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送別一位剛報完稅的客人，我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眺望遠處的雪山。人到中年了，近視散光還在，老花也不遠了，雙眼特別容易疲憊。辦公室隔壁就是星巴克咖啡，不遠處是Home Depot和Costco，這個商業(yè)區(qū)人流不斷，很是熱鬧。

搬到西北半島上這個小鎮(zhèn)時，很開心發(fā)現(xiàn)離新家開車5分鐘就有公司的辦公室。地理位置便利，裝修風(fēng)格明亮舒適，比我在加州那間年久昏暗的辦公室好太多了。為了安全考慮，這個稅季原本安排在家辦公，卻在看到這家嶄新的辦公室后，忍不住思念起與客人面對面聊天的感覺了。本想著先報備一下自己的到來，等下個稅季再申請來這里上班。誰知道正焦頭爛額急缺人手的經(jīng)理看到我驚喜萬分，經(jīng)過幾周的努力，成功說服加州的大區(qū)經(jīng)理允許我同時在兩個州掛名。慵懶了大半年的我措不及防就開始忙碌起來，每天忙得暈頭轉(zhuǎn)向。我的資質(zhì)證書也成為了經(jīng)理對外吸引客戶的招牌，“我們新來一位最高級別的稅務(wù)師，你找她肯定沒問題”。聽得我很有點心虛。初來乍到，碰到問題連個求助的人都沒有，自己倒成了附近幾個辦公室的求助熱線了。上了一天班回家，又得馬上開始遠程服務(wù)加州客戶，夜深人靜時小小在我身邊伴著鍵盤的聲音呼呼大睡，它理所當(dāng)然占了我的椅子，我只能坐在硬板凳上干活，雖然累卻也樂在其中。

我的新家在一個人口不過萬的海邊小鎮(zhèn)。歲數(shù)越大，我們住的地方人口越少。一是為了安全，二是圖房價便宜，這樣就不需要為奢侈而勞累。選中這套房子純屬巧合，先生幾次驅(qū)車前往看房，就是沒有合心意的。第三次探房之旅眼看又要失望而歸，執(zhí)著的房產(chǎn)經(jīng)紀女士勸說著先生來看一棟剛建完的房子，院子不大，與我原來的院子比感覺小了很多，我們網(wǎng)上搜索時把它排除了幾次，實地一看，雖然不是最理想，但實在選擇太少，只能先將就買下。等我們安頓下來后，竟然無比慶幸這一選擇。誰說由繁入簡難的？房子和鞋的道理一樣，好不好看是面子，合不合適只有自己才知道。不再需要伺候泳池和諾大的院子，不再需要忍著腰疼和草坪里的雜草較勁，省下大把時間可以去海邊，去森林散步，太開心啦。

小鎮(zhèn)面積很小，人口密度很低，大片的田地，步道遍布四周，退休后有大把時間的人們散步騎車，生活節(jié)奏很慢。我的客人常常對我說，“我又不趕時間，不要著急”。地處國家公園旁，背高山面大海，氣候很獨特，早晚沒啥溫差，夏不熱冬不冷，雨不多卻濕潤。每天清晨地面上濕潤如同灑掃過一樣，所以沒有什么揚塵，空氣都是透亮潔凈的。小地方的另一個好處是人們相互間很友好。因為誰都知道誰，那種不講禮貌，不守規(guī)則的行為在熟人面前怎么好意思呢。我的鄰居們互相都知根知底。與一群退休老人做鄰居是什么體會呢？她們會第一時間問你為什么門口的包裹沒拿進去？她們會時不時與我分享剛烤好的糕點；她們品嘗著我的烏龍茶，窗上貼著我送的窗花，大年初一給我們發(fā)來恭賀新年的問候。我家的鑰匙對門的大姐家就有一把，她說需要的話很愿意幫我喂貓呢。

我的新客戶群也有很明顯的特點，老人多，信任專業(yè)人士，禮貌守時，寬容耐心。同時也常有家人替過世的老人來申報最后一份稅表，或者詢問遺產(chǎn)繼承相關(guān)的稅務(wù)問題。這也許就是我今后的專長領(lǐng)域：養(yǎng)老規(guī)劃，信托與投資。利己利人，因為我自己也在慢慢變老了。

在一個少數(shù)族裔稀少的小鎮(zhèn)生活，想隱進人群是不可能的，但目前也沒有感受過一點不舒服的感受，我覺得是因為我內(nèi)心變強大也更加成熟的緣故。第一年報稅被客人氣哭的事情現(xiàn)在絕不會發(fā)生了，我與生俱來的共情能力讓我對人性多了了解，從而也會理解各種行為背后的真實心態(tài)。

前幾天的一對母女讓我印象很深刻。之前她們電話預(yù)約時就給辦公室的同事留下深刻印象，很婉轉(zhuǎn)地提醒我這位客人情緒怕不是很穩(wěn)定。我心中忐忑地接待了她們。母親1975年的，女兒21歲。那位母親身材高挑漂亮，一旁的女兒比較安靜溫柔，偶爾輕聲說幾句就會被媽媽打斷。我直覺這位媽媽很強勢。果不其然，我才剛開始問幾個問題，她就很不客氣地打斷我說，“我在你們公司報了這么多年的稅，你是問題最多的一個，我可沒空也沒心情和你瞎聊天”。真是很沒禮貌啊，我按下心里的不適，直接回復(fù)她：“對不起，我必須要了解這些情況，否則沒法為你準確報稅。我對你的私生活并不感興趣啊”。 那位母親嘟嘟囔囔，明顯不爽，但還算配合，畢竟她希望能有退稅。這期間，她屢次三番要求我降低聲音，擔(dān)心她的信息被旁人聽到。我忍不住覺得好笑，我常常被要求說話大點聲，現(xiàn)在戴著口罩，隔著一塊透明防護板，我的嗓門能大到那里去？我開始覺得這位母親的防備心理有點重。一旁的女兒輕聲細語想勸說，反而被她媽媽訓(xùn)了幾句，干脆低頭沉默。

快結(jié)束時，我需要她提供地址而不是信箱號。她有點惱羞成怒，“我沒有固定住址，我就住我車上”。報稅幾年我真是看多了人生百態(tài)，也曾經(jīng)見過無屋可歸，以車為家的客人。等到后面多了解了一些信息，知道過去這一年里，她和女兒開著一輛車，從一個州到另一個州，途中打點零工，吃住在車里，一路從東部開到了最西邊。沒有固定住處，就無法申請一些優(yōu)惠，我試圖幫她，讓她哪怕給我個朋友或家人的地址也行。她有點尷尬，又有點絕情地說，“我沒有朋友，沒有家人了”。

我不知道她經(jīng)歷了些什么，外表漂亮卻渾身是刺，充滿戒備又極其自尊，如同一只護著小崽的母獸，自己疲憊不堪，卻不愿意露出虛弱的那一面。我輕聲告訴她我是真心要幫她，讓她再好好想想。她雙手撐著頭看著地面良久，然后報出一個地址。離開前，她輕聲說道，“那是我外婆的地址，我好多年沒見到她了，也不知道她還在不在了。今年她該92歲了吧” 此刻的她和剛進來時那副全天下都要欺負她的神情完全不同了。我感受到她對我的友善，示弱和感謝。多堅硬的人也是有柔軟的那一面的，她信任了我才讓我看到那一面吧。

我送她到門口，把報好的稅表交給她，與她告別：“聽說今晚要下雪，你多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