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程旅人

時光不等你了,匆忙的人們提著行李快步邁向站臺,時鐘的嘀嗒聲簇擁著脈搏的跳動,遠處的光點襲來,在被暮色追上之前,搭上列車。

人們總說,不要一個人去坐火車,因為那樣孤獨全都寫在臉上,就像孤獨從心里蔓延到皮膚,人的一舉一動都透著孤單的情緒,那些乘務眼睛有光,看的明了,趁機過來推銷瓜子礦泉水。緩解孤獨的最好方式就是有人可以看透這所有的孤獨,他們這些機敏的家伙像一個個狡猾的盜賊,把人們的孤獨悄悄偷走,放進自己的口袋里,然后在每一次列車??繒r,將這些“孤獨”換成一包一包的煙卷。

曾經有一回,我坐的火車是整個線路的后半程,而恰好這后半程又是冷清的線路。車廂里沒什么人,乘務也沒什么事,于是我就和一個年紀挺大乘務開始聊起閑天。她告訴我,作為乘務員最有意義的事就是看著一個一個乘客上車,再看著他們一個一個下車,聽著他們口中的故事,目送他們離開。就像微縮的人生體驗,結識一些人,然后和他們道別,以為可能再也不會遇到這樣的人,誰知道,下一次,相似的人還會出現,甚至道別的人還能重逢。人生就是如此,總是舍不得,怕錯過最好的,但最后發(fā)現,每多活一秒,我們就有機會遇到更好的,那些從出發(fā)點就上車的乘客很可能在中途就下車了,而那些后來的乘客卻能陪自己一路走到終點。

我的一個朋友,叫洋蔥,別看他體格很壯,但是卻很喜歡哭,有個什么情感問題就容易流眼淚,所以我們都叫他“洋蔥”。七月初的時候,洋蔥分手了,吵著鬧著要出來喝酒,我沒轍只好同意。一箱啤酒,這家伙一個人喝,晚上八點喝到十點,不夠再來一箱,我不敢喝,我怕我也喝醉,到時候倆人醉死了都沒人埋。

“是不是愚蠢?”洋蔥突然冒出來一句。

我瞧這估計是喝到點了,要開始掰扯了。

“我…喜歡她,可是…可是…分了,我沒…沒辦法,哈哈,祝她…幸??€能怎么…辦?”洋蔥嘴里像塞著襪子一樣,說的話不仔細聽一句都聽不懂。

說著說著,洋蔥哭上了,仰著頭哭。

哭著哭著,他又開始說,他問我:“我是不是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人了,她是我第一個想要走到白頭的女人,我甚至愚蠢的想到了今后我們生活的細節(jié),我們的工作,我要努力賺錢買車接她下班,然后商量在什么地方買個房子,之后我們會結婚,我要叫所有人都來……她的婚紗的款式應該是……我們還會有小孩,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其實我更喜歡女孩,她的名字我都想好了……”

洋蔥滔滔不絕的說著他的美好愿景,然后吐了,吐的時候也不低頭,說是才不會讓她看到自己低頭。

那個晚上,洋蔥問我的每個問題我都沒有回答,因為我知道他其實并不是在問我,而是在問他自己,他自己心里有答案,他想問清楚自己,這個答案是正確無誤的嗎?是嗎?或許并不是。

人們之所以怕幸福的緣分盡了,是因為他們并不知道,幸福其實源源不斷,它不過是改變著樣貌,然后一次又一次滲入我們的生活。那些在愛情中讓我們留戀的人,其實從他們離開的那一瞬間開始,就注定了他們配角的身份,愛情這場大劇,誰出現的早并不重要,誰能陪你一直走下去才重要,就像列車后半程的旅客一樣。

列車??吭谲囌?,我下了車,全線路程還有一半,這次我是中途離場的旅客,繼我上車的旅人們,不知道哪一個就能陪這段行程走向終點。某一刻,誰成為我們的回憶,也在某一刻,我們同時成為誰的歷史,冥冥之中后半程的旅人在同樣的時刻等待彼此的出現,時間終究會安排相遇,我們要耐住性子。

今天,8月16日,七夕,洋蔥給我發(fā)消息:“我一直想去法國,現在終于有一個機會了,我要在法國待個兩年,祝我有艷遇吧?!?/p>

我回復他:“注意衛(wèi)生?!?/p>

就像瑞卡斯所說:“人生的旅程就是這樣,用大把的時間迷茫,在幾個瞬間成長?!?/p>

愛情,是墓碑上刻著的夫妻姓名,是后半程的旅人,是永遠笑著遲到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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