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歸程:李白的三重困境與那一葉扁舟
唐天寶十二載的深秋,宣州的謝朓樓上,一個人端起酒杯,望向遠處的敬亭山。
他身著青衫,衣袂被秋風卷起,鬢角已有星點白霜。李白,這個曾經(jīng)讓高力士脫靴、楊國忠磨墨的狂客,如今已是五十三歲的落拓之人。他剛剛從汴州趕來,應故人之約,卻在這樓上,被一場秋宴推入了千年的孤獨。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這一句,劈空而來,如裂帛,如斷弦。李白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眼中掠過一抹蒼茫。
他說的不是“我留不住昨日”,而是“昨日棄我而去”。這細微的差別里,藏著一個人對時間最深的恐懼——我們并非在時間中前行,而是被時間拋在原地。昨日如同一只松開的手,任你如何抓握,指縫間只剩虛空。海德格爾說人是“被拋”的存在,我們毫無緣由地被拋入世間,又毫無緣由地被時間遺棄。這種被拋感,李白在一千多年前就已道盡。
他還記得二十歲那年,仗劍出蜀,辭親遠游。峨眉的月、三峽的猿、江陵的煙波,都曾是他的背景。他還記得三十歲那年,初入長安,賀知章一見而呼“謫仙人”,解下金龜換酒共飲。他還記得四十二歲那年,奉詔入京,天子調(diào)羹,力士脫靴,何等的意氣風發(fā)。
可那些昨日,如今都去了哪里?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昨日棄我,今日亂我。李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嘴角浮起一絲苦笑。當下的煩憂,比過往的失去更難以承受。仕途的蹭蹬、人情的冷暖、理想的幻滅,還有那些無法言說的、生命底處的暗涌,都在這“今日之日”里翻騰。
他想起了什么?是賜金放還的羞辱?是十年漫游的漂泊?是妻子宗氏的擔憂?還是鏡中那越來越多的白發(fā)?沒有人知道。只見他又斟滿一杯,仰頭飲下,喉結(jié)滾動,像是要把所有的煩憂都咽進肚里。
就在這時,長空萬里,一行秋雁南飛。
他抬頭望去,雁陣掠過謝朓樓的上空,漸漸消失在遠天。這景象忽然讓他心頭一寬——雁去也,秋來也,萬物自有其時。于是他舉起酒杯,對同飲的族叔李云說:“對此可以酣高樓?!?/p>
這一句,讓壓抑的開篇有了轉(zhuǎn)折。但這不是解脫,而是逃避。蘇東坡在赤壁賦中寫得好:“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笨赡且彩窃凇爸豢珊躞E得”之后的自我寬慰。李白此刻的酣飲,何嘗不是如此?
酒過三巡,他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fā)?!?/p>
他說李云的文章,有建安風骨,如蓬萊仙山般高妙。他說自己追慕謝朓,那個曾在宣州為官、以“澄江靜如練”名世的南齊詩人。謝朓是李白的精神知己——金陵夜寂,他“解道澄江靜如練,令人長憶謝玄暉”;秋日登高,他“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此刻站在謝朓樓上,與謝朓的魂魄隔空相望,李白覺得,千年也不過是一瞬。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p>
這是全詩最豪邁的一句。李白雙眼放光,仿佛真的看見自己飛向青天,向那一輪明月伸出手去。可細讀這七個字,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秘密——“欲上”,是想上,是渴望上,卻不是真的能上。
那輪明月,是理想,是自由,是超越。多少人一生都在“欲上青天”的渴望中度過,可終究被地心引力拉回地面。屈原《離騷》中“前望舒使先驅(qū)兮,后飛廉使奔屬”,也是想象自己駕馭日月、遨游蒼穹,但醒來仍在水畔行吟。蘇軾“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隨即清醒地意識到“知不可乎驟得”。這是中國文人千年不變的困境——越是渴望超越,越是被現(xiàn)實牢牢捆綁。
李白何嘗不明白這一點?所以他筆鋒一轉(zhuǎn),寫下那千古名句: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p>
這十四個字,道盡了所有試圖解決痛苦卻讓痛苦加深的悖論。刀抽出來,斬不斷流水;酒喝下去,澆不滅憂愁。叔本華說,人生如鐘擺,在痛苦與無聊之間擺動。你想用刀斬斷痛苦,痛苦卻如流水般不絕;你想用酒麻醉自己,醒來時愁緒更甚從前。
這是第三重困境——求而不得,逃而無路。
過去不可留,現(xiàn)在不可耐,未來不可期。三重困境如三重枷鎖,將人牢牢釘在時間的十字架上。那么,李白給出了什么答案?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fā)弄扁舟?!?/p>
散發(fā),意味著拋棄禮法;扁舟,意味著遠離塵世。他要像范蠡一樣,泛舟五湖,從此不問世事。這是中國文人最經(jīng)典的解脫方式——歸隱。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都是這個路數(shù)。
可問題是,真的能歸隱嗎?真的能“散發(fā)”嗎?
