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久沒有到崗上來了。

從他記事起，這個無名崗就靜靜座落在家門口了。

無名崗乍一看沒有什么特色，不然也許會有一個名字，也許就會有黃花崗起義這樣動人心魄的故事流傳千古，可惜沒人想起來給它起個名字。

無名崗上有兩口塘，稍小的那一汪水更清澈一些，塘水泛著靛藍(lán)，草木環(huán)繞，時不時會有些水鳥棲在水邊，有時若不是走近把它們驚走了都注意不到。另一個塘則更靠里，水面也更為開闊，塘水則是黃色的。

它們共用著一個名字——“砂塘”。他始終覺得，那只是里面那個塘的名字。

每逢下雨，崗上的草木洗去塵埃顯得青翠欲滴，雨水沿著草徑，滲過厚實(shí)的泥砂，匯入砂塘。黃水塘愈發(fā)渾濁，清水塘的藍(lán)則更深了些。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無名崗雖然不大卻也是山環(huán)水抱，盡管山不高，倒也還清靜，也算是風(fēng)水寶地了，第一個把先人葬在這里的人應(yīng)該也是這樣想的。

崗上隆起了好些個小土包，每到年三十和清明就會有人燒著紙錢，對著小土包里的人說上幾句悄悄話。大人們似乎有點(diǎn)害怕無名崗，說到了晚上崗上的鳥叫聲聽得人心里發(fā)毛，他們在害怕什么呢？小土包里面不是他們的親人么？

初生牛犢不怕虎。孩子們不怕這些小土包，當(dāng)然也不會怕砂塘的水深。無名崗似乎很體貼大人們的擔(dān)憂，在入口的地方就把孩子們攔住了。

這里以前是砂礦，兩個砂塘便是采礦留下的痕跡。渣土車轟隆隆駛來又轟隆隆駛?cè)ィ蚱屏嗽镜钠届o，帶來了歡聲笑語，留下了一片狼藉。就像往水里扔了一顆石頭，“咚”的一聲激起水花，也在人們的心中蕩起漣漪，等到水面再度平靜下來后，無名崗似乎更加冷清了。

無名崗的入口處有一片砂石堆，那是它曾經(jīng)輝煌過的證明。那兒有座橋，過了橋就是無名崗了。說是橋?qū)崉t是個鋼筋水泥槽，槽的寬度勉強(qiáng)只夠一個人走，有時還會左腳絆到右腳。一下雨槽里又都是泥水，幾乎沒人從槽里走，大人們都是直接從槽沿上過去，底下就是壟溝。

環(huán)繞無名崗的壟溝，兩三米深、三四米寬。溝內(nèi)常年水量稀少卻始終沒有干涸過，水淺時，能直接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偶爾會有幾只雞和貓?zhí)稍谒锩?，任憑溝水漫過他們的頭也一動不動。

他學(xué)著大人站在槽沿上，往前挪了幾步?？粗旅娴膲艤希行┡铝?，怕摔下去，怕喝上幾口泡了雞和貓的溝水，怕變得和它們一樣躺在水里一動不動。他逃走了。

成長的過程也是活動范圍擴(kuò)大的過程，現(xiàn)在他被攔住了。他不甘心，便總是去橋頭的砂石堆，翻找著紋路好看的鵝卵石，時不時向過橋的人們投去艷羨的目光。直到有一天，他伸手扒下去，一條比手掌還長的蜈蚣，扭曲著暗紅色的身子從砂石堆里竄出來。自那以后，砂石堆那里他便也不去了。

再后來，他征服了村里其他地方又想起了這里，再次站在橋頭，像一位凱旋的將軍。 他鼓起勇氣順著槽沿小心往前挪動，最后一步跳到堅(jiān)實(shí)的土地上，像發(fā)現(xiàn)了新大陸，似乎連空氣都和橋那頭不一樣了。也許是太高興了，他也忘了給無名崗起個名字。

他對無名崗有一種特別的偏愛，這里總能找到些別處沒有的東西。

開春草皮開始發(fā)綠的時候，“毛脹”（即茅針）也長了出來，用手捏住中間的莖往上一拔，它便脫去外衣，露出了纖細(xì)白嫩的芯，放在嘴里嘬上一口，舌頭上便傳來一股淡淡的甜味。也不需要省著吃，抬眼望去，到處都是，他覺得他是最富有的人。再過些日子“毛脹”越來越鼓，那時候就老了，不好吃了。如果你好奇剝開看了就會發(fā)現(xiàn)里面是些白色的絨毛，如果你不愿深究也沒關(guān)系，因?yàn)樵龠^些時候這些毛就會脹開外衣，露在外面垂著頭隨風(fēng)擺動，成了蛐蛐們的小小蘆葦蕩。

