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樂山市面上偶爾會見到農(nóng)民推著車賣一種本地特產(chǎn)的瓜一一甜瓜，這種瓜與水果店賣的有金黃色外表的瓜估計是同一類，以我的口味去對比，樂山甜瓜勝出。
樂山產(chǎn)的甜瓜長相不周正，大小各異，且外表的顏色不迷人，青黃雜間，特別是瓜屁股，總有一圈肚臍眼，有凹陷有凸起。
這瓜賣相欠光滑，卻自有存在的理由，成熟后會散發(fā)出一種溫柔的果香味，買回放在客廳，第二天一早醒來，總會聞到一陣陣淡淡的若即若無的果香，僚人！
削皮，把中間細小的籽去掉，切成條裝盤，甜味純正，脆中流香，可作為待客的特色小吃。如果是我一個人品嘗，削皮后我會直接啃，大快朵頤，盡興。
這瓜價格便宜，我買到最貴的時候，一斤不過六七元，今年則是三元五角一斤。這甜瓜不是隨時可以買到的，得碰運氣。賣瓜的都不是專業(yè)的水果賣家，大多是自己的沙土地上隨意種了幾株，進城賣菜的時候順便摘了幾十顆來賣。也有專門進城賣瓜的，用自行車搭兩個大竹筐，沿街販賣，不交攤位費，自由自在。一旦碰上，趕緊叫停，選瓜過稱，交錢回家。否則，過去了就不易找到了。
這么好的水果，據(jù)說只適合在江邊沙地上生長，而且對氣候有選擇。我去過許多地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甜瓜，帶有明顯的地域特色。
真是一種特立獨行的水果！
對這種水果的認識之所以經(jīng)久不忘，是與自己少年時的一段經(jīng)歷有關(guān)。我讀初中，先是在月兒塘文廟里的樂山二中，讀到二年級轉(zhuǎn)到城外徐家扁的樂山一中，班主任叫賀清泉，畢業(yè)于四川師范大學，一口夾江口音，總是把廣播站念成光波蛋。
讀一中是住校，一間宿舍放六七張上下床，中間一排課桌，抽屜可買把鎖鎖上放點私人物品。安全性不保證，周六還好好的，周日回了趟家返校常見鎖扣被撬。后來就沒人上鎖，自認為有價值的東西都背在身上。
住在宿舍的同學是自由組合，有高中生、有初中生，那時，正是國家三線建設(shè)風起云涌之際，采用木材生產(chǎn)高端電氣絕緣紙的605廠正在城郊建設(shè)，從東北、上海過來的工程技術(shù)人員的子女大多在樂山一中插班就讀，有的也一起住校。
我讀書的時候，學知識是一件相對次要的事情。開各種會是學生的主要任務(wù)，諸如批判會、甚至半夜三更成群結(jié)隊上街慶祝某個偉人說的一段話，一首詩，宣傳不過夜，那是最重要的事情。
直到現(xiàn)在我仍然沒想清楚。
為了慶祝某偉人暢游武漢一帶的長江。每一年的七月十六日，地方上都要組織各單位學校，舉旗推木牌，木牌上寫一米見方的標語，比如“毛主席萬歲”。參加游泳的人，在岷江水面上構(gòu)成方陣，喊著口號從下觀音下水，一直游到河對岸。
各單位學校為了讓自己的隊伍游出隊形，游出花樣，入夏后便開始在岷江上訓練。訓練時間多，自然占用上課時間，那時沒人在乎。二中的學生每年都要去沙灣的二峨山勞動一二十天，一中的農(nóng)場不遠，就在尖子山。
學生不僅學農(nóng)，還要去工廠當工人。當時的一中校園幾乎就是個工業(yè)園，球場主席臺豎著煉鐵高爐，四周堆滿了焦炭、廢鐵。校園北面，靠近致江路，學校辦了兩個工廠，一個是生產(chǎn)燈泡的玻璃廠，從河壩里檢來白石頭，打碎放入爐子熔化，然后用根細長的鋼管抻進火紅的鉗鍋，小心翼翼卷出點來。然后用嘴使勁吹，吹出一個燈泡的形狀，干這些帶點技術(shù)的事情是過去教化學教物理課的老師。
燈泡廠旁邊的工廠更嚇人，鑄鐵廠，介日里鼓風機吹得山響，先把生鐵放在煉鐵高爐熔化，然后由兩三個學生抬起高達一千五百多度的鐵水包，轉(zhuǎn)運到另一個的教室，現(xiàn)在叫成型車間，用沙子做成各種模具，澆上鐵水冷卻后敲開，就是一個鑄鐵件。
學校的工廠都設(shè)在木頭造老房子中，整天爐火、鐵水，居然沒有失火，也是奇跡。
樂山一中地處岷江邊，有地勢之利。為了紀念偉人游長江，我們就在岷江上慶祝。學校一般利用下午時間組織我們在王浩兒河段訓練。
河對岸是樂山四中，那時候岷江這一段水面，要游去四中，河中間隔著一塊長條形的河中壩。有生產(chǎn)隊在壩上種苞谷，還拿了一部分地種西瓜、甜瓜。
同寢室有幾個高中同學很熟悉河中壩的種植情況，在晚上的臥談會上津津有味說著頭年他們?nèi)绾卧谠潞陲L高的晚上，悄悄游去河中壩，如何躲過守瓜農(nóng)民的視線，偷來的甜瓜吃不完，令人口舌生津。
又是一年端午節(jié)。同宿舍的幾個初中同學約好一起板澡去河中壩，偷生產(chǎn)隊種的甜瓜。為此，我們在組隊訓練的時候，找借口游去河中壩偵察地形。生產(chǎn)隊種的瓜在中壩靠上游，守瓜的棚子就立在瓜地中，中壩的下半段種的苞谷，沒人看守。我們決定從苞谷地一段上岸，然后悄悄潛入瓜地。
同寢室一個姓丁的高中同學告訴我們偷瓜的秘訣，進入瓜地不能靠手去摸，直接躺下在瓜地上打滾，如果有瓜會頂著腹背。
萬事俱備，為了不引起住校同學的注意，怕去偷瓜的人多，目標太大。選了一個周末，正在下雨的深夜，學校的兩扇高大的木門巳經(jīng)上了門杠，這難不倒我們這群住校生。校辦鑄造廠旁邊的廁所緊挨著學校圍墻，翻過墻頭就是致江路，這是我們的“胡志明小道”。
下水后我們都采用蛙泳，盡量減少擊水的聲音。按照預案，我們先后在苞谷地邊靠岸，然后悄悄靠近瓜地。甜瓜的瓜葉扎手，這是先前高年級同學說過的。
于是我們分開，各自往一個方向滾去，遇到頂著大腿頂著腹部的硬物，趕緊停下，心里很激動，以為甜瓜到手。用手一摸，卻是一塊鵝卵石，直到滾了幾十米，摸到的都是鵝卵石，突然明白過來，甜瓜已經(jīng)收獲完畢，留下一地的枯枝敗葉和無數(shù)的鵝卵石。
真掃興，各自站起來，往守瓜人的窩棚走去，里面空空蕩蕩。等游回學校，第二天問家在農(nóng)村的同學，他們說，甜瓜一般在端午節(jié)以前就收獲完了。
精心策劃了許久的一次犯罪事件，就這樣掃興的畫了個未遂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