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jīng)記不清身上的不舒服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仿佛從有記憶開始就是存在的。
這一點讓我有點惶恐。
我一方面對于我的后知后覺汗顏,也對這種不舒服導(dǎo)致的后果感到害怕。
但是我的主人對此一無所知。
她喜歡照鏡子,女孩子嘛,很正常。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心血來潮,張開嘴巴看了一下她的牙齒,發(fā)現(xiàn)了那個小黑點,蹙了蹙眉頭,喃喃自語,呀,這個好像是蛀牙。
不錯,確實是蛀牙。
我是一顆牙齒,生活在我主人的嘴巴里,而那個讓我不舒服的小黑點,像一塊狗皮膏藥似的黏在我身上。那種感覺,就像我的主人身上有一塊癢處,怎么也抓不到的那種焦躁。
不過我的主人即使知道了,也不甚在意,蛀牙嘛,對于我的滅頂之災(zāi),與她而言,不過是不痛不癢的小事。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風(fēng)起于微末之間。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那個牙蟲以它自己的速度,一刻不停地朝著我攻擊。而我,任何抵抗都做不了。
每天夜里,我在心里咆哮,主人,你這個大傻瓜,你在干什么,你看不到危險嗎?我這個牙齒就要被侵占了,你知道后果嗎?
我吼得麻木了,我的主人仍然無動于衷。
不過,她有個好習(xí)慣,就是每天早上和晚上都會給我洗澡。我知道,這個習(xí)慣對于大多數(shù)我的同伴來說,已經(jīng)很不錯了。
雖然我只生活在我主人的嘴巴里,不過,偶爾,在每個主人說話的縫隙里,我們不同的牙齒之間也會有各種交流。
我驚訝的發(fā)現(xiàn),有的牙齒的主人,做的還不如我的主人好,他們的主人有的只有早上刷牙,晚上偶爾刷,有的晚上根本不刷,有的甚至早上也應(yīng)付了事。
我應(yīng)該感到慶幸。別人的痛苦讓我覺得身上的痛苦稍微緩解一點了。
但是,我身上的不舒服,悄悄變成了一絲絲疼痛。雖然對此,我早有預(yù)感,但是,真正發(fā)生的時候,我仍然感到顫抖。
我的主人或許覺得,她每天早晚刷牙,已經(jīng)做得挺好的了。
但是,我需要的是,她立刻想辦法把這個討厭的牙蟲從我身上剔除,連根拔起,一絲不剩,不給他任何茍延殘喘的機會。任何機會,都會讓它死灰復(fù)燃。
僅僅刷牙是不夠的。
不久,那個牙蟲就慢慢的把我的一條腿給吃掉了。每天夜里,我用僅剩的一條腿顫抖的看著那個牙蟲朝我齜牙咧嘴,總是不寒而栗。
但是我的主人一無所知。她那個龐大的身軀,對于我的疼痛一絲感覺都沒有。但是,沒有感覺并不代表不存在,或許她只是自欺欺人,騙自己不存在而已。
而我,從慢慢的恐懼,也變得麻木了。既然任何抵抗都做不了,要完全依靠我的主人,我能怎么辦呢,干脆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得過且過罷了。
我的主人不知道這個問題嗎,她當(dāng)然知道。她只是懶得做出改變。盡管這種改變,對于她來說,只是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不過,她總是有各種各樣的理由。
這個星期上班太累了,周末想休息一下;這個周末陪孩子玩玩吧;這個周末得好好追劇,類似這樣的,沒完沒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得到的短暫放松之后,要承受多大的代價。
時間不緊不慢地流逝,那個牙蟲已經(jīng)吞噬了我的半個身體。就在我以為我的主人把我遺忘的時候,她突然記起來了我。
這一天,她照了照鏡子,看到我身體上的那個牙洞。驚訝地說,呀,都這么大了,得趕緊找機會去補補牙了。
聽到這句話,我突然燃起了希望?;蛟S,我還是有救的。
只是,我高興的太早了。
我的主人在她的世界里忙碌著,在她的手機里沉淪著,又把我忘了。
我在慢慢地等待著我的死亡,等待的過程中,我關(guān)閉了我的一切意識,仿佛那樣我就不會疼痛了。
我是被一陣更加劇烈的疼痛弄醒了的。那種疼痛鋪天蓋地,排山倒海,我的渾身戰(zhàn)栗,仿佛靈魂出竅,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我在那種疼痛中窒息著,慢慢地知道我的身體到底在承受著什么。
我的主人終于想起了我,帶我去看牙醫(yī),打算把我身體里的那個牙蟲給去掉。
但是醫(yī)生告訴她,一切都太晚了。
我的身體已經(jīng)被侵蝕一半,在剔除牙蟲之后,僅剩的一半身體已經(jīng)沒有了支撐,無法再站立。
我的主人,這時候才感覺到一絲害怕,微微顫抖地問醫(yī)生,那怎么辦?
她這個時候,就像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有一絲可憐。
我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竟然有一絲報復(fù)的快感。
那醫(yī)生說,得把你這個殘牙磨掉一層,加一個牙套。
我聽了瑟瑟發(fā)抖。
但是我的主人,對于即將到來的事情,一無所知,她悄悄平復(fù)了一下心情,仿佛溺水的人終于找到了一塊浮木,說,好的,那就聽醫(yī)生的吧。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
醫(yī)生用一個龐然大物,放在我的頭上,隨著毛骨悚然的機器聲響起,那個龐然大物用它比牙蟲鋒利千百萬倍的刀口來回凌遲著我的頭顱,我在這窒息的疼痛中被劇烈的撕扯著,頭顱慢慢化成漫天粉末,混著我主人劇烈疼痛中分泌的唾液,和滿口血水,充斥著整個口腔。我從小生活的地方,仿佛地獄般猩紅震蕩。
我只有一個念頭,求求你,趕快讓我去死吧。
但是,我的任何祈求和禱告都是無用的,不管是以前還是現(xiàn)在。
這種非人的折磨,并不會隨著我的哀求停止,我只能承受著,不管我愿意不愿意。
不知道什么時候,那個龐然大物停止了,而我已經(jīng)沒有感覺了,即使我的頭顱已經(jīng)沒有了。
我想,終于停止了,終于解放了。
然后,事實證明,我還是太天真了。
我沒有想到的是,更大的災(zāi)難還在等著我。
醫(yī)生拿了一個巨大的牢籠,砰地一聲,套在我的身上。那個牢籠尖銳的牙齒,狠狠地刺進我的血肉里,絲毫不顧及我的戰(zhàn)栗,居高臨下的睥睨著我。
我在這個世界的最后一絲光亮里,聽到我的主人,略帶懊惱地說,真是難受啊,早知道早點來補牙的。
是啊,我親愛的主人,如果你早點來補牙,僅僅就是剔除那個討厭的小蟲子,而我,從此,只能生活在暗無天日的黑暗地獄里。
在這地獄里,我一天天茍且偷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諝馓”。看豢跉?,喉嚨都像被鋸齒撕扯。我只能瘋狂搖晃身體,想找到依附。
直到有一天,我僅剩的一條腿觸到了一片柔軟,那是一條根管,我無處排解的絕望終于找到了目標(biāo)。
我雖然身在牢籠,但是,每天朝那個根管發(fā)起了進攻,一如當(dāng)初,牙蟲對我那樣。
終于,我打通了根管,找到了出口。當(dāng)我呼吸到與前半生一樣的空氣時,我邪佞地笑了。
而我的主人,對此,仍然一無所知。
對于以后發(fā)生的事情,我真的很好奇呢,我的主人,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