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那些活了三四十歲、五六十歲、七八十歲的人，都或多或少有過這樣的體會，年歲越大的人體會越深：人的一輩子是一段一段連接而成的，而不是高山流水那樣一成不變、一路流淌下去的。正是那一段一段的經(jīng)歷，連接起了生命的整幅畫卷。其中的一段可能既光明又平坦，另一段可能布滿了荊棘與黑暗......

曾經(jīng)有一段日子，幾乎每天我都是在莫名其妙的惶惶中度過的，就像被水流推動著，就像被風驅(qū)使著，毫無自由意志地朝前滾，卻不知會滾到哪里。人就像一棵風滾草，不知道會被命運的風吹往何處。在這惶惶中，我忽然開始做夢了。很多年都只有失眠沒有夢境了，可那段時間卻做了兩個奇怪的夢——

第一個夢。那天是端午節(jié)，住在媽媽家里，晚上睡在媽媽的床上，因為擇鋪的緣故，怎么也睡不著，后來耳朵里塞著mp3一首接一首地聽歌，終于聽得有了睡意，摘下耳機不久就迷迷糊糊睡去了。就像看電影一樣，在夢里，我看到自己和最要好的閨蜜一起走進一座劇院似的大房子，房子分為兩層。一層的右半部是一條很長的走廊，似乎是理發(fā)店，里面擺著許多理發(fā)用的座椅，地面上到處是散落的碎頭發(fā)。我們沿樓梯來到上面一層，這里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因為這里，遍地都是尸體，人的尸體！完整的，殘缺的，零散的肢體......面對如此恐怖驚悚的場面我們卻視而不見，沒有絲毫恐懼，同事在一具尸體邊蹲下身，不知何時她手里多了一個小本子，她認真地在上面記著什么，我站在一旁無所事事地等著她，對眼前的一切無動于衷。在夢里，我當然知道我們來這里要做什么，我也應該知道她在記什么，可是夢醒以后卻怎么也回想不起來。她終于記完了，招呼我和她一同離開。這時，夢結(jié)束，我醒來。

吃完早飯，我和媽媽談起夜里的這個夢，她忙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本薄薄的小書，上面寫著《周公解夢》幾個字。翻到“夢見死人的暗示”那頁，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后合上書說：書里說夢到死人，預示一個人將要從剛剛經(jīng)歷的困境或不愉快中走出來，開始一種新的生活。

還說什么啦？我追問。

沒有了，就這一句。媽媽指指那本小書，問我：難道你信這個？

我含糊地笑笑。心里卻在問自己：哪些事能歸于困境和不愉快？是怎樣的困擾令我的夢境充斥著混亂與死亡的氣息呢？

第二個夢。假期過去，開始上班的第二天晚上，又做夢了。在夢里，我殺了一個人：我看到自己手握一把非常尖利的剔骨刀（是賣肉的攤床上常見的那種），它并不過長過大，很精致，亮閃閃的，何時出現(xiàn)在我手里的？無法解釋。我左手狠命抓住一個人的衣服前襟兒，右手握刀，自左向右，刀呈水平狀，那人的脖頸就被我拉開了。奇怪的是沒看到血。第二天，我把這個令我恐懼不安的夢講給兒子聽，九歲的兒子聽完，問：你殺的人是誰？男的還是女的？你為什么殺他（她）？......沒等他說完，我就打斷他：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清楚地記著刀抹過那人脖子的情景和感覺，那情景歷歷在目，那感覺如同正在進行中！“快讓姥姥給看看，殺人的夢暗示什么？”兒子鼓動道。我苦笑，無語。忽然想起一位網(wǎng)友發(fā)給我的一篇帖子，上面教人怎樣給自己算命，我按指令輸入出生時間及相關(guān)資料后，屏幕上出現(xiàn)這樣幾句讖語——

? ? ? ?欲求勝事可非常

? ? ? ?爭奈姻親日暫忙

? ? ? ?到頭竟必成鹿箭

? ? ? ?貴人指引貴人鄉(xiāng)

查了半天，也沒弄明白這四句話是什么意思。

那充滿暴力卻回避了血腥的夢境意味著什么？是我的潛意識在反擊生活施于我的強暴？看得出，我卻逃避身陷殺戮般的窘境……

這些夢，這些算命游戲一般的讖語，紛紛介入我那段凌亂而瑣屑的日子里來，似乎意味著什么，可是，我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過了幾天，看阿袁的小說《湯梨的革命》，分析我這種年齡段的女人時，提到日本民族崇尚的菊與劍，提到川端康成、村上春樹以及渡邊淳一們唯美的作品，提到櫻花的絢爛與轉(zhuǎn)瞬的凋零，提到蝴蝶的美麗與生命的短暫......等等，那些與美、與死相關(guān)的事物。我理解湯梨想要“革命”的心境，理解那種“革命”的企圖和深藏著的火山熔巖般的熱情和藤蔓般的韌性。那種企圖、熱情與韌性，正令她的生活站在死亡與毀滅的邊緣，要么藤蔓一樣地活，要么寂寞清冷地“死”。這小說里的人物和他們的生活離我很遠，卻猶如在我淡墨畫般模糊不清的生活中灑上了大滴的水漬，讓它看起來更加凌亂不堪，更顯得一無是處，似無一處可供圈點與評說。

古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弗洛伊德說：夢，是愿望的滿足。

我沒有能力解析我的那些夢，正如我感覺自己進入了中年，卻突然無法再理順和清晰活著的目的。夢們，盤繞在我懵懂混沌的、形式上的前行進程里，如同風滾草滾動途中粘帶上的隨便什么物件，那種宿命般的追隨，也許某一刻又成為出人意料的脫離，回歸風滾草最初的純粹——那些夢，還有它們暗示的意念，都會漸漸消散在五彩斑斕的生命體驗中吧？

那段歲月已經(jīng)過去了，現(xiàn)在回頭望去，真的是云淡風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