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誤上“賊船”的虛榮

那是五月初夏一個極其平常的早晨。七點半早讀下課鈴響起時，我正站在講臺上收攏學生的作業(yè)本。窗外的梧桐新葉初綻，陽光透過葉片縫隙灑進教室，在攤開的書頁上跳躍著細碎的光斑。

這樣的早晨，讓我想起白居易的詩句：“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敝皇俏覀冞@里沒有江水，只有窗外安靜流淌了千年文明的伊河與洛河，分別閃著粼粼的光。

教師的日子就是這樣，沒有波瀾壯闊，沒有驚天動地，只有周而復始的單調(diào)。我享受這種單調(diào)——它讓我感到安全，讓我可以安心藏在自己構(gòu)建的殼里，觀察世界而不必參與其中。小時候，爺爺常說：“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雖然這話有些消極，但對我這樣的內(nèi)向者來說，能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兒，未嘗不是一種安慰。

打好早飯剛坐下，教師發(fā)展中心主任王悅也端著碗坐到了我面前。她總是這樣風風火火，與我的慢節(jié)奏格格不入?？谖撮_，笑已漾上了臉——那是一種極具感染力的笑容，仿佛陽光都能被她調(diào)動得更燦爛幾分。

“倪老師，有個最艱巨的任務，校長親自點名，讓你負責?！彼穆曇羟宕鄲偠?，像清晨的鳥鳴。最和校長，被她加重了讀音。

我腦子里還纏繞著學生早讀的問題：第三組背誦《岳陽樓記》的任務完成得不錯，該表揚；付瑤的默寫還有三個錯別字，需要單獨輔導；那個總是偷偷看小說的子玉今天竟然主動提問題了……思緒如一團穿了針的亂麻，在學生的世界里橫沖直撞著。

王悅主任說的話，其實我一句都沒有聽清。直到她停頓下來，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時，我才訕訕一笑：“你能不能挑重點強調(diào)一下？”

“是這樣，區(qū)里要舉辦‘典籍里的中國’朗誦大賽，每個學校都要出節(jié)目。校長說了，這個文案非得你來寫不可，全校只有你有這個實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最怕什么偏偏來什么。我眼前浮現(xiàn)出當年剛做老師的情景，那是我第一次站在講臺上，面對幾十雙眼睛，緊張得后背手心都是汗，把“迢迢牽牛星”念成了“條條牽牛繩”，學生哄堂大笑，我臉臊的通紅。

自小到大，我都臉皮薄，不敢往人前站，站人前都會臉紅心跳語無倫次。第一次上課犯那樣的烏龍，顯然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正是因為臉皮薄，我更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待著，自然而然就喜歡上了讀書寫字。我發(fā)現(xiàn)，以手捉筆，以筆寫心，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書寫心靈的悲歡離合。組合橫豎撇捺的漢字時，我簡直就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君臨天下的帝王，口吐蓮花的智者，倜儻瀟灑的圣賢。

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涂抹無拘無束的文字，捕捉飄忽不定的思緒，打撈隨心所欲的感悟，抓取轉(zhuǎn)瞬即逝的靈感……多年下來，不知不覺竟在報刊雜志上發(fā)表了不少鉛字，這微不足道的發(fā)表，竟為我掙得了一個“擅長寫文章”的名頭。由是，凡牽涉文稿的活動，大家總會首先想到我。

但我有個毛病——天生反骨，喜散漫，惡條框。很有點像一千多年前的柳三變——性格像，文采不能相提并論，我也不喜歡“奉旨”填詞之文，所以對“派下來”的文章，總敬而遠之。

雖然這樣，但“派”下來的文章，我一次也沒躲掉過，因為我太過敏感——不僅我，凡寫文之人都敏感，這是寫文的前提。你如果一推辭，就難免會落人口柄:哎呦，不就是會寫幾句文字，讓你給幫個忙，就難求成這樣了？看把你能的，尾巴咋不翹天上？

人，最怕給人留下一種耍大牌的印象。自己其實本沒有牌，推辭的原因無非是自卑，我心里明鏡兒似的，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我隨心所欲劃拉的那些發(fā)表的東西，不過是蝸牛爬過留下的黏液，在陽光下短暫地反點光，無傷大雅，可真要去幫人家寫那些正兒八經(jīng)的登堂入室之大作，我怕丟人家的人。

我本好心，卻遭人誤了解，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被一人罵成耍大牌，倒不可怕，就怕罵的人多，一多，就真有了牌，坐實了“耍”的罪名。

唉，你們說，做人難不難！

所以我不敢拒絕別人！

“我把此次活動的文件發(fā)給你，題目是《典籍里的中國》，典籍最對你的口味了！”王悅邊轉(zhuǎn)微信，邊對我施行糖衣炮彈的轟炸，“你平時讀的那些《詩經(jīng)》啊《周易》啊，現(xiàn)在正好派上用場！”

