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曾經(jīng)寫過一首詩，跟那個時代比較流俗的愛情開一個玩笑。其中有幾句大概是：“愛人送我玫瑰花，我送愛人癩蛤?。粣廴怂臀医鸨礞?，我送愛人赤練蛇”。從事心理咨詢，接觸到當今社會的婚戀關系，其中一起婚外情的案例讓我也想做兩句詩：“愛人要喝金銀花，我送愛人敵敵畏”。
一、金銀花事件
當事人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年輕女性，前來求助是因為婚姻出現(xiàn)了問題：丈夫似乎有了婚外情。當事人的表述是這樣的：我無意間發(fā)現(xiàn)，我先生與一個女孩聯(lián)系很多，他們之間短信密集，甚至互發(fā)到深夜。我問他那個女孩是誰，他說：“沒有什么，是普通朋友?！蔽乙笏骸凹热皇瞧胀ㄅ笥?，你能不能為了我，放棄她？”他說：“那不行。”這話對我是一個打擊，我一直以為我在他心中是最重要的，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不是這樣。我查他的短信，他稱那個女孩“寶貝”，而幾年來我都沒有聽他這樣稱呼過我。
據(jù)當事人講述，從他們結(jié)婚開始，丈夫就因為工作關系經(jīng)常出差，一年中間沒有多少時日在家。最近，丈夫患了重感冒，在家多停留了幾天，躺在床上，妻子照顧他。這天妻子出去給他買藥，出門沒多久丈夫給她打電話，說要喝金銀花，可以治感冒。妻子一聽，藥也沒買就匆匆趕回家，一進門就開始質(zhì)問丈夫。
妻子：“誰告訴你喝金銀花可以治感冒？”
丈夫：“一個朋友?！?/p>
妻子：“哪個朋友？”
丈夫：“……一個普通朋友?！?/p>
妻子：“你回來家才五、六天，就忍不住了。你給她發(fā)信息，告訴她你生病了，她回短信要你喝金銀花！”
丈夫（很驚訝地）：“你怎么知道的？”
妻子：“第六感?！?/p>
丈夫：“我真是服了你啦?！?/p>
妻子（鬧將起來）：“她叫你喝金銀花，我偏不給你喝金銀花，我給你喝老鼠藥，喝敵敵畏?！?/p>
丈夫（趕忙退卻）：“算了算了，我相信你，我不喝金銀花了，你要我喝什么就喝什么吧?！?/p>
二、金銀花的背后
當今社會，婚外情己經(jīng)成為一個普遍現(xiàn)象，對其背后的社會原因，這里不做分析。但當婚外情被帶入咨詢室內(nèi)，我們往往會看到夫妻之間在經(jīng)歷一場貓捉老鼠或警察抓小偷的游戲，它似乎向我們展示了這樣一種情況：丈夫是不甘心的，妻子是不安全的；丈夫是在世界上到處跑的，妻子是在家守著的。婚外情在外面發(fā)生了，婚外情的跡象在家里被妻子發(fā)現(xiàn)了。妻子感到震驚、痛苦、失望、恐懼、無助，前來尋求心理咨詢，而丈夫總是在遠處觀望，心里說：“那有什么用呀？”但也愿意妻子來跟心理咨詢師談一談（戲稱為“話療”），這總比讓她在家鬧個不休要好吧。因此，婚姻咨詢往往是從妻子開始的，后來，丈夫驚訝地發(fā)現(xiàn)妻子身上發(fā)生的變化，并且愿意跟妻子一起來接受婚姻咨詢。
在跟這位妻子的面談過程中，我很快了解到“金銀花”背后的一些原因。結(jié)婚五年來，夫妻相處時間很少，丈夫常年出差，難得回家?guī)滋?，雙方談話都很少，而且，據(jù)妻子說，“大多又都是我在說”。問及原因，妻子的解釋是，“他不說話”。
咨詢師：“他一點話都不說嗎？”
妻子：“也說一些。”
咨詢師：“他會說些什么？”
妻子：“不久前，他對我說，外面有很多誘惑。”
咨詢師：“你對此有什么反應？”
