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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古典詩學對情志的特殊要求

（一）真誠

外在的真。指詩人的情感表現(xiàn)合乎客觀實際和人之常情。優(yōu)秀的詩歌，一般都能正確表達詩人對于客觀事物的情感體驗和對自身價值的估量。有時雖用一些特殊手法，是為了更生動地表達特定情境之中的特殊感受，使人有無理而妙之感。這種情況在托物詠懷和借景抒情的詩作中是常見的。而在應(yīng)制、頌贊和“露才揚己”、憤世不平的作品中，卻常不自覺地言過其實，遺人笑柄。例如大詩人李白，“才也，奇也，人不逮也”，其優(yōu)秀詩篇“光焰萬丈”，爭輝日月，人稱“詩仙”。但個別篇什，大約是憤世不平，或濟世心切，斗酒百篇，乘興揮灑，夸過其理，未免失真，如《永王東巡歌》；有的可能是錯估形勢，在愛國熱情與功業(yè)理想的支配之下，就信筆寫來：

三川北虜亂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
——其二

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
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
——其十一

前一首以謝安自比，希望得到重用。當時，他被永王璘從廬山上請下來當了幕僚，這不過是借他大名招攬人才，并未真正當作足智多謀的軍師或能征慣戰(zhàn)的將領(lǐng)，他不測深淺，冒昧自薦。后一首又公開要權(quán)。另外，他還在《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中再次表態(tài)：“卷身編篷下，冥機四十年。寧知草間人，腰下有龍泉。浮云在一決，誓欲清幽燕。愿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边@是自詡魯仲連。雖有報國雄心，何嘗有力挽狂瀾的本領(lǐng)。所以宋人評他：“蓋其學本出縱橫，以氣俠自任。當中原擾擾之時，欲借之以立奇功耳……大抵才高意廣如孔北海之徒，固未必成功。而知人料事尤其所難……若其志亦可哀已！”李白全憑狂熱，不省時勢，做了李家王室爭權(quán)奪位的犧牲，結(jié)局可嘆。這如白璧微瑕，當然損不了李白的偉大，不過可以說明，主觀情志的外在真實，對于任何詩人也是重要的。

注釋：

一、《永王東巡歌十一首》背景

永王：《舊唐書·永王璘傳》載：永王璘，玄宗第十六子也。

安史之亂中。"擅領(lǐng)舟師東下"。不久即被當時已在靈武即帝位的肅宗李亨以反叛罪剿殺"。

天寶十五載(756)，安史叛軍攻陷潼關(guān)，玄宗逃往四川。途中下詔命李璘為山南東路及嶺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節(jié)度采訪使，江陵郡大都督。同年十二月，璘擅率舟師順江東下。途經(jīng)九江時，派人征召隱居廬山的李白。白應(yīng)召參加李璘幕府。

永王起兵時，李白正隱居于廬山屏風疊，永王順流東下路過潯陽時羅致名士，經(jīng)過永王幕下謀士韋子春等三次聘請，李白加入了永王幕府?！队劳鯑|巡歌》十一首（后人有疑其非皆出李白之手）即此時之作，內(nèi)容無非歌頌永王軍容軍威，勸勉永王勤王救危，稱玄宗和肅宗為二帝，稱永王為賢王，立意和措辭并無失當之處。然永王敗后，李白因"從璘"罪而被系潯陽獄，被一些朝臣營救出獄后，又被流放夜郎。

此組詩當作于唐肅宗至德二載（757）正月。當時李白隨永王李璘水師東下尋陽（即潯陽）。此詩宋本題下注云：“永王軍中?！边@組《永王東巡歌》即在永王幕府中所作。

李白同意加入永王幕府的時候，安史之亂未結(jié)束，李唐的天下還存在傾覆的危險。逃蜀途中的唐玄宗下詔：任命太子李亨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任命永王李璘，盛王李琦，豐王李珙分別擔任南北諸道節(jié)度使。這份詔書實際上是玄宗采取的權(quán)宜之計，一方面可以保證自身的安全，另一方面可以重新部署力量進行反擊。

這在當時確實是一個可行之計。但誰曾想，就在下詔三天前，太子李亨就在靈武登基成帝了，玄宗已經(jīng)成為了太上皇。永王李璘渾然不知，遵詔前往，等到獲悉李亨登基，已經(jīng)是兩個月之后了。