我苦笑，苦得有苦難言。我承認自己喜歡讀中國經(jīng)典，從《國語》《詩經(jīng)》到《資治通鑒》，從《周易》《左傳》到《黃帝內(nèi)經(jīng)》，不管是文學、醫(yī)學還是哲學，凡古人智慧都讓我癡迷。但我知道，癡迷經(jīng)典與舞臺劇本之間還差著十萬八千里的火焰山。舞臺劇本的編排是一個浩瀚工程，需要對戲劇結(jié)構(gòu)的高度把握，對人物對話設計、對舞臺調(diào)度想象的深刻了解——這些都是我從未涉足的領域。非有郭沫若、曹禺之奇才，難以駕馭這樣的編排。我之才華于他們?nèi)f分之一難及，怎敢隨便應承這樣的工作？

我面現(xiàn)畏難之情，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好在，我和她都在低頭吃飯，王悅也不可能注意到我的神態(tài)變化。

不知為什么，就在畏難的表象之下，突然有一匹不羈的野馬跳進了我胸中，縱蹄嘶鳴著——接手，接手，這是一個展示才華的好機會！寫出一篇最驚艷的文字！讓一群熱愛國學的孩子，到更高更廣闊的舞臺上去展現(xiàn)國學魅力，去展演——我的才華！”

我被內(nèi)心的這個聲音嚇了一跳，原來在我平靜的外表下，竟然藏著這樣一顆膨脹的虛榮之心。

內(nèi)心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蕩思無涯，也許除了傻子，應該人人心里都有虛榮吧！

我不是傻子?！盀槭裁床恍心兀俊蹦瞧ヱR在我心里撂著蹄子，“你讀了那么多典籍，你對洛陽歷史能如數(shù)家珍，你寫過那么多文字……也許這就是一個機會，一個讓你那些默默無聞的積累，見到陽光的機會?！?/p>

我既羞愧又興奮。羞愧的是，向來以淡泊自許的我，竟還如此虛榮；興奮的是，這虛榮，就像一劑強心針，讓我慣常平淡的心，竟然浪花朵朵。

“不就是寫一篇舞臺劇，又不是沒有寫過！”我突然狂妄起來，剛上班那年，我就曾編排過班級元旦文藝小品，寫的是關于師生情的內(nèi)容，孩子們夸張的肢體動作，風趣的語言，逗得臺下歡聲笑語一片?，F(xiàn)在想來，那時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鬼使神差的虛榮，蒸騰著血液，讓人膨脹，讓人忘乎所以。

似乎有誰說過——虛榮心驅(qū)使我們所做的事，比理智促使我們所做的事要多的多。

我顫抖著手拿起雞蛋，一磕，一捏，送到嘴邊，輕輕咬一口，才勉強斂了心神兒。再次抬頭看向王悅的時候，我臉上的畏難情緒已一掃而光，代之的是微微一笑，很是矜持地點了點頭說：“那好，我——試試！”

王悅笑了，如釋重負地笑，直到現(xiàn)在，我都沒弄明白，我當時為啥會想起張岱的那句“新雨過，收葉上荷珠煮酒，香撲烈?！?/p>

王悅的笑，讓我激動，那是虛榮帶來的滿足感，讓人暈乎。

“太好了！杜淵淵老師和你一起負責，你們肯定能排練出一臺精彩的節(jié)目！”王悅心滿意足，興高采烈地走了。留下我，忽然自失起來，你有金剛鉆嗎，就敢攬這瓷器活兒？

杜淵淵老師和我也算有緣。四年前我剛來這個學校時，開全體教師大會時的同桌就是她。她總是埋頭在寫，偶爾抬頭，眼神專注而明亮。后來熟悉了，我才發(fā)現(xiàn)，她到哪兒都喜歡帶著書和教案，或伏案疾書寫教案，或聚精會神看課文。是一個對工作認真、負責的小女子。《詩經(jīng)》里說：“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歷來喜歡能不斷打磨自己的人。

那天上午第一節(jié)課剛結(jié)束，杜淵淵老師就找了過來。她走路帶風，齊耳短發(fā)干凈利落，手里拿著一沓打印好的文件。

“倪老師，王主任說您答應了，太好了！”四月的陽光，斜跳進辦公室，籠她于一片燦爛中，她笑的單純而熱烈，讓我這艘本不知所往的小船，忽然有了些許泊岸的踏實感。

細心的她，把區(qū)里下發(fā)的有關經(jīng)典誦讀的文件都打印了出來，活動要求、時間節(jié)點、評分標準，條條縷縷，被她她解釋得條理清楚。我靜靜地坐聽，整個活動的框架也慢慢在心中清晰起來。

最后她說：“目前最要緊的任務是招兵買馬，五一節(jié)后就需要上交初賽視頻，時間太緊了！”

