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加簡書七大主題征文S2

主題：期盼

在我小時候，父母忙于掙錢，很少陪伴我。

那時，我家的鄰居是一位老人。83歲的老爺爺。父母忙著掙錢時，我就陪在老爺爺?shù)纳磉叀?/p>

印象中老爺爺不愛說話，只是在門口坐著，安靜中透著不慌不忙的沉思。有時間，我也安靜的陪他看著眼前的一切。

落葉，枯枝，飛鳥，山頂，白云，天空……

他和我從不談起他的任何，日子久了，讓我對他的過往倍感興趣，盡管擔心他不能理會我這稚嫩的小娃子，還是在好奇心的驅(qū)使下，決定問問他的故事。

那時我10歲，會聊天，也會寫字。老爺爺身體歲數(shù)雖然很大了，但氣色不錯。于是，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我拿起我的記事本，決定去探尋關(guān)于他的故事。

我不清楚他是否有兒女，因為從來沒見過有人來看他。老爺爺?shù)陌察o將那份孤苦和思念掩蓋?？墒?，在同樣孤獨的人面前，那份掩蓋，就像是美女的薄紗欲遮還羞。

一樣心情的兩個人在一起，就像是伯牙和鐘子期的相遇。一個愿意傾聽，一個愿意訴說。在我的嘮叨和好奇下，終于，老爺爺帶著懷念以平靜的心緒對我講起了他的故事。

老爺爺說，故事不是我的故事，我只是個懦弱的見證人。而故事中的所有人是那個時代無數(shù)人的縮影。

我安靜的聽著，安靜的記著。

這一切發(fā)生在抗日戰(zhàn)爭時期。

九一八事變后，日軍在很短的時間里就吞并了中國的東三省，日軍在我國東北殘酷的欺壓和剝削東北同胞，一時間生靈涂炭。

此時，中國面臨著內(nèi)憂外患的險惡境地，人心也因此沉浮不定。

在死亡面前，一切最原始的真實都暴露無遺。

在國家生死存亡之際，山西省龐泉溝的二合村中，村民老謝和妻子老張看著周圍一些人事不關(guān)己的逃避，感嘆之余，想著自己遠赴前線的兒子，欣慰的笑了。笑在思念中開出了花。

七個月后，春天帶著風再次復蘇了一切，可是，花還沒開的嬌艷就凋落了。

悲痛之余，二老決定攜手去前線，去兒子戰(zhàn)斗過的地方，能找到尸體的可能是渺茫的，但可以在兒子付出所有的土地上，捧一把土壤，揚向天空和大地，用天地去埋葬，讓風雨去祭奠。

二老想到這些，立刻就出發(fā)了。路上忍受了饑餓，勞累，躲避了戰(zhàn)爭，熬過了疾病，跨過了一個省，終于來到了兒子曾經(jīng)閃耀過光芒的地方。

半個月前這里清晰的呈現(xiàn)著戰(zhàn)爭的殘忍，饑餓的禿鷲在這里盤旋，俯沖。如今的禿鷲，只見在上空盤旋，它們的眼睛早已不看向這里。遠方未知的土地上，還有他們夢中的美味。

當二老來到這里時，他們感到空氣安靜的像是睡覺，像是結(jié)冰的湖水。突然，這里的一切都醒了，以二老為圓心，向四周蕩漾開一圈圈充滿血肉的波紋。禿鷲的眼睛再次看向這里。沒有因他們是老人而有任何不屑，對于它們，不論老幼，都是填飽肚子的食物。禿鷲俯沖而下。二老遲鈍的身體此刻顯得萬分危險。突然一聲突兀的年輕的有力的聲音響起，禿鷲被嚇的瞬間飛去。

? 二老望去，縱然活了一輩子，也從未因一個人的美貌而目瞪口呆。這一刻，不僅老爺子久久不能言語，老太婆也在驚愕中不能回神。在這樣安靜的可怕的地方，一個滿目悲傷的美女，呆呆的看著面前的二老。許久，他們明白了，彼此是一樣的。一樣在思念中牽掛，在失去中尋找的人。他們一起揚起手中的土，在天空，在大地，在心里。

情之所至，二老認女孩子為干女兒。一起在這里守護了幾天，就帶女孩子回了故鄉(xiāng)。

? 女孩子叫戚夢夕，17歲，因為這場戰(zhàn)爭失去了她的家人還有深愛的未婚夫。

? 二老的故鄉(xiāng)對于夢夕是陌生的，因為二老的存在一切又都是熟悉的。村民看著美若天仙的夢夕，有欣賞，有愛慕，有愉快，有嫉妒……不一樣的情緒，有埋藏在心里的，有表現(xiàn)在臉上的。

二合村的村民思想很傳統(tǒng)。

規(guī)矩很多。

夢夕聰明，勤勞，一個月里，在這里生活的也算愉快，如果沒有那個一無是處的大混子汪衛(wèi)糾纏，一定會更愉快。因為村子里的規(guī)矩，因為二老的存在，各懷鬼胎的村民也沒有太明目張膽去表達自己情緒的。所有人都是熱情，禮貌的。

