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兩口子閑暇來玩,我們分坐在餐桌兩旁,呷著酒,共同追憶似水流年,感慨起歲月的無情。
幾個人不時地變換坐姿,屁股在餐椅上摩挲時,我看見紛揚的皮屑落在赭紅色的地板上,宛如初冬一場上不了臺面的小雪,零零碎碎,薄薄的鋪了一層,又在幾雙腳下凌亂地扭曲著。
飯后小坐一會,他們從餐椅上站起身,準備離去,男人黑色的褲子、女人寶藍色的大衣均粘附著白色的屑屑,如夜幕上綴滿的“繁星”,白色的屑在他們移動的步履中悄無聲息地飄落。顧不得寒暄,我極不好意思地指著椅子說:“椅子掉屑呢…”他倆都錯愕地回轉身望著椅子和地面,趕忙拍打自己的后胯,男人以一種不理解的口吻說道:“嫂子,你這椅子也該換了吧!”我只是尷尬地笑笑,這個事情我不是沒考慮,只是還在猶豫,這是一個幾近空巢的家,椅子美不美似乎無關緊要,實用便好。“要不,定制一些椅套把它們包起來也行,這幾把椅子看起來質量挺好的。”朋友的愛人仿佛看穿我的心思接過話去。
這幾把餐椅是幾年前裝修時買的,那天我很清楚,帶上設計師我們一道來到美凱龍家俱城,放眼望去,偌大的展廳,琳瑯滿目的家俱中,我一眼就相中這套餐桌椅,尤其這幾把椅子,簡歐風格,黑色木質的主題結構,靠背、椅面富含彈性,被覆著米白色暗花底紋的皮革,色澤大氣,低調奢華,一下子就攫住我的眼球,可謂一見鐘情。
餐桌椅送上門那天,我特別興奮,小心翼翼地配合著工人把外包裝打開,像撩起新娘的紅蓋頭,餐桌椅擺放在餐廳,自然柔和的光線里,它們看起來比商場日光燈下更漂亮,一下子,餐廳有了鮮活的靈魂,我喜不自勝,拿起一塊清潔干毛巾,一點點揩拭遺落在椅面上的泡沫屑,急不可待地坐在上面,享受著那一刻由它帶來的情感愉悅。
新家,從選址、購買,到房屋裝修、家俱、內飾的置辦,先生都最大程度地遵從我的喜好,好像他的幸福都建立在我的滿意之上,而我對于新家的滿足便由這間餐廳開始,這幾把餐椅恰成了畫龍點睛之筆。
椅子穩(wěn)重、舒適、大氣養(yǎng)眼!
開始的時候,我小心呵護,甚至要求先生非干凈衣服不得落座,尤其他鍛煉后帶有汗液的衣服斷不可一屁股拍在椅子上。偶有男性公民來家做客,落座前,我都忍不住查看他腰際有無鑰匙,避免利器不小心傷到我喜愛的椅子。先生也是喜愛有加,他買來椅腿墊,黏貼在椅腿下方,如此一來椅子在地板上便可自由靈巧地拖拽,不再擔心地板受到損傷,我們誰也沒介意對方把愛分給了這些椅子,它們像一個個可愛的小生命融入到我們生活,朋友圈曬家庭生活照時,我會給它們一張光鮮靚麗的特寫,毫不掩飾我對它們的喜愛之情。
只可惜,美人遲暮,椅子也會衰老。
幾年下來,椅子的顏色無精打采地暗淡下來,猶如我喜愛它們的心情在一天天變淡,椅面邊緣不再光滑圓潤,變得毛糙。
某天不經意間,我發(fā)現(xiàn)從椅子上站起來,衣服會粘附幾顆白色的微小屑屑,椅面出現(xiàn)一些點狀破損,皮革脫落,開始零零星星、似有意無意的舉動,像一個崗位堅守了太久偶爾使點小性子的小姑娘,想引發(fā)你一些憐愛之情,我承認,那會兒,我有點心疼它們開始衰敗的容顏,盡管我不再像當初那樣喜愛這些椅子,但和它們朝夕相處下來,早已建立起一種難以割舍的情感,這一屋子里的物件無不傾注了我的心血,它們在經歷了很多次的選折后最終被選定,凝集著我的勞動、我的心血以及我對它們的愛。
好在家里長年只有我和先生,我們懂得敝帚自珍,一味地遷就它們,坐在椅子上格外小心,一副惹它不起的樣子,唯恐激惹它們會飄落下更多難堪的屑屑,漸漸的,椅子任性起來,不再滿足于這種小打小鬧,連成片地揭竿起義,破損脫落的地方乍現(xiàn)時是雪白的顏色,在時光的消磨下一天天變成淡黃、褐黃,像罹患了白癜風,又像老婦人蒼老、色素沉著的臉龐,先生再曬生活照時,我強烈要求它們只能以背影出鏡。
我想讓它們堅持到年底,新年到來之際讓它們退役出局,我好收獲一個好心情。
椅子好像看到自己氣數(shù)已盡,此刻,把所有不滿一股腦地發(fā)泄出來。朋友走后,我氣惱地拿來小刀,用刀背瘋狂地打磨椅面,很快那層我曾經喜愛的乳白色暗花底紋的皮革被揉搓得粉碎,完全脫離,椅面變成斑駁、平滑的大花臉,現(xiàn)在們即便想耍耍小性子,時不時地飄落一些屑屑的資本都不再擁有,我從最初對它們的喜歡變得厭惡起來,甚至希望有把刀意外跌落在椅子上,索性劃出一條口子來,徹底毀壞了它,我好心安理得地把它們遺棄,買回一套全新的餐椅替代它們,從此我的身心又變得愉悅。
享受你的青春是我的權利,不接受你的衰老同樣是我的選擇!
一把椅子的宿命如此,推而廣之,人又何嘗不是?職場、社會、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