清明時節(jié)崗上會長出一些黃色的花，花開得精致，細(xì)細(xì)長長好多瓣，如果不是旁邊依偎著一朵蒲公英球的話，他一度以為是菊花。蒲公英球上團(tuán)著的是它的種子，山崗上的風(fēng)會趁他們不注意把它們吹散，等到種子落地生根就會長成新的蒲公英。他有時也喜歡搶風(fēng)的活干，把蒲公英捧到高處，深吸一口氣吹向空中，蒲公英隨風(fēng)飛舞的時候，他覺得他也一樣自由。

村里的人們喜歡養(yǎng)狗看家護(hù)院，無名崗也喜歡。它養(yǎng)的狗總是躲在地里只把尾巴高高豎起，有風(fēng)經(jīng)過的時候狗狗們就會搖起尾巴。他喜歡狗尾巴草，握在手里便是文豪墨客指點(diǎn)江山，叼在嘴里便是俠客行，伸出去便是獨(dú)釣寒江雪。

盛夏時分，三四伙伴相約去清塘游泳消暑，各自帶著攢下的泡沫板。他征服村子時曾失足滑落到一個小池塘里差點(diǎn)淹死，幸好被親戚發(fā)現(xiàn)救了上來。此后他便有點(diǎn)怕水，但盛情難卻?；锇閭兿嗬^入水，只剩他在岸上被太陽曬得燥熱，在一片鼓勵聲中他一點(diǎn)點(diǎn)往塘里走，一股涼意從腳尖襲來，身上的暑氣也悄然褪去，他手里的泡沫板越攥越緊，水漫到胸口他便有些站不穩(wěn)了，他不敢再往前了。遠(yuǎn)處的水面不太平靜，有什么東西游了過來。塘中間的“浪里白條”招呼大家趕緊上岸，慌亂間，他腳下使勁卻打了滑，一個趔趄嗆了口塘水，那東西只翹起一個頭，在水面畫著“S”形的軌跡，像是一條蛇。

他還是更喜歡里面的砂塘，雖然黃色的塘水看起來臟臟的，可水牛不嫌棄，每每天氣炎熱時，總有幾頭水牛泡在塘邊，只露出半個身子，他變著法地逗弄，水牛卻紋絲不動，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時不時扇動兩下尾巴驅(qū)趕著不解風(fēng)情的蚊蟲。

他轉(zhuǎn)而在塘邊找起了鵝卵石，在粼粼波光下，它們的紋路更加好看了，他隱約瞥見了白蝴蝶的圖案，周圍似乎還有一圈圈泛開的紋路，他小心翼翼伸手去夠，竟是一只“歪歪”（即河蚌），它好像知道自己被發(fā)現(xiàn)了，慌忙把身體縮進(jìn)殼里，還滋出一綹水，像是做了個鬼臉，他仿佛如獲至寶，興沖沖繞塘一圈找起這些和自己捉迷藏的可愛小家伙。他的眼神很好，每次總能收獲滿滿，清點(diǎn)好戰(zhàn)利品后再打水漂挨個送它們回家，讓它們躲好下次再玩。

比“歪歪”更吸引人的是蝌蚪，砂塘邊黑壓壓的好幾大團(tuán)實(shí)在是惹人注目，它們也不怕人，都蹲在面前了也不逃。用手輕輕一抄就是一大把，滑溜溜的，在掌心扭動著，甚是可愛。他小心翼翼捧回了家，一路上想象著它們長成青蛙的樣子，不自覺傻笑了出來。可爺爺奶奶說它們長大了是癩蛤蟆，他有些失落地看著手里圓滾滾的小家伙，好像沒那么可愛了。

有時水面上會飄著一小簇一小簇三角形鋸齒邊的葉子，提溜起來發(fā)現(xiàn)下面掛著紫色的小“菱果”（即菱角），兩頭尖尖的倒是和家里吃的牛角形的不同，甜脆的口感也和粉糯的牛角菱不同，是另一種新奇的體驗(yàn)。平時它們都躲在哪里的呢？荷花未開時還能看到荷桿荷葉，它們好像知道人們找不到它們似的，自己從水里探出了頭，嘿，還是個捉迷藏高手。