我有點目瞪口呆，忽然發(fā)現(xiàn)，稀里糊涂之中，愛慕虛榮的我竟然把自己送上了一艘“賊船”——不僅要組織舞臺劇本的文字，還要參與整本劇的排演。

今天是四月二十六日，離五一假期也就只剩四天時間了。如果五一過后就要錄制視頻，那這四天的時間，不僅要把演員確定下來，還要把動作訓練到位——這怎么可能？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nèi)招募好演員，壓力已經(jīng)足夠大。何況還要寫劇本、排練動作、制作背景視頻？

虛榮害死人啊！我一陣眩暈，心里一匹臥槽的泥馬奔騰而過。這樣一副千鈞重擔，被草率的虛榮一把奪過，不知輕重地猛然地撂在了自己單薄的肩頭，這真是“夢里不知身是客，醒來星夢壓星河”，虛幻！

“這難度不亞于草船借箭啊！”我感嘆，“可人家諸葛亮，能在無人無設備無材料的情況下，三天就交付十萬枝箭，靠的是神機妙算和胸有丘壑，我有什么？”我想說我有一時的虛榮，可面對杜淵淵老師，實在不好意思說出口！唉，當年我要是在赤壁，恐怕只配做諸葛丞相船上的稻草人，充當箭刺猬靶子！

“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咱們只能分頭，迅速行動起來?！倍爬蠋煱盐覐暮紒y想中拉了回來，“你盡快寫出劇本，我負責招兵買馬，但愿能盡早正式排練！”我臉一紅，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女子，都能臨危不亂，我……

杜老師微微前傾著身子，眼中閃著熱切的光，期盼著我的回應。

“還、還以為，我只用寫出文稿?！蔽医Y(jié)巴了一下，“看來這導演也需要咱倆包攬了？”

“是的，別幻想著有人會替我們受罪。”她大方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堅定，“這種額外任務，從來都是誰接手誰做到底，目前只有咱倆全力以赴了！”

全力以赴，我嘴里回應著她，心頭卻依然有點發(fā)懵。導演？我要當導演？一個外向人干的活兒啊，如今竟然落到了我一個內(nèi)向人的頭上！如果說躲進小樓成一統(tǒng)，安安靜靜地讀點書寫點文章，天馬行空想象一番，縱橫捭闔思緒萬千，心潮澎湃壯闊波瀾一番——凡這些由靜而生、不拋頭露面的事兒，都是我所擅長的。

可如今……站在講臺上面對熟悉的學生，我有時還需要暗暗深呼吸才能平靜下來；如果需要在公開場合發(fā)言，我會提前好幾天失眠；這要指揮一個團隊，協(xié)調(diào)各種事務，處理人際關系——這些光想想，就足讓我臉紅心跳、頭皮發(fā)麻。

“賊船”已上，逃生無望！退縮后悔的想法，只能憋在心里，實在不能向杜老師表明。把壓力都傳遞給一個小女子，這不該是我這個男人的所作所為。雖然我知道，在能力上，她可能比我強得多；在性格上，她肯定比我更適合這個工作。但該死的男性自尊，還有那一時的虛榮，讓我無法說出“我做不到”這四個字。

硬著頭皮往前，好在風雨還有倆人共擔！杜淵淵老師說到，我點了點頭，感覺這個動作像是在簽一份賣身契。古人說：“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離弦的箭，再也沒法回頭了。

2. 劇本出爐的“輕松”

接下來，我開始思索劇本內(nèi)容。坐在辦公桌前，我茫然無頭緒，面對空白的文檔，大腦也一片空白。

但我必須開始。杜淵淵老師已經(jīng)開始了她的工作，在教師群里發(fā)通知，求助各個老師推薦，到各個班級去進行宣傳。

我絕不能拖后腿，小時候?qū)W自行車，父親在后面扶著，愛說：“別往后看，往前蹬！”我現(xiàn)在也只能往前“蹬”了。

杜老師給了我一個極好的建議。她說：“倪老師，我覺得朗誦內(nèi)容應以咱故鄉(xiāng)洛陽為主。因為我們洛陽不僅有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如今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也可圈可點。我們歌頌家鄉(xiāng)不僅可以增強朗誦活動的意義，還能培養(yǎng)學生熱愛家鄉(xiāng)、熱愛祖國的精神?！?br>

她這句話像一把鑰匙，嘩啦一聲打開了我思維的鎖。對啊，洛陽！我生活了幾十年的城市，我讀過它三千年的歷史，走過它的大街小巷，感受過它的春夏秋冬。閉上眼我都能感受她厚重的歷史璀璨的文脈，如果說我最了解、最熱愛的，那就是家鄉(xiāng)洛陽。

“若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彼抉R光的話在我腦海中不斷浮現(xiàn)。十三朝古都，多少帝王將相在這里上演悲歡離合，多少文人墨客在這里留下千古絕唱。這里的每一塊磚石，都可能有著千年絢爛的故事；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文化的精髓。記得小時候，爺爺常帶我去老城閑逛，指著一處處斷壁殘垣說：“這兒啊，唐朝時候是個酒樓，李白在這兒喝過酒。”“那兒，白居易住過?！?/p>

