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嬸兒又和她家老頭吵架了。

她早上起床喂雞的時候在雞圈的縫隙里看到一只竹葉青，吐著信子嗞嗞的響。小時候在菜地里挖苦菜被蛇狠狠咬了一口的經歷讓三嬸兒從此見蛇就怕。她邊小喘著氣邊轉身想逃，結果一轉身她就被雞籠給絆倒了，摔個狗吃屎，等她老頭聞聲趕到雞圈竹葉青早就溜得沒影了。

雖然沒被蛇咬，但是三嬸慌著要他老頭今天趕快把后院的破洞補一補，再做一些防護措施。蛇都溜到家里來了指不定那天就又被偷襲咬一口，躺在床上小半個月小腿腫得和饅頭一樣大的痛苦她可不想再體驗一次。

可是三嬸兒老頭沒把這事放心上，農村見幾條蛇有什么好稀奇得，更何況蛇要想進來補個破洞可無濟于事。草草敷衍三嬸兒就想跑去吳老六家打牌。三嬸兒剛摔了一跤，膝蓋還疼得厲害，心里又擔心受怕的像是有條蛇在胸口里扭動翻攪，一把抓住她老頭的袖子不讓他走，兩人就勢吵了一架。

最后三嬸兒放狠話“你要敢去打牌我就去掀了你的牌桌，你這個死懶鬼叫你補個洞都嫌煩，是不是巴不得蛇咬死我，你死了就變一條蛇，躲在豬糞里見人就咬”

沒等三嬸兒把話說完，她老頭就抓起桌子上的紅雙喜出門去了。

村里午飯吃的早，剛過十一點就有人看見她在氣沖沖找她老頭回去吃飯。搜了一圈，不在吳老六家打牌也不在孫寶家喝茶，三嬸兒只好沿著蒿草叢生的河邊碰碰運氣。晌午的日頭毒辣得很，她臉上的皺紋被汗水沖刷得干凈，突出的顴骨像是被烈日曝曬過后的玄武巖，藍色的紗布上衣也濕答答地貼在后背印出桃紅色的胸罩帶子。

蒿草長得高，三嬸兒在草里悉悉索索鉆弄著，葉子鋒利的邊割得她的臉生疼，和烈日汗水一起把她僅有的耐心消磨殆盡。繞幾圈下來硬是連個鬼影也沒看到。

她爬到大石頭上，咬著牙齒漲紅臉對著流得歡快地河水破口大罵。

“死男人，不回家吃飯干脆死外面好了，心眼小的逼樣?！?/p>

沒有人回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只有一陣微風吹過蒿草叢發(fā)出刷拉拉的聲響。傻站著也不是事，她放棄了，用雙手扒著石頭上的溝壑，用膝蓋摔倒地上的腿腳探著地，有點笨拙的下了石頭，回家吃飯去了。

太陽落到半山腰上，把棉絮一樣的云印得火紅。剛剛吃完晚飯，在家呆了一天的人紛紛到大隊坪上打諢嘮嗑，村口秀英家的女兒又離婚了，老賴昨晚賭博輸了好幾百，這個幾百人口的小村落永遠有聊不完的話題。

本來三嬸兒和她老頭也是這種小型聚會的忠實簇擁者。三嬸兒在女人堆里聊女人聊的事，她老頭和其他老頭一起說賭博說今天的見聞偶爾說說那些還風韻猶存的女人們?？墒墙裉靸扇硕既毕?。三嬸兒的老頭正忙著出走，三嬸兒正忙著找他老頭，這件事情就成了今天聚會的第一個話題。

天漸漸暗下來，眼見每日的小型派對要解散了，人們意興闌珊的也準備回家洗洗澡躺床上看八點開播的電視劇。這時候三嬸兒含著眼淚急匆匆跑到大隊坪上喊人幫她一起找人。

原來她家老頭還沒找到。

要回家看電視的人們重新聚在一起，討論的聲音嗡嗡嗡綿延開來，像是飛了一天的蜜蜂終于找到了甜美的蜂蜜準備大快朵頤，八點開始的電視劇和現(xiàn)在這個事情比起來才無趣呢。

最后經過短暫的分配，男人們兩三人一組拿著火把去山上河邊菜地村外找人，幾個婦女們陪著三嬸兒先回家等消息，其他人要么回家看電視劇要么留在大隊坪上猜測各種可能性。

村民行動力還是不錯的，“搜查隊”很快就整裝待發(fā)了。整個村子都開始熱鬧起來，小孩也因這件事艱難的放棄動畫片湊在一起討論從大人那里聽到的消息，然后再串改一些情節(jié)，讓故事變得可怕起來。

三嬸兒坐在昏暗的白熾燈下默默啜泣，幾個婦女在一旁安慰。

“他到底去哪里了，我就罵他兩句現(xiàn)在就來氣我”

“讓他補個洞都不做，現(xiàn)在玩消失就厲害的很”

……

“他會不會丟在河里被淹死了！我怕的很”

安慰的女人們這時候顯得特別親切，平日里一些利益瓜葛在這時候都被放在一邊，用最貼心最暖心的話來撫慰三嬸兒的情緒。

就這樣坐了半個多小時，外面找人的沒消息，安慰人也有些乏了。

一個女人要上廁所，便帶著手電筒去后院靠近豬圈的廁所里小解。剛過三五分鐘就聽她被嚇破膽的尖叫。

原來三嬸兒的老頭掉進豬圈里被豬糞給淹死了。今天在三嬸兒出去找他的時候，他就回家來拉屎了。三嬸兒的老頭喜歡在豬圈邊兒上解手，排泄物直接給豬當糧食吃，結果今天沒蹲穩(wěn)一晃神就栽進豬圈。豬圈為了防止豬逃跑本身也有一定高度，昨天他們兩又忘記喂豬，豬餓得不行看到有人拉屎躁動的很。三嬸兒的老頭掉下去就被豬給踩昏了，最后溺死在厚厚的豬糞里。

上廁所的女人完事聽到邊上的豬圈有動靜，就隨手拿手電一照就看到直挺挺地撲在豬糞里的三嬸兒的老頭。

三嬸兒變得有點神志不清，村里人說她是死了老公，難以接受這個事實。她老頭還在的時候兩人天天吵架，沒想到感情居然還這么好。大家同情三嬸兒，可是生活還要繼續(xù)。人們的晚飯后的派對依然沒有間斷，少了兩個人也依然如火如荼的進行。村子在一段時間過后，又慢慢歸于平靜

秋天來了，三嬸兒也徹底瘋了。每天念念叨叨在家門口的那條路上找她老頭兒，渾身上下發(fā)出難聞的臭味，本來凸起的像玄武巖一樣的顴骨更顯突兀，簡直要磨破那一層薄薄的皮暴露在空氣里。而她摔過的那條腿也開始跛了起來。

村里的小學教室門口出現(xiàn)一只被凍死的蛇，這在山村的冬天是很常見的事，可還是成為了小學生們的話題，蛇被校長丟進了學校的垃圾池里，也沒人再去管。

那天下午，三嬸兒就出現(xiàn)在學校的鐵門外，一直不肯離開。放學了，小學生們看到瘋子，嬉笑的快速的跑開，幾個男生還用小石子扔她干癟的背。等沒人的時候，她就悄悄地像幽靈一樣拖著她的跛腳，一步一步向垃圾池走去。

最后她找到了那條被凍死竹葉青，用枯燥的手將它的尸體放進懷里。

（一年前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