汪衛(wèi)從小失去了爹媽，混吃等死的過著每一天，自從第一眼看見夢夕，他的心就明確的告訴自己，這輩子，一定娶她做自己的妻子。他為了夢夕，改變了許多壞習慣，雖糾纏著夢夕，也是小打小鬧。因為愛，所以小心翼翼?？墒牵兆泳昧?，也是另人煩心的。

夢夕的心里是苦惱的，因為她的心里沒有汪衛(wèi)的影子。二老看在眼里，夜里老張低聲對老伴說:“要不給娃子做個媒吧。眼看著就十八，成為大姑娘了?！崩现x說:“問問娃的意思吧，這事由她做主?！?/p>

夢夕雖不忍心二老擔心，可她的心全是缺口，隨著時間，當缺口要愈合時，再找一個能填好缺口的也不遲。于是夢夕對二老說“干爹干媽，現(xiàn)在國破家亡，兵荒馬亂的，兒女情長不重要，我現(xiàn)在不想去考慮自己的感情。我只想孝敬你們二老。”

二老聽完，也是理解自己女兒的，感慨之余，對夢夕關(guān)切的說“那就再等幾年，只是做父母的擔心你一個人受委屈，畢竟我們已經(jīng)老了，歲月不饒人”。夢夕調(diào)皮的說“不會的，我不會受委屈的，我這么漂亮，誰忍心欺負我呢，爹，媽，你們這么善良，時間也不會忍心欺負的?！倍蠣恐鴫粝Φ氖?，心疼的笑了。

之后的日子二老對夢夕疼愛有加。

轉(zhuǎn)眼間過了一年。又趕在一個春天的結(jié)尾。

東北的戰(zhàn)爭越來越慘烈，日本進攻的步伐已經(jīng)迫近河北承德地區(qū)。此時，國家開始組織軍隊北伐。

一天，一個抗日隊伍經(jīng)過二合村。由于長途跋涉，已疲憊不堪。于是，選擇駐扎在二合村，十日后離開。

這個隊伍是一個連隊，共有120人。其中最小的是19歲的慕塵。精神，硬朗的他格外引人注目。

當夢夕第一次看見他時，她的眼睛里就再沒看見其他人。他仿佛是她未婚夫重生的影子。那么帥，那么有風度。慕塵第一次看見她時，天地仿佛都變換位置，江河都倒流了，所有的一切都顛倒了，只有眼前的她，安靜柔美的站立著。

可是，十天后他一定會離開，慕塵不能為了自己的欲望而放下自己最初的目標。

當慕塵離開的前一天，夢夕對他說:“生死只為等你”。他對夢夕說:“生死只為你”。

海誓山盟，至死不渝。

春風帶來鳥語花香，在雞犬桑麻中，你情我濃，

縱有萬般不舍，終將分離。

第二天，夢夕目送著心上人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深山中。慕塵連頭都不敢回的跟著隊伍快速離去。

生活又重新歸于平靜，平靜的像是一張緊貼著書桌的白紙，輕輕的閉上了眼，似乎將周圍的筆墨忘記的樣子，但筆墨一直都在這里，刺眼的存在著。

時間不經(jīng)意間過去了三個月，這期間夢夕突然的嘔吐，消失的月經(jīng)，把她從只照顧二老的規(guī)律生活里狠狠地拽出來。二老對她的經(jīng)歷是清楚的，夢夕越對比只字不提，二老就越是心疼。

一個女人的苦難在她遇到心動的人那刻起，就已經(jīng)開始，在她懷上他的孩子那一刻起，苦難就化作惡魔，兇狠而冰冷的降臨。在那個時代最是如此。這是那個時代的生離死別造成的，是那個時代傳統(tǒng)的思想禁錮的。

規(guī)矩在前，破壞規(guī)矩的是她。規(guī)矩很殘忍，比實施者更殘忍。未婚先孕卻找不到孩子父親的，是嚴重的道德敗壞，是風氣不正。必須在柱子上綁十天，和十月懷胎相對應，期間只有一碗飯，一杯水，在風吹，日曬，雨淋中煎熬，熬過去了，才算對得起孩子，對得起自己。

二老怎么能忍心自己的女兒遭受這樣的懲罰。于是，和村民卑躬屈膝的哀求。盡管夢夕說:“一人做事一人當，”可二老怎么能放心的下，怎么能看著自己的女兒去獨自承擔一切。二老決定，為夢夕分擔時間。

“我和老伴每人承擔三天，剩下的四天讓我們的女兒承擔。在這里和大家生活了一輩子，我們二老這點薄面難道還得不到嗎？”

“老謝，您看您這是說的啥，您的面子當然會給，只是您二老要是出個三長兩短的，我們也不好辦阿。”一個村民揚聲道。

“大家放心，一切后果，我和老伴自己承擔，絕不會對大家有任何怨言?！?/p>

“好，這可是您親口說的，不過嘛，解決的辦法可不只一種呦”。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老謝和老張緊忙問到“什么辦法”？