那時只覺得爺爺是在講故事，現(xiàn)在想來，那是把文化的種子悄悄種在了我心里。

有了思路，文稿的出爐，沒有浪費太多的時間。那些熟悉的典籍句子開始自動在腦海中排列組合：《洛神賦》的瑰麗，《詩經(jīng)》的質(zhì)樸，《道德經(jīng)》的深邃，《史記》的厚重……它們像久別重逢的老友，紛紛來到我的筆下，訴說著洛陽的過往與現(xiàn)在。這讓我想起蘇軾的話：“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fā)?！边@些年讀的書，現(xiàn)在終于有了“發(fā)”的機會。

我將節(jié)目定名為《河洛根脈長 家國詩心揚》。河洛，是洛陽的代稱，也是中華文明的源頭之一。根脈，是文化的傳承；詩心，是文人的情懷；家國，是我們最終的歸宿。

全劇共分四幕：

第一幕：河洛根脈。 用齊誦《洛神賦》開篇：“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黃……”

在曹植瑰麗的想象中，拉開洛陽深厚歷史文化的帷幕。然后穿插河圖洛書的神話傳說——龍馬負圖出于黃河，神龜背書出于洛水，這是中華文明的曙光。再講到造紙術的改進者蔡倫（雖非洛陽人，但造紙術在此發(fā)揚），班昭續(xù)寫《漢書》的堅毅，左思《三都賦》造成洛陽紙貴的盛況……用龍門石窟、白馬寺、關林、天子駕六博物館等知名景點巧妙穿針引線，連綴成篇，展現(xiàn)洛陽作為文化古都的厚重底蘊。

寫到這里，我想起第一次帶學生去龍門石窟觀賞的情景。那天春雨淅瀝，盧舍那大佛在雨霧中更顯莊嚴。一個學生仰頭看著大佛，忽然說：“老師，佛在哭?！蔽姨ь^看去，原來是雨水順著佛的面頰流下。那一刻，我忽然就理解了什么是“慈悲”——連石頭都會為蒼生流淚。

厚重的歷史也許就是這樣，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擠進了我們的記憶。作為師者，我的所作所為，不也正是用點點滴滴為學生加油助力。

第二幕：千年詩心。 以詩人白居易為引子，來激發(fā)學生的詩意生活。這位生于新鄭、葬于洛陽的大詩人，曾在洛陽生活多年，留下無數(shù)詩篇。我選擇他的《觀刈麥》：“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通過這首詩，展現(xiàn)詩人對勞動人民的深切同情。再讓詩人穿越時空，與新時代同脈共振——他的詩心，就是千百年來中國文人的良心：關注民生，心系家國。這樣，朗誦就不僅僅是懷古，更具備了牢記使命、與時俱進、為時代服務的當代意義。

白居易在洛陽住了十八年，他在《洛下卜居》中寫道：“三年典郡歸，所得非金帛。天竺石兩片，華亭鶴一只?！边@種淡泊與我的性格有幾分相似。但他又能寫出“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這樣關切民生的詩句，這又是我所不及的。也許，此次創(chuàng)作能讓我離這位千年前的詩人更近了一些。

第三幕：烽火洛城。 通過學生與抗戰(zhàn)老兵的對話，回顧烽火歲月中洛陽的硝煙與堅韌。洛陽曾多次經(jīng)歷戰(zhàn)火，但每次都如鳳凰涅槃，在廢墟上重生。這一部分要對接當下洛城人不忘初心、繼承優(yōu)秀革命傳統(tǒng)、奮力建設新洛城的剛強斗志。我想到了八路軍駐洛辦事處紀念館里的那些老照片，想到了那些年輕的面孔如何在民族存亡之際挺身而出。

我爺爺參加過抗戰(zhàn)，小時候常聽他講洛陽保衛(wèi)戰(zhàn)的故事。他說最慘烈的時候，“洛陽城里城外，血流成河”。但他又說：“可是人啊，就像野草，火燒完了，春雨一淋，又冒出來了。”作為人，必須有旺盛的生命力，現(xiàn)在我明白了爺爺這句話的意思。

第四幕：星耀征途。 為洛城發(fā)展立下汗馬功勞的“星”數(shù)不勝數(shù)，我只能選取代表。第一個是共和國工業(yè)長子——第一拖拉機制造廠。1955年開工建設，1958年生產(chǎn)出第一臺拖拉機，結(jié)束了中國不能制造拖拉機的歷史。這臺“東方紅”拖拉機，耕遍了祖國的田野，也耕出了洛陽工業(yè)的沃土。然后是搭乘神舟飛船進入太空的陳冬、劉洋等航天員，他們是洛陽走出去的“星”，也是中國航空航天耀眼的星……在這些“星”的引導下，洛陽正熠熠生輝，沿著“星光大道”勇往直前。

