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鄉(xiāng)間田野

四月鄉(xiāng)間田野

四月的風(fēng),從山坳里拐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暖意,拂在臉上,像是母親的手。這時候的田野,才真正醒了。

田埂上的草,嫩嫩的,綠得發(fā)亮。赤腳踩上去,軟軟的,涼涼的,腳心被草尖兒撓得癢酥酥的。露水還沒干,走不多遠(yuǎn),褲腳就濕了半截,貼在腿上,也不覺得難受??諝饫镉泄勺忧嗖莸奈兜溃熘嗤恋男葰?,還有遠(yuǎn)處飄來的、說不清的野花香。深深地吸一口,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了。

水田亮汪汪的,像一面面鏡子,照著天上的云。云走得慢,影子在水里也走得慢。偶爾有白鷺飛來,立在田埂上,歪著頭看水里自己的影子,看著看著,猛地啄一下,啄了個空,便拍拍翅膀飛走了。田里的蝌蚪,黑壓壓的一片,聚在水暖的地方,搖著細(xì)細(xì)的尾巴,活潑潑的。伸手去撈,它們便倏地散開,過一會兒,又聚攏來了。

這時候的農(nóng)事是忙的。男人們卷著褲腿,彎著腰,一把一把地插秧。手起手落,水花濺在臉上、衣上,也不擦。他們不說話,只聽見“啪啪”的水聲。女人們送飯來了,挑著擔(dān)子,一頭是飯菜,一頭是茶壺。遠(yuǎn)遠(yuǎn)地喊一聲,聲音在山谷里回蕩。男人們直起腰,接過碗,蹲在田埂上吃。飯是糙米飯,菜是腌菜炒臘肉,偶爾有幾片辣椒,紅紅的,辣得人直吸氣??伤麄兂缘孟?,連碗底都舔得干干凈凈的。

我們小孩子是不插秧的,卻也閑不住。滿山遍野地跑,摘野花,捉蜻蜓。映山紅開得正盛,一叢一叢的,紅得像火。折一把,拿回家插在瓶里,能開好幾天。蕨菜也冒出來了,嫩嫩的,卷著小小的拳頭。采回去,用開水焯了,涼拌著吃,脆生生的,帶著山野的清氣。運氣好的時候,還能找到茶泡——茶樹上的那種果子,厚厚的,甜甜的,水分不多,但嚼著滿口生香。

傍晚時分,炊煙升起來了,一縷一縷的,在暮色里慢慢地散開。雞進(jìn)窩了,狗也安靜了。田野里蛙聲響成一片,呱呱呱的,吵得人心煩,可聽?wèi)T了,沒了這聲音反倒睡不著。煤油燈下,母親納著鞋底,針在頭發(fā)上刮一下,再扎進(jìn)厚厚的布底里,發(fā)出“嗤嗤”的聲響。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著旱煙,煙頭的火光一明一滅,映著他黝黑的臉。他不說話,只望著遠(yuǎn)處的山,山那邊是什么,我不知道,他大概也不知道。

夜里躺在床上,能聽見風(fēng)從屋瓦上走過,有時輕,有時重。屋后的竹林沙沙地響,像是誰在說話。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漏進(jìn)來,一小塊,白白的,亮亮的。我常??粗菈K月光,想著白天的事,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那時候日子是苦的,可那時候的日子是有滋有味的。如今想起來,四月的田野,四月的風(fēng),四月的水田和蛙聲,都還在那里,只是我回不去了。即便回去了,也不是從前的四月了。山還是那山,田還是那田,可人不是那人了——連我自己,也不是那時的我了。

四月的雨又下起來了,細(xì)細(xì)的,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的,像是時光的腳步,輕輕地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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