有時他也會在砂塘邊釣魚，這回手里拿的不是狗尾巴草了，是父親的釣魚竿。他喜歡和魚斗智斗勇，總是根據(jù)漂相想象著魚兒的動作，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魚兒智勇雙全，但左不過他時間多，總能僥幸贏上幾局。兩個塘似乎有不同的脾氣，魚獲也不盡相同，清塘幽靜，他在那里釣上來了巴掌大的“昂子仔”（即昂刺魚），扁扁的大嘴邊拖著兩根須，金黃色的皮膚摸上去滑溜溜的，背上和鰓兩側(cè)各有一根可以支棱開的硬骨刺，竟還會“嘎嘎”的叫出聲。砂塘活潑，他拎起魚竿的時候發(fā)現(xiàn)魚線上掛著一條長條狀的黑色生物正使勁卷曲著身子，手上傳來一陣陣的抖動，嚇得他扔掉魚竿掉頭就跑。等到“咚咚”的心跳聲安靜下來后他又鼓起勇氣折返回去，仔細(xì)看似乎并不是蛇，倒像泥鰍但又不是，于是他舉起魚竿，就這么一路拎回了家，那是一條刀鰍。他的釣魚圖鑒又點(diǎn)亮了一頁。

雨后，有時無名崗的草地里會冒出一片“滴答皮”（即地皮菜），它們貼在地上，看上去像是泡開的木耳，但比木耳脆弱得多，輕輕一扯就碎了，撿的時候總是會粘上一些碎草、泥土，搓洗時勁小了洗不干凈，勁大了又會碎，但炒進(jìn)韭菜送進(jìn)嘴里后，這一切就又都值得了。它們總是行蹤不定，當(dāng)某個雨后他饞這么一嘴的時候，這些害羞的姑娘們就躲起來了。

秋冬時節(jié)，無名崗上的草枯黃了又是另一番景象，他像往常一樣來到他的桃花源，有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焦黑，他開始擔(dān)心起他的那些老朋友們。

“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一到春天，無名崗再次梳妝打扮起來，老朋友們準(zhǔn)時赴約，時不時他還能認(rèn)識些新朋友。

無名崗總能給他一些驚喜，他也總偏愛無名崗，經(jīng)常在那兒一待就是一天。煙囪口的炊煙被風(fēng)拉得很長，比炊煙更長的是奶奶喊他回家的聲音，他伸長了脖子，向著家的方向回應(yīng)著?？赡棠炭偸锹牪灰?，于是他們的聲音就在崗上蕩來蕩去，他的回應(yīng)越來越大聲，臉漲得通紅。

他很久沒有到崗上來了，這次是回來掃墓的。

清明一早，叫醒他的是炮仗，無名崗迎來了它一年里最熱鬧的時候。

門口整齊堆放著掃墓用品，金銀元寶裝滿了兩大袋子，看手法像是奶奶折的。他折紙?jiān)獙毜姆椒ㄊ呛湍棠虒W(xué)的，將錫箔紙鋪在小桌子上對折再對折，疊成元寶的模樣，再把中間拱起來，有時他拱不好便捏住兩端對著側(cè)面吹上一口氣，元寶一下就鼓了起來，倒比用手拱的還要飽滿些。有時好幾沓錫箔紙一下午都折不完，奶奶便讓他先折銀元寶，說是天亮?xí)r折出來的有“光澤”，而金元寶則是不挑時辰。這倒是和銀氧化之后顏色變得暗沉對上了，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紙?jiān)獙?，竟覺得有幾分像真的了。有時他折累了，奶奶還會用“‘蟲蟲’（即重孫兒）親手折的，老祖宗知道了高興呢”這樣的話把他重新哄得干勁滿滿。后來幾乎每年他都包攬了這個活，其實(shí)倒也不是為了讓老祖宗更高興，幾袋子的元寶折完之后他便有了“金手指”，都說“金手指”可以實(shí)現(xiàn)愿望，那么他希望家人平安順?biāo)臁?/p>