妻子：“我給他講道理呀。我說，那些女人都是狐貍精，不是什么正經(jīng)東西，她們不過是想要男人的錢。我又講跟他結(jié)婚這些年來，我一個人在家?guī)Ш⒆?，上班又累，他一點都不顧家，我一個人家里家外忙，一心撲在孩子身上，他甩甩手就走，家里事都不管。我說，我當初嫁給他，他沒什么錢，我可不是為了錢嫁給他的。現(xiàn)在他有了一些錢，不能做一個花心的男人。我要他有良心，要對得起我們母子兩個……”
咨詢師：“你講了這些，你丈夫怎么說？”
妻子：“他沒說話?！?/p>
咨詢師：“你怎樣理解他的沉默？”
妻子：……
這時，這名妻子也陷入了沉默，她開始理解丈夫這些年來也不容易，一個人常年在外跑推銷，肯定有各樣的難處，辛苦不說，還會感到孤單。回到家里，他也愿意向妻子講自己的經(jīng)歷和感受，但常常是剛講幾句，妻子就講一大堆道理。這也難怪，妻子心里也有很多委屈呀。
我對當事人表達了一定的同理與共情，然后跟她討論，在他們的夫妻關系里，“金銀花”是怎樣長出來的，以及它背后的意味是什么。這位很有悟性的妻子意識到：“金銀花”其實是一個婚姻危機的信號，與其說它牽扯出外面某個具體的女人，不如說顯示了丈夫渴望被傾聽、被關懷的需求?！敖疸y花”是從夫妻關系的需求空缺里生長出來的，把它掐死很容易，但掐死了金銀花，那個空缺里還會滋生其他各樣的花。因此，改變就要從空缺處開始，哪怕嘗試做一點點改變。例如，丈夫回家的時候，妻子可不可以改換一下跟他談話的模式，具體來說，讓丈夫多講，自己多聽。說到這里，我跟當事人做了一個小小的角色扮演，就從丈夫“外面有很多誘惑”這話開始：
丈夫（咨詢師扮演）：“這些年來跑銷售，外面有很多誘惑?！?/p>
妻子：“是的，幾年來你一直在外奔波，真不容易，要面對許多誘惑……”
丈夫（咨詢師扮演）：“唉，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哪個愿意離開家在外面跑來跑去？我還不是想多苦幾個錢，房子要買、要裝修，孩子將來讀書也需要錢……”
妻子：“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和孩子是最重要的。你知道嗎，我們的孩子像我一樣總在想著你。有一天，孩子對我說：媽媽，我知道我是從你肚子里生出來的，我生出來就是想見見爸爸，要不我生出來干嘛呢？可是我生出來之后，爸爸就出差去了?！?/p>
丈夫（咨詢師扮演）：“……唉，這些年都是你一個人撐著家，太辛苦你了。我心里哪會不想著你們呢？錢是掙不完的，但家最重要……”
三、金銀花的作用
心理咨詢有一個重要原則：關鍵不是發(fā)生了什么事，而是你對事情做出怎樣的反應?！敖疸y花”事件發(fā)生之后，妻子陷入無助狀態(tài)，最初進入面談的時候，她不停地說“我不知道該怎么做”。這是當事人面對危機時的一種自我談話，它對當事人的反應能力起到自我麻痹、自我癱瘓的作用。直面取向的心理咨詢強調(diào)協(xié)助當事人經(jīng)歷這樣一個過程：首先，面對發(fā)生的事情，“裝著不知道”或強迫自己“忘掉”，都不是直面的態(tài)度，而是一種逃避。其次，面對自己的內(nèi)心，了解發(fā)生的事情給自己造成的沖擊，以及自己怎樣做反應和為什么做出那樣的反應。其三，對事情與自己的關系重新做出評估，從而嘗試用新的方式對之做出回應。
咨詢師：“很遺憾，發(fā)生了金銀花的事。我想知道，你覺得這對你和你的婚姻意味著什么？”
妻子：“我實在接受不了，心里有一個疙瘩，想到這事，就難受得不得了。我覺得我的婚姻完了。”
咨詢師：“是的，這的確是一件會讓人難受的事。但是，為什么你說婚姻就此完了呢？”