寫到這里，我忽然鼻子發(fā)酸，眼里起了水霧。當然，這不是為自己寫出了多么精彩的文字而激動，而是因為通過此次創(chuàng)作，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么深愛著寫作這片土地。這么多年來，自己讀過的書、走過的路、見過的人，似乎都在這篇劇本中找到了位置。它們不再是我私人世界里孤芳自賞的收藏，而變成了可以與人分享的寶藏。真是“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壕`放，看似一朝一夕、一呼一吸的輕松拿捏，可花下滋養(yǎng)的艱難吸收，日積月累的艱辛內(nèi)化，又有誰能看到，誰愿嘗試呢？不管是誰，如果沒有“獨上高樓”的探索，沒有“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執(zhí)著，怎么可能會有“燈火闌珊處”的突破？我要寫的東西，其實早就藏在過往的生命里了。

如今我把自己的收藏，整理出來與人分享，我感到了快樂，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有吸收有分享的收藏，才是真正的幸福。

初稿完成，我發(fā)給了杜老師。她很快回復：“太好了！框架完整，內(nèi)容充實，既有歷史深度又有時代溫度。我這就開始根據(jù)劇本物色演員！”

她外向的興奮，深深感染了我，讓我獲得了一種付出后的成就感。

第一步順利，這種完成任務的輕松感，讓我暫時忘卻了曾經(jīng)的重重困難，甚至還產(chǎn)生了一種飄飄然的錯覺：也許這件事并沒有那么難，也許我真的可以！

五一過后，區(qū)教體局對節(jié)目進行了初步驗收，他們建議我們加入有關伊濱區(qū)（我們學校所在的區(qū)）的內(nèi)容，這樣會更接地氣，更親切動人。于是在第四幕中，我又加入了伊濱區(qū)的內(nèi)容——中央公園的湖光水色，會展中心的現(xiàn)代氣息……這些新時代的風景，與歷史厚重的洛陽相映成趣，展現(xiàn)出這座城市在傳承中的創(chuàng)新。

劇本的完成，確實給了我短暫的輕松和自信。但那種輕松，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短暫而恍惚。落在紙上的文字只是開始，充其量是萬里長征的爬雪山，要把這些文字變成舞臺上鮮活的生命，還有漫漫長路要走。古人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苯酉聛恚褪恰肮小钡臅r候了。

而“躬行”路的起點，就是找到那些能將文字賦予生命的演員。

3. 挑選演員的心驚

劇本出臺，稍微壓住了一點心慌。但很快，新的問題就接踵而至：既然是一臺節(jié)目，就不能只有朗誦，還必須有舞蹈來增強表現(xiàn)力。我和杜老師都不擅長舞蹈，需要外援。這真是“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需三個幫”，單打獨斗逞匹夫之勇不是明智之選。

在我們多方申請下，幾個正在學校實習的大學生加入了我們行列。這里面以負責舞蹈訓練的女生歐寶儀為主，她身材高挑，眉眼間有一股英氣，跳起舞來英姿颯爽，充滿力量和美感。后來又加入了男生孫逸，他負責協(xié)助舞蹈編排和男生部分的訓練。

除了舞蹈隊，還有合唱團。又加入了負責合唱團隊列隊形的三個女大學生。除了陳月我記住了名字，其他兩個女生我至今都不知道她們的名字——她們總是默默地在后排指導學生，糾正動作，少說話，多做事?！兜赖陆?jīng)》里的話：“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闭嬲呢暙I者往往都是默默無聞的。

后來排練成型，她們實習結(jié)束而離開了學校，而我內(nèi)向不擅溝通，錯失了她們的名字沒法記錄，注定成了永久的遺憾，無法彌補。

在我的印象中，隊員的挑選，堪稱“心驚肉跳”。

首先是人才來源問題。有不少班主任老師從內(nèi)心深處，是不愿意讓自己班學習成績優(yōu)秀的學生來參加這種活動的。他們擔心長期的訓練會耽誤學生的學習成績——畢竟，在當前的評價體系下，學生成績才是每個老師的“臉面”和“資本”。這無可厚非，換作是我，也會有同樣的顧慮，無關清高，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因此，不少老師只把班里最“調(diào)皮搗蛋”“不愛學習”的學生送出來?？蛇@些學生，很少能管得住自己，能靜下心來，這性格于舞臺表演不相適宜；更重要的是，這些孩子往往對學習缺乏深度地投入，他們對語言文字缺乏深刻的理解和認知——這是經(jīng)典朗誦最致命的傷。篩掉他們浪費了我們不少精力，也讓我們心里很不好受，大家對經(jīng)典誦讀的漠視，對語文學習的認知偏差，都像一根細針，深深刺痛著我們。