元寶旁的菜籃子里是掛墳紙，剪這個可是樁精細(xì)活，以至于他想學(xué)的時候，爺爺奶奶還找了“外援”來教，這是三奶奶的拿手好戲。她把紅色的彩紙折成厚厚的三角形，左右交替著剪上那么幾刀，再捏著頂端抖擻幾下，一條掛墳紙就這么水靈靈抖出來了，他驚訝之余卻總覺得少了些什么，眉頭又微微皺起。三奶奶又把黃色、綠色的各剪一條和剛才紅色的那條捏住頂部捻在一起，他這才恍然大悟。

掛墳紙下壓著的是紙錢，早些時候還只是些五元、十元，最多五十、一百的冥幣，后來漸漸有了一千、一萬甚至一億的面額，再后來開始有各種面值的美元、歐元、甚至還有收款二維碼，冥幣也通貨膨脹變得更加國際化了。今年?duì)敔斈棠藤I的倒是又回歸了五十、一百面額，也不知道老祖宗在那邊錢夠不夠用，不過好在金價銀價漲的厲害，想必這么多的金銀元寶應(yīng)該更值錢了吧。

墻邊豎著一把大鍬，那是老伙計(jì)了。每年清明重修墳頭時都會用到它，找一塊比較平整濕潤的地，用鐵鍬斜著鏟下去，大約挖下去大半個鍬面后拔出，再沿著剛剛的印跡重復(fù)這個過程，修整出一個直徑二三十公分的圓形土坯，再把土坯從地里整個挖出來，倒扣在地上，把頂部鏟平，這便是“墳塋帽”，兩個“墳塋帽”像個沙漏一樣堆在一起，那便是新的墳頭。掛墳紙便是壓在這兩個“墳塋帽”之間。柳樹條則插在上層的“帽子”正中。

以前倒也還會帶些圓鍬、方鍬，但它們只要碰上些埋伏在土里的鵝卵石刺客就會卷刃，而且寬大的鍬面在挖圓土坯時反倒顯得有些礙手礙腳，老伙計(jì)雖然叫大鍬，但鍬面只有方鍬它們的一半，卻比它們重上許多，這么些年了它還是無往不利，反倒是那些大家伙有些中看不中用了。家人們忙得汗流浹背，他便也想著幫忙，稚嫩的小手搭在“帽檐”兩側(cè)時，他第一次切實(shí)感受到了土地的份量，他把雙腳張開了些，一使勁把“墳塋帽”抬了起來，雙手沉沉垂在膝蓋附近，一步一步艱難往前挪著，活像只小猩猩。他輕輕放下“墳塋帽”后如釋重負(fù)，大口大口喘著氣，一回頭卻看到爺爺正挑著扁擔(dān)走過來，扁擔(dān)兩頭的畚箕上，各摞著四個“墳塋帽”，像兩座小山似的，扁擔(dān)在爺爺?shù)挠壹缟嫌泄?jié)奏地上下起伏著，畚箕也時左時右地旋轉(zhuǎn)，爺爺?shù)牟椒?jiān)定而有力，似乎“墳塋帽”在爺爺手里成了乖巧的孩子，沒那么調(diào)皮了。

他不服輸，又動起了挖土的念頭，可老伙計(jì)認(rèn)生，不聽他使喚。他雙手提起大鍬使勁扎下去，鍬身卻只是勉強(qiáng)立住，他扶著大鍬，一只腳用力踩住鍬下面的腳蹬，后來干脆站在腳蹬子上蹦了起來，鐵鍬就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土里鉆著，正高興的時候沒控制好平衡，一個趔趄便倒在了地上，惹得大人們哈哈大笑。如今老伙計(jì)已經(jīng)愈發(fā)趁手了，卻不再需要他挖“墳塋帽”了，他們已經(jīng)用水泥澆筑好了，還貼心地預(yù)留了插柳樹條的孔。

那把鐮刀自然也少不了，爺爺一早就用它割了些柳樹條回來，柳葉上隱隱還能看到些露水。清明時節(jié)無名崗上草木繁茂，墳堆旁荒草雜枝肆意叢生，鐮刀便是它們的克星。

最后的重頭戲是炮仗，清理雜草、修墳、掛紙、插柳、燒紙錢、磕頭后，就輪到炮仗登場了。一串小鞭炮搭配兩枚十六響的大炮仗，人們就這么在此起彼伏的鞭炮聲中趕往下一處墳頭。