李亨雖然登基，卻有發(fā)動政變強取帝位的嫌疑，永王李璘必然不服。而手握軍政大權(quán)的永王，也勢必讓新帝如鯁在喉。李亨和永王李璘之間已經(jīng)勢同水火，難以相容。

在李白看來，既然玄宗任命永王駐守山南、江南諸道節(jié)度使，自己進入永王幕府，就是在效忠朝廷。但實際上，玄宗、肅宗、永王三人利益、矛盾關(guān)系錯綜復雜，這是李白所看不清楚的。

在《與賈少公書》中，李白說：主命崇重，大總元戎，辟書三至，人輕禮重。嚴期迫切，難以固辭，扶力一行，前觀進退。

李白還在《贈韋秘書子春》一詩中提到：“茍無濟代心，獨善亦何益。惟君家世者，偃息逢休明?！苯Y(jié)尾更是說到：“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p>

二、《永王東巡歌十一首》附錄

永王東巡歌1

其一
永王正月東出師2，天子遙分龍虎旗3。
樓船一舉風波靜4，江漢翻為燕鶩池5。

其二
三川北虜亂如麻6，四海南奔似永嘉7。
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凈胡沙8。

其三
雷鼓嘈嘈喧武昌9，云旗獵獵過尋陽10。
秋毫不犯三吳悅11，春日遙看五色光12。

其四
龍盤虎踞帝王州13，帝子金陵訪故丘14。
春風試暖昭陽殿15，明月還過鳷鵲樓16。

其五
二帝巡游俱未回17，五陵松柏使人哀18。
諸侯不救河南地19，更喜賢王遠道來20。

其六
丹陽北固是吳關(guān)21，畫出樓臺云水間。
千巖烽火連滄海，兩岸旌旗繞碧山。

其七
王出三江按五湖22，樓船跨海次揚都23。
戰(zhàn)艦森森羅虎士24，征帆一一引龍駒25。

其八
長風掛席勢難回26，海動山傾古月摧27。
君看帝子浮江日，何似龍驤出峽來28。

其九
祖龍浮海不成橋29，漢武尋陽空射蛟。
我王樓艦輕秦漢，卻似文皇欲渡遼30。

其十
帝寵賢王入楚關(guān)31，掃清江漢始應(yīng)還。
初從云夢開朱邸，更取金陵作小山32。

其十一
試借君王玉馬鞭33，指麾戎虜坐瓊筵34。
南風一掃胡塵靜35，西入長安到日邊36。

詞句注釋：

1.永王：唐玄宗第十六子，名李璘?！队劳鯑|巡歌》李白集中本十一首，元人蕭士赟、近人郭沫若等認為原其九為偽作。

正月：指農(nóng)歷十一月。這里用的是“王正月”。周以建子之月（農(nóng)歷十一月）為正?！洞呵铩る[公元年》：元年春，王正月。公羊傳：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歲之始也。王者孰謂？謂文王也。曷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統(tǒng)也。李白用王正月，取大一統(tǒng)義，是春秋筆法。

“天子”句：謂唐玄宗授永王璘以重任，使其遠巡。龍虎旗，繪有龍虎的旗幟，為天子儀仗。這里借指節(jié)度使的重任。

風波：指亂象。

“江漢”句：江漢，指長江和漢水之間及其附近的地域。翻為，反而成為。雁鶩池，王琦注：《太平御覽》：《圖經(jīng)》曰：梁孝王有燕鶩池，周圍四里，梁王所鑿。這里泛指游樂之地。

“三川”句：形容洛陽被安祿山叛軍占領(lǐng)后的亂象。三川，指洛陽。以其有河、洛、伊三川。北虜，指安祿山叛軍。

“四?！本洌何鲿x永嘉五年（311年），劉曜攻陷洛陽，百官士庶三萬余人，中原衣冠之族相率南奔，避亂江東。安祿山破兩京，士人多攜家奔江東，有似永嘉之難。

“但用”二句：詩人以謝安自居，希望永王重用自己?！稌x書·謝安傳》：玄等既破堅，有驛書至，安方對客圍棋，看書既竟，便攝放床上，了無喜色，棋如故。客問之，徐答云：“小兒輩遂已破賊?！奔攘T，還內(nèi)，過戶限，心喜甚，不覺屐齒之折，其矯情鎮(zhèn)物如此。東山，謝安隱居處。