妻子：“婚姻本來應該是完美的，現(xiàn)在，我們的婚姻有了缺憾，永遠也沒有辦法彌補了?！?/p>
咨詢師：“所以，在你看來，婚姻是不可以有缺憾的，有了缺憾，意味著整個婚姻就完了？”
妻子：“……但是，我很難受?！?/p>
咨詢師：“這件缺憾讓你難受，如果你把這件缺憾看作'整個婚姻都完了'，那會更加難受?！?/p>
妻子：“但我不想毀掉這個家?！?/p>
咨詢師：“你不想毀掉這個家，就要找到好的方式來處理發(fā)生的事，這是由你決定的?！?/p>
妻子：“但我不知道怎么辦。我現(xiàn)在選擇的方式只有逃避?！?/p>
咨詢師：“你的愿望是不毀掉這個家，但你選擇的處理方式似乎與愿望相反?！?/p>
妻子：“我選擇逃避是因為我害怕，我害怕一個好好的家被毀掉了?！?/p>
咨詢師：“你是說，一個好好的家會被一件發(fā)生的事毀掉？這件事情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力量？似乎你自己，你們夫妻的關系，整個這個家都很弱小?！?/p>
妻子：“是的。那件事發(fā)生的時候，我就是這樣的感覺。但現(xiàn)在，我覺得也不一定。”
咨詢師：“事情發(fā)生的時候，因為擔心，我們往往會把它想得非常可怕。但現(xiàn)在，我們在經(jīng)歷一個過程，把事情變回到它本來的樣子——它是你們婚姻里發(fā)生的一件缺憾，但不是整個婚姻完了，整個家要毀了?！?/p>
四、對銀花的反應
婚姻咨詢的經(jīng)驗發(fā)現(xiàn)，丈夫發(fā)生了婚外情，妻子們有不同的反應方式。
方式之一：情人提供金銀花，妻子給他敵敵畏。發(fā)生了婚外情，妻子和情人是天秤的兩端，開始的時候，丈夫總是傾向妻子和家庭這一端，因為這個秤盤里有很多東西，也很有份量。但是，妻子往往出于過分的擔心，覺得婚姻完了，會采取極端情緒化的方式做出回應，即人們常說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亦即本案例中當事人說的，“給你喝老鼠藥、敵敵畏”。在這個過程里，情人在天秤的那一端不斷提供金銀花，妻子在天秤的這一端不斷加添敵敵畏。漸漸地，妻子這一端的秤盤里份量越來越輕，而情人那一端秤盤的份量越來越重了，天秤發(fā)生傾斜。分析起來，可以說是拿著敵敵畏的妻子把丈夫推向手著金銀花的情人。這就是婚外情中所謂的“內(nèi)推外拉”原理。
出現(xiàn)了婚外情跡象，妻子發(fā)現(xiàn)婚姻之外的另一人，看到對方手里拿著金銀花，立刻的想法就是把對方趕走，方式是要求丈夫放棄金銀花。因此，當事人對丈夫說“既然是普通朋友，你就為了我放棄她”。面談過程中，當事人說，“他一天不放棄，我一天就覺得不安全”。但是，現(xiàn)實的情況往往是，丈夫似乎意識不到那個手拿金銀花的女人“不是好東西”，正在威脅他們的婚姻。妻子無法趕走金銀花，只能回頭控制丈夫的行動，時時警告丈夫說金銀花有多危險。結(jié)果，妻子往往成了導演，時時提醒丈夫想起金銀花，甚至導演丈夫與金銀花的劇情。
記得在另一次面談中接觸的一位女性，對丈夫時時提防。一天丈夫要到北京出差，臨走之前，她對丈夫說：“你去北京不要去見那個人。”丈夫莫名其妙：“哪個人？”妻子提到的是二十年前曾經(jīng)跟丈夫有過一段感情的女性。丈夫驚嘆：“我真是太佩服你的記憶力了?！边@就是一個導演型妻子。她本來的目的是控制丈夫，卻不斷去開發(fā)丈夫記憶中的“金銀花”資源；本來是想避免丈夫接觸“金銀花”，卻暗示丈夫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他的“金銀花”。本文案例中的當事人也時而會不自覺地做一次導演，例如，她對丈夫說，“現(xiàn)在有的男人在外面另找了一個，你可不要那樣呀。”這話就具有一定的導演性質(zhì)。