早飯后一行人扛上家伙事兒、提著鼓鼓的袋子，步履匆匆往無名崗出發(fā)。他經(jīng)過砂石堆，邁過水泥橋，走過這條熟悉的老路，往事也一幕幕浮現(xiàn)。小時候他去無名崗只是玩耍，后來開始跟著父親、爺爺一起去掃墓，爺爺在教父親，他跟在后面。今年?duì)敔斪隽梭y關(guān)節(jié)置換手術(shù)，能恢復(fù)行走已是幸運(yùn)，如今是父親在教他，爺爺跟在后面。

如今水泥槽成了真正的水泥橋，壟溝也修成了水泥渠，兩側(cè)埂上開滿了油菜花，與藍(lán)天白云一起倒映在渠水之上成了醉人的畫卷，空氣中也彌漫著清甜的花香。村里老人年紀(jì)漸長，青壯年外出務(wù)工，平原上的農(nóng)田大都承包給了別人，無名崗上地勢起伏不平，因此沒有入包田人的法眼，可即使如此，從前的花生、玉米、蠶豆、紅薯如今倒也少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日漸粗壯的樹干，竟?jié)u生出些退耕還林的味道。

村里曾經(jīng)傳言無名崗要改成公墓，大伙聽聞拆遷時有屋頂?shù)牡胤讲庞?jì)算面積，于是村里掀起了一股加蓋潮，好些個院子里都多出來些彩鋼瓦車棚。如今水利改造工程塵埃落定，他們很默契地不再提起拆遷的事。他懸著的心也放下了，不用再擔(dān)心無名崗會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人大抵皆是如此，對未知的改變總會心生惶恐。

崗上又添了幾處新墳，他久未回鄉(xiāng)竟也不知里面安詳睡著的是誰。有些老墳也換上了水泥新衣，水泥墳堆、水泥圍墻、水泥院子，水泥“墳塋帽”上飄著的“掛墳紙”也成了塑料的。這下掃墓是輕松多了，再也不用每年揮汗如雨地清理那些雜草，他們衣衫整潔地來，從容不迫地走，只是不知他們的呢喃隔著厚厚的水泥后先人們能否聽到，人群散去后先人們在下面會不會覺得又黑又悶。春風(fēng)輕拂過山崗，綠葉襯著的是零星散落的紅色塑料袋，無名崗似乎也不生他們的氣，地里依然長出飽滿的作物，小樹苗依然長成參天大樹，來年依然是一片春意盎然。

掃墓回去的路上，他總能碰上村里的熟人，隔壁的老奶奶正指著墳頭教自己的孩子認(rèn)著墳，孩子也認(rèn)真地點(diǎn)著頭。路旁有男人正用鐵鍬挖著“墳塋帽”，腳邊散落著尚未填平的土坑。有時候趕巧兒也能碰上兒時玩伴，四目相對時也會相視一笑，寒暄上幾句。

從前，“太太”（即太爺爺/太奶奶）的墳旁不遠(yuǎn)處，長著一棵粗壯的老柳樹，枝干恣意蔓延，柳條垂在田埂小徑上，他路過時總是情不自禁抬頭多看幾眼，彼時它枝繁葉茂，綠蔭如蓋，甚是好看，可某一年它突然就枯死了，都還沒來得及和它好好道別，仔細(xì)看才發(fā)現(xiàn)樹干中間竟已經(jīng)空了。后來再途經(jīng)此地，心底總是難掩落寞。今年，他偶然瞥見不遠(yuǎn)處多了另一抹翠綠，不知它是何時佇立在那里的，如今也已垂絲萬縷，搖曳在春風(fēng)中。

飯后，他匆匆搭上了返程的車，困在一條紅色尾燈匯成的長龍中，把自己重新淹沒進(jìn)城市喧。囂的人海里。

無名崗很遠(yuǎn)，遠(yuǎn)隔百里風(fēng)沙，可它又很近，閉上眼須臾可至。他時常會去無名崗，那里有個孩子對一切都很好奇，喜怒哀樂也總是直接掛在臉上。他們常常一聊便是一整晚，躺在砂塘邊的草地上一起望著漫天繁星，孩子聽他描繪著未來，他聽孩子訴說起從前，童聲呢喃中，他身上的疲憊悄然褪去，化作土壤的養(yǎng)份，在微風(fēng)摩挲下憨憨睡去。幾十年光陰流轉(zhuǎn)，無名崗依舊草木蔥蘢，他亦始終朝氣蓬勃，那里一直有個孩子教他重拾赤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