記得有一個男孩，個子很高，站沒站相，試讀時把“宓妃”讀成了“必妃”，把“河圖洛書”讀得磕磕絆絆。我溫和地告訴他可能不太合適，他立刻就炸了：“有什么好讀的，說我不好，我還不伺候了！”那咄咄逼人的氣勢，著實讓我哭笑不得。經(jīng)過耐心解釋，他才悻悻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兒。作為老師，我本該幫助每一個學生找到閃光點的，可現(xiàn)在，我卻不得不成為了那個說“不”的人。被人否定，本就是一件傷自尊的事兒，何況這些正青春氣盛的孩子。

我上初中時，也經(jīng)歷過一次參加學校朗誦比賽，而篩選就被篩掉的痛苦經(jīng)歷。那時的天是灰的，樹是灰的，心是灰的。可現(xiàn)在，我也成了“制造灰色天空”的人。

忙活半天，留下了極少比較符合的人，離演出陣容還差的遠。淵淵老師不氣餒，她讓初選的幾名隊員回到各自班級去進行宣傳，同時也動員全校語文老師在課堂上宣傳，將“典籍里的中國”朗誦活動的意義闡述得美輪美奐：這不是普通的表演，這是與古人對話，與傳統(tǒng)文化對接，培養(yǎng)典雅氣質(zhì)，提升優(yōu)秀素質(zhì)的絕佳機會……

她的鼓動起了作用。很快，情況發(fā)生了逆轉(zhuǎn)——從人才匱乏，陡然變成了人才濟濟。報名的孩子擠滿了我們臨時借用的音樂教室，孩子們個個眼睛發(fā)亮，躍躍欲試。頗有“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奇妙呢。

我們所有的“編導”精神大振，著手開始第二次的選拔！可沒有想到，新的問題又來了。這里面不乏優(yōu)秀而執(zhí)著的孩子，他們各有各的特長，節(jié)奏、音色、動作、表情……一個個充滿期待的眼神兒，讓我們再次陷入選擇恐懼，選擇誰不選擇誰？我們的拒絕會對這些情緒高漲的孩子產(chǎn)生怎樣的影響？

所有的孩子們都熱情似火，有不少孩子特別熱衷于單獨角色。比如一個“白居易”角色，就有十來個學生競爭。試演時，他們有的慷慨激昂，表現(xiàn)出為民請命的高亢；有的沉穩(wěn)干練，不乏白居易的成熟……

每一個人試演完，還沒等你說“你先到旁邊等一下”，他馬上就跟你軟磨硬泡：

“老師讓我演吧，我參加過好多節(jié)目，有經(jīng)驗！”這是一個梳著馬尾辮的女孩，她自信滿滿。

“老師，我會努力，不，我一定能把這個角色演好！”這是一個戴眼鏡的男孩兒，他眼神堅定。

“老師，我特別喜歡白居易，我會背他好多詩！”另一個孩子也急切熱望。

更有一個小女孩，試演完后眼淚汪汪：“老師，我媽媽說我從小到大都沒上過臺，她特別希望我能有一次機會……”這話說得我心里一酸，差點就脫口而出“好，就是你了”。

孩子們熱切期盼的眼神和高漲似火的熱情，像一道道熾熱的光，烤得我們也熱血沸騰。他們那么熱情地奔赴而來，對經(jīng)典誦讀如此癡情，我們因為一點點瑕疵就拒絕他們，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真希望把他們都接納下來，可人數(shù)有限，我們不能不狠下心來，進行大刀闊斧地剪裁。

“我們必須狠下心來，這不是普通的課堂朗誦，而是要上臺比賽、要面對全區(qū)，甚至全市去進行展演，我們代表學校，我們必須選出最合適的人，這不僅是對經(jīng)典誦讀活動的尊重，也是對廣大觀眾的尊重。”

所有的道理我都懂，可“狠心”這個詞，對我這樣性格的人來說，真的很難。從小到大，我就不善于拒絕他人，寧愿自己吃虧也不愿讓別人失望?，F(xiàn)在，我卻要硬生生把自己活成“負心漢”，對一顆顆熱切的心說“不”。我也知道雨果說的”勉強應允不如坦誠拒絕”有理，也明白畢淑敏說的“拒絕是一種刪繁就簡，拒絕是一種舉重若輕。拒絕是一種大智慧，拒絕是一種水落石出”，可我就是做不到大智慧。

那幾天，我晚上總是睡不好。閉上眼睛，就是一張張孩子們的臉：期待的，緊張的，被拒絕后失望的……我開始懷疑自己：我真的適合做這個工作嗎？一個連拒絕別人都如此痛苦的人，怎么能當好導演，做出那些必要的、甚至殘酷的決定？

但這個時候必須做出取舍，就算每個失望轉(zhuǎn)身的背影，像一塊石頭，重重壓在心頭。杜甫說過：“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蔽乙蚕脒^：安得演員千萬個，愿所有孩子盡展顏。理想很美好，現(xiàn)實很骨感，我們這個節(jié)目人員有限，不可能保證所有孩子都如愿。

