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上沒有多少人,我從十字街上,要到民主街去。
“你也在這里!”我很驚訝地回頭看。那是已經(jīng)畢業(yè)的一個女學(xué)生。她輕聲說,微微笑,不大的黑眼睛閃著亮光,像是努力要壓抑住內(nèi)心的激動和欣喜。我輕輕點頭,記不得自己是不是也笑。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這個女學(xué)生不漂亮,扁臉,身材矮胖,是我們班的一名“后進生”,那時候我是她的班主任。年輕人干勁十足,記的在走廊上談心,批評起她來讓她兩旺眼淚,哄一哄也會讓她破涕而笑。學(xué)生們都傳說她媽媽跑了。她成績不好,穿著成熟。我拍拍她的肩膀:“老師去你家里家訪吧?!?/p>
這是某個隅的一處狹小院落。“隅”大概是角落的意思。應(yīng)該距離學(xué)校不久,似乎是在文峰塔的西邊。我跟在她后面走,忽略了她的不情愿。彎彎曲曲的小街,街邊高大的處于逼仄境地的梧桐樹上纏滿了祈福用的紅布條。記得應(yīng)該是中午,不知道是不是時間久遠的緣故,一條昏黃的街道在腦海中時隱時現(xiàn)。她的身影很小,我的身影很瘦。老城的院落復(fù)雜。拐過幾道彎,進了一個單扇木門的院落。狹長的庭院被一棵巨大的梧桐樹覆蓋住,地上灑滿了紫色的桐花。“你跟誰在家?”我隨口問?!拔野?。”她輕聲給出一個不出所料的答案。
低頭進門,屋里窄長,幾乎沒有什么家具,大約是青磚鋪成的地面此時已經(jīng)看不出顏色,只覺得灰土土。屋里的一張單人床邊坐著一位面色昏黃的瘦男人?!袄蠋煟阕??!彼峤o我一張粗糙的板凳。“我是孩子的班主任。”我例行介紹自己。這個男人不說話,臉上掛著笑?!拔摇彼谋砬闆]有變化,還是笑,也不說話,咧開的嘴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我頓住了,飄過來的一股酒味讓我瞬間意識到這是個宿醉的人?!斑@是我爸?!蔽尹c點頭,滿肚子的話不知道怎么說,心里有點害怕。那時候我也不過是剛二十多一點的小姑娘。不是第一次家訪,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我落荒而逃。雖然那個男人一動也沒有動,一直保持的醉酒的狀態(tài)——坐著、傻笑、咧著嘴。
回到學(xué)校之后,我很少批評她。有很多相處的細節(jié)都忘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早就被紛擾的歲月吹亂,不知為什么,晚上又想起來公交車上她喊我:“你也在這里呀!”
許我向你望,年輕的我那時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記住了你畢業(yè)很久后我們在公交車上的偶遇?!笆堑模乙苍谶@里?!比绻軌?,請讓我為你做得更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