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惱人的春雨,持傘慢行,卻還是打了一身。茶煙聲里,客舍青青,江湖夜雨,一燈如豆,觀音湖的昏黃路燈,映著幾枝早開的桃花,恍惚中猶記,故鄉(xiāng)的賣花聲總是和雨而來。杏花微雨時節(jié),窗沿下溫酒吃茶,拂一卷紙味依稀的詩詞,夜來幽夢,一詩一詞,倒映了時光,溫柔了歲月。
人間清歡,繁華易冷。不覺中,收藏良久的《人間詞話》已是滿面滄桑,在這個人走茶涼的年代,詩行間的溫情更甚,明月孤燈落入詞,一本小籍,寫出的盡是人生。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故時年月,每逢細雨斜風,總是按捺不住爬山的欲望,便約好友同行賞雨,沾衣欲濕,吹面不寒,東坡先生的煙雨平生之意,便覺頓悟幾分。寺落深山,乘雨入寺,寺里除了誦經的僧人再無游人。我二人于一側堂躲雨,紅燭于殿,鐘音繞梁,熏染片刻,隱隱覺神清氣爽。少時雨停,庭院中,窺見山僧掃雨,松鼠偷花,見此情景,竊喜之心更甚,浮生在世,有幸見得此景,偷得半日之閑,有一知音在旁,此生何求?時光荏苒,昔年好友已散落天涯,高中一別,我南行千里,他北行萬里,兩人相隔千山萬水,再重逢,不知是何年月。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xiāng)之客。愿來日相見時,你我鮮衣怒馬,春山可望,依舊兩人共同舉杯邀月,對影幾人。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此去經年,還記往年今日,東坡折柳贈人,故人不在,細柳猶在否?此情可憶,錦瑟無端,一弦一柱盡是華年,年少惘然間,時光便已沏好了一壺茶,世人花了所有的時間去品,茶越喝越淡,情味卻越品越濃。還記東坡王弗初見時,恰遇她人面桃花,秋水嫣然,只此一眼,便心生喜歡。鷓鵠聲里,三兩盞淡酒,一捻朱砂,點了眉頭,紅了心頭。可惜歲月太過鋒利,劃傷了人,還不自知。后來西風凋了碧樹,東坡登了高樓,卻沒有望盡天涯路。自王弗走后,人事凄涼,回首便他年,偶爾想再重逢,重逢又能如何,本就是悲歡離合消得人瘦。燈火闌珊處,梧桐聲聲入耳,無奈人間留不住,昨夜和著月光,松花棋子,春水煎茶,百無聊賴之際,昏昏欲睡,夜來幽夢忽回舊時光,小軒窗,正梳妝,還未等得及相顧無言,早已淚千行。驀然回首,才慢慢懂得,所有的往事,偶爾念起,時常忘懷,也不過都隨流水與曲音,漸化為一縷惆悵罷了。含情脈脈,水悠悠,光陰的長河上,一葉扁舟載了太多的愁,短松岡外,滿江明月,一葉扁舟,就這樣載著光陰,不念過往,任他吹夢到西州。
詩詞慢吟,忽到潯陽江頭,客船戲子,淺酌低唱,眼角殘著一滴清淚,還未凝成珠便已風干,千回百轉,字字成灰,無人可說。詩詞快唱,忽到明月西樓,李唐后主,梧桐清秋,小樓昨夜的風還未吹醒酒,故國已是春水東流,恨水長東,花謝春紅,夢里是客。一卷《人間詞話》,雖是厚重,卻總讓人牽念不休,玲瓏紅豆是你,十里春風是你,畫船聽雨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