該篩掉必須篩掉，開弓沒有回頭箭，刀山火海也得干。我和杜老師商量后，迅速制定了一套相對客觀的選拔標準：普通話標準度、舞臺表現(xiàn)力、理解能力、團隊合作意識強等。我們一遍遍地看孩子們的表演，一個人一個人進行比較分析，力圖找出最合適的人選。

記得選拔“曹植”的扮演者時，有兩個男孩都很優(yōu)秀。一個朗誦技巧好，聲音洪亮，但稍顯做作；另一個情感真摯，眼神里有東西，但普通話有點口音。我和杜老師爭論了很久，最后選擇了后者。我說：“曹植寫《洛神賦》時，是懷著真摯而悲傷的感情。技巧可以練，但眼里的光是練不出來的?！?br>

杜老師沉思片刻，同意了。那一刻，我為自己的轉(zhuǎn)變而高興，曾經(jīng)內(nèi)向的自己，不敢大膽表達內(nèi)心的看法?！段男牡颀垺氛f：“情者文之經(jīng)，辭者理之緯。”情感是文章的根本，我以后也讓情感成為我性格的主導，有情感就說出來，別總把情感內(nèi)向于心。

終于，在千挑萬選之下，在千呼萬喚之中，在苛責和矛盾的艱難抉擇之后，演員名單確定了。二十八個孩子，從初一到初三，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眼神里都有著同樣的光——那種熱愛著什么、向往著什么的光。

當我們宣布名單時，被選中的孩子們歡呼雀躍，落選的孩子們則黯然神傷。有一個初一的小姑娘，知道自己落選后，默默收拾書包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舞臺，那眼神兒針一樣戳人心窩。我追出去，想安慰她幾句，卻發(fā)現(xiàn)自己詞窮，只能說句“下次還有機會”。她點點頭，擠出一個微笑，走了?！盁o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庇行╁e過，本就無可奈何。

回到音樂教室，看著歡呼的孩子們，我的心情復雜難言。是的，我們選出了最合適的演員，為節(jié)目的成功奠定了基礎。但那些落選的孩子呢？他們的熱情和期待，就這樣被我們輕輕撲滅了嗎？

那天晚上，我在日記里寫道：“今天做了許多‘惡’，傷了許多心。我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這是必要的選擇，但心里的愧疚感并未減少分毫。也許人生就是這樣，在不斷地選擇和被選擇中，學會承擔選擇的重量，這就是成長。那些落選的孩子們啊，希望你們能明白，這不過是長途跋涉中的一次跌倒，也許以后的跌倒會更多，如果每次跌倒你都能爬起，那未來漫長的人生之路上，肯定會有一處舞臺，有一處光，為你點亮……”

寫到這里，我忽然明白：這個活動考驗的，不僅僅是我的文字能力、組織能力，也是我自己心性的一次歷練，承受必要的決斷和取舍。作為一個內(nèi)向者，我總是習慣于回避沖突，避免于他人的失望。但現(xiàn)在，我必須直面這些，在矛盾中尋找平衡，在平衡中更好地前行，有助于自己，也有助于他人。

但愿這次淬煉，會給我今后人生之路更好的啟示。

4. 視頻完成的涅槃

演員陣容強大，每個小演員都神采奕奕，舞蹈、隊形、朗誦，都緊鑼密鼓開始了排演。原以為一切都步入了正軌，我已經(jīng)沉醉于排演成型的夢想之中。想不到的是，最大的挑戰(zhàn)已經(jīng)悄悄蒙上了我的眼睛。這是一個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挑戰(zhàn)，更是一個我從未想過要去挑戰(zhàn)的挑戰(zhàn)。

“劇本、演員均已到位，明天只需要對照動作練習就可以了?！泵β等旌蟮哪莻€周四晚上，躺在床上的我，終于覺得可以歇口氣兒了。我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想象著第二天的排練場景：“明天我們就可以利用多媒體教室，一步步捏孩子們的動作了，一旦動作到位，也就萬事俱備了！”

我似乎看到曙光正躡手躡腳地溜進來，一點點點亮黑兮兮的舞臺，點亮得意忘形的我。我甚至已經(jīng)看到自己正搖頭晃腦地念叨著《朱子家訓》：“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蔽矣X得自己已經(jīng)把“庭除”灑掃干凈了，就等著“黎明”做客來了。

“明天咱開始到多媒體訓練吧？”手機叮咚一聲，淵淵老師發(fā)來短信。看來還真是心有靈犀，我微笑著回了一句可以。沒有想到她接下來的消息，卻讓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我們的背景視頻該怎么辦？沒有背景視頻，孩子們不知道什么時候該上場，什么時候該變換隊形。”

對呀，還有背景視頻！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冷汗刷地一下冒了出來。沒有背景視頻，就像輪船沒有導航，街頭沒有紅綠燈，一切都將亂套。孩子們要跟著視頻節(jié)奏進行訓練。還有，轉(zhuǎn)場地變換、情緒地鋪墊、高潮地蝶變，不都需要視頻來引導吧。

