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茨威格的第一部作品是《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小說把一個女人一生不安的暗戀和復雜的情緒刻畫地淋漓盡致,從一個懵懂的少女初見R先生的悸動,再到淪落風塵的的命運,只是樓道里的一眼,她把那份最純最真的愛放在一個從來不知道自己存在的R先生身上。她注視著他的生活,看他把一個個女人帶進家里,而自己卻躲在暗處仰望,在瀕臨死亡時,她決定表露一切心意,那份長長的信,滿含著她一生最為飽滿的感情。
也在那時,開始喜歡茨威格的文字,那種細膩到極致的情感,猶如黑夜里照入井水的手電筒,反射出鋒芒的亮光,似乎可以把井底一眼看穿,但那過程也是痛苦地睜不開眼來。茨威格的文字你若要深究下去,文字傳達的情感會狠狠地刺向你,他傳達的糾結(jié)、徘徊、無奈,在命運齒輪的旋動中,無法脫身,猶如那個女人的愛戀,纏了一生,在生命最后的一刻,她那不安、躁動、熱情、糾結(jié)的年華,隨著信一起被知曉,而后沉落。
《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收錄了《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拍賣行里的奇遇》、《月光巷》、《日內(nèi)瓦湖畔的插曲》、《看不見的收藏》五個故事,同樣的,在這些人物的經(jīng)歷里,有一種看完后陷入一種不知所措的狀態(tài)中,或許是描寫地太過絕望,對于人物的命運,對于性格那種深入骨髓的描寫,細膩到極致,也把情感束縛到極致,看了之后走不出他營造的那個無奈的圈,和故事的人共同呼吸著一片絕望的空氣。
《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
開始覺得這是一個關(guān)于救贖的故事,結(jié)果卻敗給了欲望和貪婪。
C夫人用她母愛的天性去拯救一個被欲望吞噬的孩子,本以為用母性的溫潤可以使他獲得重生,然在欲望與貪婪面前,教堂的虔誠與致歉,都顯得那么微不足道、不值一提。那個少年還是選擇了沉淪,從而走向自殺,人不自救,誰又能拯救深淵的他呢。
C夫人,她卻在那24小時得到了重生,體會到了以前沒有的激情與愛戀,也看到了人性最卑劣、丑惡的一面,但最后的她選擇了原諒,因為過去不值得她再去討伐。這24小時,對于這位60多歲的C夫人來說是一生最跌宕起伏的時刻,她感受到了愛情的力量,就像文末說的,她像個少女,對往事的回憶使得她像新娘一樣不知所措。那24小時她遇見了愛情,盡管它帶著不堪的真相,但曾經(jīng)的那份悸動就足以讓她羞澀地像個少女。
C夫人的情感,是故事里生出的一朵睡蓮,隨著時間的逝去緩緩綻放,平靜地把一生綻露。
《月光巷》
又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故事,那條煙花巷,沉淪了多少醉生夢死的過客。月光冷清,無力又昏沉,那個可憐的男人,拿著明晃晃的刀子,在月色中準備刺向那個沉淪于青樓的女子——他的妻子,他給自己的罪行安了一個“救贖”的名義,他卑微、低下地乞求著,就如她曾經(jīng)放低姿態(tài)去求他的施舍一樣。
那條煙花柳巷,這個男子和青樓女子的故事也將和月光一樣,灑滿巷子,在一個個黑夜里成為門客和女妓調(diào)情的笑資,麻木和陰沉也一直在延續(xù)……
《日內(nèi)瓦湖的插曲》
鮑里斯走向岸邊,脫下村民贈給他的衣物,赤裸地一步步往著家鄉(xiāng)的方向走去,他本是為國家安定而戰(zhàn)斗的士兵,卻因為戰(zhàn)爭妻離子散、流離失所,獨在異鄉(xiāng)和越不過的國境啊,這種被拋棄的孤獨,在這異國和誰述說呢。岸的那邊,就是故鄉(xiāng)了是不是,那有他的土地和莊稼,他只能在那生存......河水帶不過去他的肉身到故鄉(xiāng),他仍祈愿著,把他的念想帶回妻子和那片故土。
《看不見的收藏》
一個老人收藏家,在亂世、饑餓、貧窮時依舊保持著對字畫的熱愛,空洞無光的雙眼看不見的用雙手代替著去感受,盡情地吮吸著它們的溫度。蒼老的妻子和女兒啊,在夾縫中尋找活下去的機會,也在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老人的夢。這個故事作為《一個女人一生中的24小時》最后一篇,那種為了生、為了夢而在尋求喘息機會的最真摯、最狂熱的感情,撫平了前面的殘忍與沉淪,人世間,總還是有光照進來的地方。
茨威格的故事,沒有跌宕起伏和扣人心弦的情節(jié)處理,甚至能讓人猜到結(jié)局,但最為致命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你困住他描繪的背景里,隨著那些有著豐富情感的主角一起經(jīng)歷他們的內(nèi)心世界,他的文字牽引著你,每一個皮孔都在細膩的感受,而后在得知結(jié)局時,渾然一顫。
他筆下的虛榮、沉淪、腐敗,通過士兵、小偷、青樓女子、賭客、收藏家這些生活在市井里的人,以極其平淡的敘事述說著百轉(zhuǎn)千回的情感轉(zhuǎn)折,在一個情感的著力點上,茨威格不斷地深挖,深鑿其中萬千滋味,把它拋向讀者。
那么他自己呢,內(nèi)心與故事里刻畫的主人公是否一樣,有著怎樣的掙扎呢?
在里約熱內(nèi)盧近郊的佩特羅波利斯小鎮(zhèn),茨威格選擇了自殺。
茨威格在遺書中寫道:
“在我自覺自愿、完全清醒地與人生訣別之前,還有最后一項任務殛需我去履行,那就是衷心感謝這個奇妙的國度--巴西,她如此友善、好客地給我和我的工作以憩息的場所。我對這個國家的熱愛與日俱增。與我操同一種語言的世界對我來說業(yè)已沉淪,我的精神故鄉(xiāng)歐羅巴亦已自我毀滅,從此以后我更愿意在此地重建我的生活。但是一個年逾六旬的人再度重新開始是需要特殊的力量的,而我的力量卻因常年無家可歸、浪跡天涯而消耗殆盡。所以我認為還不如及時不失尊嚴地結(jié)束我的生命為好。對我來說,腦力勞動是最純粹的快樂,個人自由是這個世界最崇高的財富。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們經(jīng)過這漫漫長夜還能看到旭日東升!而我這個過于性急的人要先他們而去了!”
他帶著他所依托的精神世界,一起去向了另一個國度。
下一個要讀的茨威格作品是《人類群星閃耀時》,聽聞這本書充滿了理想主義、浪漫主義和英雄主義,不知道又會有怎樣的精彩,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