方式之二：情人送來金銀花，妻子也給金銀花。婚外情讓這位妻子感到自己婚姻受到威脅，她意識到自己是在跟一個婚姻之外的女人競爭。她發(fā)現(xiàn)那個女人給自己的丈夫送金銀花，她就給丈夫送更多的金銀花，一定要把對方比下去，看誰的金銀花多？具體表現(xiàn)為，當事人擔心失掉丈夫，采取壓抑自己、迎合丈夫的方式，不敢表露自己真實的想法和感受。
發(fā)生金銀花的事之后，丈夫心里也感不安，有一天他抱住妻子，說，“我這個人，身上有不少缺點，你告訴我，我可以去改?！逼拮訁s說：“在我心目中，你沒有缺點，我找不出你的任何缺點?！闭煞蛩砷_手，反而覺得妻子很遙遠，說，“你這也太虛偽啦。”此前，妻子對丈夫頗多抱怨，不管怎樣，還算真實；現(xiàn)在，妻子走到了另一個極端，因為擔心失掉丈夫，她壓抑自己真實的情緒，一味去討好丈夫，以至表現(xiàn)出“虛偽”來。這種反應方式并不利于夫妻關系的改善。其一，它可能刺激丈夫的自我膨脹——情人送金銀花，妻子送更多的金銀花，好像把他當成了一個凱旋的英雄，這會不會使他在婚姻出了問題（哪個婚姻沒有問題呢）時去尋找更多的金銀花，以此獲得一種不真實的虛大自我體驗呢？其二，這種隱忍的方式會使壓抑的情緒在內(nèi)心里不斷累積，給當事人（妻子）自身造成隱而未察的傷害，也可能重新引爆極端的、破壞性的行為反應——給丈夫送更多的敵敵畏。其三，這種不真實的方式并不能拉近雙方的情感距離，反而可能使夫妻雙方變得陌生起來。
方式之三：不送丈夫金銀花，也不送他敵敵畏。當婚姻出現(xiàn)婚外情危機，不管對丈夫還是對妻子來說，他們在生活中能夠找到的最好的幫助資源之一就是心理咨詢。真正的婚姻咨詢可以幫助當事人對事情做出適當?shù)姆磻?，而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要么送金銀花，要么送敵敵畏。
金銀花代表妻子隱忍情緒的逃避式反應，而敵敵畏代表著妻子不管不顧的攻擊性反應，兩種反應的背后動因都是內(nèi)心里的恐懼與擔憂。當事人可以選擇一種自我肯定的方式，而不是對自己說“忘掉它”——這種不可能的方式只會導致情緒壓抑，導致無意識的自我傷害，以至于會累積情緒，導致更具有破壞性的爆發(fā)；也不要回避它，“假設沒有發(fā)生”——這種自欺的方式會使問題一直放在那里，不能得到處理。正視現(xiàn)實——金銀花的事己經(jīng)發(fā)生了，就在那里，它讓婚姻關系里的空缺得以被看到。當事人也可以讓丈夫意識到，這件事給妻子、夫妻關系和家庭帶來了傷害，但并不是“一切都完了”。我們可以這樣說，在金銀花發(fā)生的地方，婚姻咨詢可以協(xié)助當事人發(fā)現(xiàn)一條路，通過這條路，不是把事情一下子解決掉，而是讓自己經(jīng)歷一個過程，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里盡力而為，在關系與情感的秤盤里增加有份量的法碼。最終，當事人會意識到，她原來可以處理：不送丈夫金銀花，也不送他敵敵畏，而是送那些自然的、真實的，她自己覺得好，丈夫也喜歡的東西。
這些東西可以用來造就他們的婚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