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

劉春陽最后一次站在董鋪水庫邊上時,是凌晨四點。


合肥的冬天冷得刺骨,風(fēng)吹在臉上像刀割。他穿著一件舊棉襖,兜里揣著學(xué)生證和兩百塊錢。身后是萬家燈火,身前是漆黑水面。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睫毛上結(jié)了霜。


沒人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


也許是八年前那個夏天。十八歲的劉春陽從縣城坐上綠皮火車,一路向北。他是全縣的理科狀元,考上了中國科學(xué)技術(shù)大學(xué)。全縣都轟動了,教育局拉了橫幅,校長在大會上念他的名字,母親在電話那頭哭得說不出話來。他說,媽,我以后要當科學(xué)家。


那時的他不知道,欲望會以何種面目降臨。


最初只是想要一個好成績。這很正常,中科大的孩子哪個不是這樣?他每天泡圖書館到閉館,周末也不休息。室友叫他打游戲,他說你們玩吧,我再看兩篇論文。大一結(jié)束,他的績點是年級第三。


然后是想要保研。大二開始進實驗室,跟著師兄做項目。導(dǎo)師說這孩子聰明,肯下功夫。他聽了心里高興,欲望又長了一寸。他開始在實驗室待到凌晨兩點,回宿舍洗把臉又去上課。那年他瘦了二十斤,頭發(fā)掉了一半,但保研名額穩(wěn)穩(wěn)握在手里。


讀博以后,欲望變成了論文。一篇,兩篇,三篇。他想發(fā)頂刊,想在導(dǎo)師面前證明自己,想讓母親在電話那頭繼續(xù)驕傲地哭。他幾乎住在實驗室里,桌上永遠堆著文獻和泡面盒,空氣里彌漫著打印紙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氣味。


但科學(xué)這玩意兒,不是你拼命就一定有結(jié)果。


第四年,他的課題卡住了。數(shù)據(jù)重復(fù)不出來,實驗材料污染了三次,審稿人提出的修改意見像天書。他看著同門的師弟師妹接連發(fā)文章,心里像有什么東西在慢慢塌方。


延期那天,導(dǎo)師說春陽你別急,再打磨打磨。


他點頭,笑著說好。


那個笑容,他練了很多遍。


延期的第一年,他幾乎不出宿舍了。


窗簾永遠拉著,分不清白天黑夜。桌上的文獻積了灰,他也不看。他開始打游戲,從早打到晚,打到眼睛干澀流淚也不停。室友偶爾回來,看見他像一尊雕塑似的坐在電腦前,顯示器藍光映著他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


有個晚上,室友被鍵盤聲吵醒,發(fā)現(xiàn)他在看自己本科時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站在校門口,白襯衫被風(fēng)吹起來,笑得又亮又干凈。


室友問他,師兄你沒事吧?


他關(guān)掉照片,說沒事,打游戲呢。


他的欲望還在,只是換了形狀。他想要的不再是論文和學(xué)位,而是一場徹底的休息。他想逃開所有人的期待,逃開母親的電話、導(dǎo)師的消息、同門聚會時那種無處安放的尷尬。他想逃開每天早上醒來時,那種胸口壓了石頭的窒息感。


但逃去哪里呢?


一月的最后一天,他走出宿舍的時候,合肥下著大雪。


室友問他去哪,他說回家過年。書包都沒拿,只穿了一件棉襖。監(jiān)控錄像拍到他獨自走在雪里,背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凌晨的黑暗中。


那條路他走了一年多。


有人說他是懦夫。


有人說讀了這么多年的書,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有人說父母養(yǎng)你這么大,你對得起誰。


他們不明白。他們不知道一個曾經(jīng)光芒萬丈的人,要走過怎樣漫長的黑暗,才會把死亡當作唯一的出口。他們不知道欲望是怎樣一寸一寸地長起來,又是怎樣一寸一寸地碎掉的。他們不知道,一個人最深的絕望,不是失敗,而是發(fā)現(xiàn)自己再也配不上曾經(jīng)的驕傲。


遺體是十五天后被發(fā)現(xiàn)的。


在董鋪水庫的蘆葦蕩里,距離他站過的那個堤壩不遠。那天是他二十八歲生日。


母親從老家趕來,在岸邊哭了很久。她帶來的餃子還裝在保溫桶里,是韭菜雞蛋餡的,他從小就愛吃。她在殯儀館握著兒子冰涼的手,指甲蓋上還留著做實驗時的試劑痕跡。


她想起兒子最后一次給她打電話。他說媽,我挺好的,論文快發(fā)了,畢業(yè)就回家。她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宿舍有暖氣。


合肥那天的雪下得真大。


后來有人在論壇上發(fā)帖說,劉春陽走了。


底下的評論很快沉了,被考研經(jīng)驗貼、租房信息、食堂哪家窗口好吃蓋過去。中科大的日子照常運轉(zhuǎn),實驗室的燈照樣亮到深夜,圖書館照樣坐滿了人。


那些年輕的臉上,和八年前的劉春陽一樣,寫滿了欲望。


想要績點,想要保研,想要發(fā)論文,想要好工作,想要體面的生活,想要父母在親戚面前揚眉吐氣,想要成為那個站在聚光燈下的人。


他們不知道,欲望是一條河。


平靜的時候,它能載著你駛向遠方??僧斈阃锩婕恿颂鄸|西——驕傲、期待、不甘、恐懼——它就會變成洪流,把你卷進去,沉到最深的淤泥里。


劉春陽的宿舍后來住了新人。


桌上那些文獻被清理了,墻上的便利貼撕掉了,只有窗臺上還剩一盆他養(yǎng)的多肉,已經(jīng)干枯了很久。


新的主人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窗外就是董鋪水庫的方向,夜色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見遠遠的一線水光,靜靜地亮著。


像一面鏡子。


又像一個永遠合不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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