大象有關。印度大象的數(shù)量很多，古印度人早在四千多年前就開始馴化大象利用其畜力。在公元前1500年前開始的吠陀時代，印度人就在戰(zhàn)爭中使用大象，印度的象神崇拜，當始于此；至今，大象在印度依然是神圣的。
三、三星堆里的大象崇拜，與印度象頭神有什么聯(lián)系？
中華文明早期也馴服、使用過大象，但從主要文化遺跡的出土文物來看，并沒有大象崇拜的痕跡，甚至很少以象牙做祭品等。
不過，在著名的三星堆遺址里，考古學家卻發(fā)現(xiàn)了大象崇拜的痕跡。
在三星堆二號坑出土了一件僅存上半身的銅立人。此器高40.2厘米，器身的規(guī)模小于大銅立人。這個立人頭戴的冠帽形式相當復雜，主要特征為：冠頂兩側一對長大的獸耳聳立，中間有一末端卷曲的裝飾物，冠兩側有獸眼。獸口朝前，略呈圓角長方形。
從側面看，此器頭部明顯就是一副向前昂升的象頭。多數(shù)考古專家都認為，該冠中間頂端的卷曲狀裝飾物和象鼻相似，并結合三星堆祭祀坑中出土了大量象牙的現(xiàn)象，推測此冠應為象頭冠。冠前方的空槽，應該是安裝象牙的。
可以推測，這個象頭冠青銅面具，就是在模仿象神。此外，從三星堆遺址和金沙遺址還出土了大量象牙祭品。
可見，古蜀人確實曾經有過一個大象崇拜時期。從時間上來看，大致是公元前1200年—前600年左右。這個時段，與印度的象頭神崇拜習俗稍晚而又有重合期。
那么，兩者有關系嗎？
有學者發(fā)現(xiàn)，古蜀國的象牙用量很多，但本地產象量較少。缺口從哪里來呢？由此可推測，古蜀國有一部分象牙是來自與古印度之間的貿易，古印度的象頭神崇拜可能就是隨著這個過程向東向北傳播，并被古蜀人所接受，被古蜀人改造成自己崇拜的神祇中的一員。
文明之間交流，必有地理通道。據(jù)季羨林先生研究，中印之間的古代通道有五條，即南海道、西域道、西藏道、緬甸道【即蜀身（念yuān ）毒道，身毒即古印度】、安南道。
這五條道路形成最早的當數(shù)蜀身毒道。據(jù)《史記·西南夷傳》記載，公元前122年張騫從西域歸來，向漢武帝稟報了他在大夏（今阿富汗北部）的奇特發(fā)現(xiàn)：“居大夏時見蜀布、卭竹杖，問所從來，曰東南身毒（今印度）國?！庇纱藦堯q得知，由蜀西南取道身毒（就是印度）可通大夏。漢武帝聽后，決心打通從西南到大夏的通道。
漢武帝封張騫為博望侯，命其以蜀郡（治所在成都）、踺為郡（治所在宜賓西南）為據(jù)點，派遣四路秘密使者，分頭探索通往身毒的道路，但都遭到西南少數(shù)民族的阻攔未獲成功。
文的不行，漢武帝就舉兵攻打西南夷。當?shù)厣贁?shù)民族為壟斷貿易通道，拼死抵抗，歷經十余年，僅打通了從成都到洱海地區(qū)的道路，官方使者未能超過大理至保山一帶，只能通過各部族、印度作中介與大夏商人間接貿易。
后來研究確定，蜀身毒道是從成都出發(fā)，經邛崍、西昌、大理、保山、德宏到緬甸密支那，再北上到印度的阿薩姆邦，也可能從密支那繼續(xù)南下到緬甸南部，再沿海岸北上到印度北部。在漢武帝時代，就已經是很成熟的通道了，其形成時間已經不可考。
學者推測，古印度象頭神崇拜風俗的傳入，應該是通過蜀身毒道完成的，因為蜀身毒道經過的地區(qū)在古代是象的分布區(qū)，沿路的古代民族或族群往往也有崇拜象的風俗，這種文化環(huán)境為古印度象頭神崇拜傳播到古蜀提供了條件。
——也難怪三星堆文明總給人一種中華文明異類的感覺，原來受古印度和其他文明影響的。
從象頭神到三星堆，其間的聯(lián)系提示我們，中印文明之間存在著比我們認為的更為久遠的文化交流。古代文明之間交流傳播的能力，比我們想象的更為強大、更為廣泛。
許多年前，第一次在國家博物館見到這件三星堆青銅面具時，我就在想，這個高高的冠飾，究竟是什么呢？
現(xiàn)在可不可以考慮，這或許是另一種高度抽象了的象鼻飾物？——當然，這個就是我的猜測了。
建議延伸參考讀物：
《史記·西南夷傳》
孫華：《三星堆銅神壇的復原》，《文物》2010年第1期。
馮廣宏：《三星堆青銅群像冠帽與發(fā)飾》，《地方文化研究輯刊》2012年10期.
劉弘、劉珂、李媛：《三星堆象頭冠與中印象頭神之比較》（本文為三星堆研究院《三星堆文化紋飾研究》課題成果），《中華文化論壇》2015年第1期。
列奧娜·安德森：《印度教中的象頭神》，《民族藝術研究》2003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