李白一生都在歸隱與出仕之間搖擺。他求仙訪道,隱居終南,卻又一次次出山,一次次渴望功成名就。他寫“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可他又何嘗真正放下了儒家的濟世之志?他的“散發(fā)弄扁舟”,更像是一種姿態(tài),一種宣言,一種對現(xiàn)實的抗議,而不是真正的歸去。
因為人是社會關(guān)系的總和。你無法割舍父母妻兒,無法割舍故交新知,無法割舍那個讓你痛苦又讓你留戀的人世。歸隱是一種奢侈,只有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才配享有。李白是人,所以他只能在詩里歸隱,在酒里沉醉,在想象里“欲上青天”。
那么,我們該怎么辦?
我想起李白在另一首詩里寫的:“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后千載名?!边@是一種態(tài)度,卻也不是全部。我更愿意想起他在《春日醉起言志》里的句子:“處世若大夢,胡為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鳖j然臥倒,也是一種活法,但總讓人覺得少了點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重讀《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李白的三重困境,其實是一個幻象。
過去真的棄我而去了嗎?可此刻我讀他的詩,他就在我眼前。此刻我寫他的故事,他就活在我筆下。過去不是被時間帶走的,而是被遺忘帶走的。只要我們還記得,還書寫,還傳頌,那些逝去的人、逝去的事,就從未真正逝去。
未來真的不可期嗎?可此刻的每一個選擇,都在塑造未來。你讀一首詩,你想起一個人,你寫下一些文字,這些都是在向未來投遞的信件。未來也許不會按我們期待的方式到來,但它一定會在我們當下的行動中生根發(fā)芽。
至于現(xiàn)在——現(xiàn)在不就是過去與未來的交匯點嗎?此刻是明天的昨天,也是昨天的明天。當你站在人生的上空俯瞰,你會發(fā)現(xiàn),你同時擁有所有的時間。
孔子站在川上,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伤麤]說出口的是,那川流不息的水,恰恰是永恒本身。赫拉克利特說“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但他忘了說,人每一次踏進的,都是此刻的河流。而此刻,就是永恒。
所以,李白在謝朓樓上的那場醉,穿越千年,醉到了我面前。他的愁,他的狂,他的渴望,他的無奈,都成了我此刻的慰藉。原來,我們并不孤獨。原來,那三重困境,是全人類的困境。原來,當我們意識到這一點時,困境就已經(jīng)被打開了。
往日暗沉不可追,未來迷茫不可測。唯有現(xiàn)在,唯有此刻,你可以選擇——是沉溺于過去的不可留,還是焦慮于未來的不可期,又或者是,活在當下,珍惜眼前人,珍惜眼前事,珍惜眼前這個正在讀詩的自己。
李白的扁舟,其實一直沒有離開。它就在我們心里,隨時可以起航。
只是那航向,不是逃離人世,而是駛向此刻的深處。那里有全部的過去,全部的將來,有李白,有謝朓,有每一個曾經(jīng)“欲上青天攬明月”的人。他們都在等你。
舉起你此刻的酒杯吧。敬李白,敬自己,敬這唯一可以把握的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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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全文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fā)。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fā)弄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