“哈哈，當然是和村子里的那個傻子老王抓緊把婚事辦了，今年30多的他，雖然手腳不靈便，腦袋不靈光，但男人該有的他都有，配夢夕也算綽綽有余的了，哈哈哈……”。又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都說患難見真情，可此時此刻，除了幾個人面露不忍，在規(guī)矩面前，卻沒有一絲言語，平時總是口口聲聲，信誓旦旦的說愛她的汪衛(wèi)，在她危難的時候，竟然連個影子都沒有。夢夕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卻也因為身在遠方，對她的遭遇一無所知?？墒牵瑝粝Σ粫炙?，一點點都沒有怪他。這是她自己的選擇。

于是，在村民的安排下，很“順利”的進行了婦女思想的教育活動——懲罰夢夕。

村民如常的度過三天，二老卻像過了三年。三天后，二老已經(jīng)奄奄一息，被那些隱藏著良知的人攙扶著。二老的手緊緊的相扣著。

四天也很快過去。夢夕已經(jīng)極度虛弱。不顧周圍的冷嘲熱諷，和偶爾的唏噓，在繩子解下的一瞬間，夢夕就開始奔跑，盡管踉踉蹌蹌，幾度跌倒，還是以她最快的速度跑到二老的身邊?？粗约旱牡?，媽，夢夕哭了。跪在床邊，哭的“丑”極了。

老人的身體就像單向的沙漏，掉下一粒就失去一粒，不能回轉(zhuǎn)，不能填補。

二老的身體因此每況日下，夢夕知道，這是他們尋找兒子時心力憔悴，一路奔波留下的隱疾，加上近日的擔心，這三天的折磨，身體已經(jīng)年邁，心再凋零，時間又怎么能彌補呢。

二老走之前，眼睛從未離開過夢夕，那是深深的擔心，深深的祝福，深深地留戀。二老走時，夢夕將二老埋葬在很遠的地方，有山有水，陽光也很好。夢夕在二老的墳前，眼淚哭干，一直跪著，像失去了水分的樹干，一動不動的跪著。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

七天，在守候的思念中，在無助的孤獨里，很快過去。直到夢夕體力不支。這期間沒人再來煩擾她，也許是村民害怕鬼魂，不敢再靠近她了吧。

在第七天的夜里，夢夕消失了。

六個月后，在離村子很遠的關(guān)帝山上，在草長鶯飛中，伴著春姑娘的呼喚，響起一陣歡快的啼哭聲。這哭聲，仿佛在萬物蓬發(fā)的春天里，給飛揚的春風裝上翅膀，給回歸的燕子帶去指引，給解凍的土壤灑下雨水……給沉睡的萬物帶去生機。春姑娘笑的花枝招展。

在一個隱蔽的樹下，有一個美麗的姑娘，看著自己的兒子，想著遠方的那個他，笑的比春姑娘還燦爛。

她給孩子起名為慕寒，寓意為締造溫暖。夢夕認為，春天的溫暖是冬天的寒冷帶來的禮物。如此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成為感恩苦難的人。

每天和孩子一起聽鳥語，聞花香。她想，再過一陣子，等孩子的父親回來，在天之下，地之上，山之前，結(jié)為夫妻，和他們的孩子在這山清水秀的關(guān)帝山，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休息勞作。想著以后的日子，夢夕幸福的笑了。

身處幸福的人，是不會考慮幸福是難求的，也是難以維持的，不幸和苦難才是生活的?？?。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等孩子快斷奶的時候，夢夕決定回到村子去買一些食物，山中的野味不僅難以弄到，營養(yǎng)也不夠。

于是，簡單的用頭巾和寬松的衣服偽裝自己，抱著孩子就下山了。不是害怕見到村民，畢竟已經(jīng)過去兩年多了，也遭受了懲罰，自己也覺得心安理得。只是，擔心有不必要的麻煩，自己孑然一身的話就不必如此拘束了，可現(xiàn)在有了孩子，還有慕塵，自己一生的意義就在這兩個人身上。慕塵是她的天，孩子是她的太陽。

兩年前。當父母離去的那一天，夢夕就決定遠離罪惡的根源。夢夕從未想過會再次來到這里。可是，兩年了，沒有任何慕塵的消息，她該來這里打聽打聽了。否則，自己的心里放心不下。

當她終于打聽到慕塵所在隊伍的消息時，她卻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揪著兩只耳朵，揪到最大，揪的通紅，再次問了一遍。直到這樣反復的問過十幾個人，她才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村民們以為她是個神經(jīng)病，不就是曾經(jīng)路過這里的抗日紅軍嘛，就算死也是正常的，至于如此大驚小怪，悲痛欲絕嗎？這么愛國，去前線好了。于是，很多村民都不再理會夢夕，只有幾個人上前安慰兩句，可夢夕什么也聽不見了。她只能聽見心碎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