雷鼓：如雷的鼓聲。

“云旗”句：云旗，畫有熊虎圖案的大旗。獵獵，風聲。尋陽，即潯陽。晉潯陽郡，隋為九江，唐天寶元年（742年）改潯陽。治所在今江西九江市。

三吳：泛指吳地，具體說法較多。

五色光：官軍上面的瑞氣?！赌鲜贰ね跎q傳》：賊望官軍上有五色云。

龍盤虎踞：鐘山龍蟠，石頭虎踞。帝王州，南朝謝脁《入朝曲》詩句“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為其所本。

“帝子”句：帝子，指永王李璘，因其是唐玄宗之子。故丘，故墟。謂金陵曾為六朝故都。

昭陽殿：王琦注：《一統(tǒng)志》：昭陽殿乃太后所居，在臺城（宮殿名）內(nèi)。

鳷（zhī）鵲樓：南朝樓閣名，在金陵。

“二帝”句：是二帝不在京城的委婉說法。實際是安史叛軍逼近長安，玄宗奔蜀，肅宗即位靈武。

“五陵”句：字面意思是唐室陵寢失去祭掃，實則指社稷瀕臨滅亡。五陵，指三原高祖獻陵，禮泉太宗昭陵，奉天（今乾縣）高宗乾陵，富平中宗定陵，奉先（今蒲城）睿宗橋陵。

“諸侯”句：指安祿山據(jù)洛陽，官軍束手無策。河南，指洛陽。

賢王：有德行的君王。這里指永王李璘。
“丹陽”句：謂丹陽的北固山，是吳地的險要關(guān)隘。唐時丹陽，即今之江蘇鎮(zhèn)江市。北固山，在鎮(zhèn)江北，下臨長江。

“王出”句：謂永王出師巡行江南。按，巡行。三江五湖，指東南方的三條江及太湖流域的湖泊。

“樓船”句：謂永王駐扎在揚州江面上的船艦一直連接到海上。次，駐守。揚都，指揚州。此句的正常語序是“樓船次揚都而跨?！薄，F(xiàn)在這樣排列語序，是為了押韻和調(diào)整平仄格律?？绾?，是夸張之辭。

“戰(zhàn)艦”句：謂戰(zhàn)艦上排列著威嚴的勇士。森森，威嚴可畏貌?；⑹浚挛渲?。

“征帆”句：謂各個戰(zhàn)艦上都承載著豪杰之士。征帆，戰(zhàn)艦的借代。龍駒，喻指豪杰之士。

“長風”句：謂大風吹動船帆，戰(zhàn)艦急速前進。長風，大風。掛席，船上張起的帆。
“摧古”月：謂戰(zhàn)勝胡兵。摧，挫敗。古月，胡字的隱語，指胡兵。

“何似”句：謂永王的戰(zhàn)艦浩浩蕩蕩地沿江東進，多么像晉朝王濬伐吳的樓船?！稌x書·武帝紀》：咸寧五年十一月，大舉伐吳，遣龍驤將軍王濬、廣武將軍唐彬，率巴蜀之卒，浮江而下。劉禹錫詩句“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即指此。

祖龍：謂秦始皇。

文皇：即唐太宗。宋本作大皇。

“楚關(guān)”：楚地關(guān)塞。泛指楚地。

“初從”二句：謂永王開始在楚地駐扎軍隊，后來又進軍金陵，在此地招攬才俊之士。云夢，古湖泊名，具體位置說法不一。大致在今湖南與湖北之間。這里泛指楚地。朱第，漢諸侯王第宅。以朱紅漆門，故稱。這里指行軍中的臨時住所。小山，漢王逸《楚辭·招隱士·解題》：昔淮南王安博雅好古，招懷天下俊偉之士，自八公之徒，咸慕其德而歸其仁。各竭才智，著作篇章，分造辭賦，以類相從，故或稱小山，或稱大山，其義猶《詩》有小雅大雅也。

“試借”句：詩人希望永王能賦予他軍事指揮權(quán)。君王，指永王李璘。玉馬鞭，指軍事指揮權(quán)。

“指麾”句：謂能像諸葛亮一樣，身居帷幄，就能使胡人心悅誠服，聽從調(diào)遣。指麾，即指揮，發(fā)令調(diào)遣。戎虜，古代對西北少數(shù)名族的蔑稱。瓊筵，盛宴；美宴。這里泛指室內(nèi)辦公地點。

35.南風：相傳虞舜作五弦琴，歌《南風》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庇劳醯能婈犜谀戏剑室浴澳巷L”為喻。

“西入”句：謂平息叛亂后，西歸長安，向唐天子匯報戰(zhàn)況。36.日邊，指京城。日為君象，喻指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