那點可憐的輕松感，一下子被汗珠抓住了尾巴，被死命地摔進深淵里去了！剛剛還自在飛花輕似夢，現(xiàn)在立馬被細如愁的無邊絲雨，打了個措手不及。

可是視頻，可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呀！那是新科技時代的新產(chǎn)物，需要用到各種軟件：Premiere、After Effects、剪映……這些名詞對我來說就像外星語言。常言說：“人過三十不學藝，活到八十不成家。”早過三十的我于新科技那就是冬天賣的扇子——過期貨了。

怎么辦？怎么辦？汗浸得人難受。我翻身下床，在臥室里踱步。窗外是沉沉的暮色，遠處樓房的燈光像迷茫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復淵淵老師。說明天先不練？那等五一過后再來嗎？我們等不起，五一過后就要上交作品錄像。

找別人來做？可這三更半夜的，能找誰呢？每個老師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做，現(xiàn)在把自己的任務央求給別人，我沒有這樣開口的習慣！

看來，我這過期貨，此時只能上架去抵擋一下商品斷貨的難堪了，再難再苦，也只能咬碎鋼牙往自己肚里咽了。

我拿起手機，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好半天，最終還是顫抖著打出了一行字：“還是我自己來做吧！”

消息發(fā)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頭滿是悲壯，如同赴死的囚徒，心突突直跳，嘴里埋怨著自己瞎逞能，連手機上的新功能都要研究半天，現(xiàn)在卻要去做專業(yè)的背景視頻，簡直就是“小螞蚱斗大公雞——不自量力啊”。

窗外的樹忽然婆娑起舞，這風來的還真是時候，“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彪y道是怕我要坐不實悲壯嗎？

淵淵老師激動地回復：“太好了！我就知道倪老師您能文能武，什么都能搞定！那我就不操心視頻了，只專心孩子們的動作和服裝了?！?br>

唉，我們是一根線上的倆螞蚱，誰都不容易。她有她的難，可她不知道的，她嘴里這個“什么都能搞定”的倪老師，此刻正對著一片空白的電腦屏幕，大腦也同樣空白。

啞巴吃黃連，有苦也說不得。

伸伸脖子，咽下所有的苦，我開始靜下心來，嘗試視頻制作。首先，我在剪映上打開了“圖文成片”功能——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簡單的辦法。我將劇本全部輸入，點擊“AI一鍵生成”。AI果然強大，幾分鐘后，一個完整的視頻就出來了。

我滿懷期待地點開播放，結(jié)果卻讓我哭笑不得。AI把劇本里的舞臺說明也當成了朗誦詞：“[第一幕，河洛根脈。音樂起，燈光漸亮。十二名學生著漢服緩步上臺，分列兩側(cè)]……”赫然出現(xiàn)在視頻字幕中，而畫面則是各種與洛陽勉強相關的圖片隨機切換，毫無邏輯可言。

這樣的視頻肯定無法使用?，F(xiàn)在想想，隔行如隔山，那個時候，我自己對視頻制作還太過陌生，不知道這個字幕其實是可以通過具體方法刪除掉的，只保留朗誦詞即可。但當時的我，完全就是視頻制作門外漢，即便是最基本的技能，也是橫亙的一座大山。就像《莊子》所說的“庖丁解?！保衡叶≈阅苡稳杏杏?，是因為他對牛的骨骼結(jié)構(gòu)了如指掌。而我對視頻制作的“骨骼結(jié)構(gòu)”一無所知，處處碰壁是理所應當?shù)牧恕?br>

不能放棄。我鼓勵自己，既然應下了任務，就必須全力以赴地完成，不計代價地。古人云：“鍥而不舍，金石可鏤?！蔽蚁嘈拧板浂簧帷背銎孥E。

那個晚上，我放棄了睡眠，一切從零開始。晚上九點到凌晨三點，我從網(wǎng)上搜索制作視頻的方法，一步步學習，依葫蘆畫瓢，進行創(chuàng)作，從“如何制作朗誦背景視頻”，到“如何讓字幕與音頻同步”，再到“如何下載高清視頻素材”……邊搜邊讀邊實踐。

凌晨兩點，我的眼睛已經(jīng)干澀得需要不時滴眼藥水，才能繼續(xù)。但我沒有放棄，我要保證天明孩子們有視頻可用。

星光不負趕路人，老天不負苦心人。終于，我的第一部視頻終于出爐，導出視頻的那一瞬間，我眼前突然閃現(xiàn)高考前熬夜復習的情形，也是對著一盞臺燈，熬著發(fā)紅的雙語，勁頭卻十足。

凌晨三點二十八分，視頻導出完成。我迫不及待地點開播放。這一次，字幕正常了，畫面也基本按照劇本的順序排列。雖然轉(zhuǎn)場生硬，雖然有些畫面清晰度還不夠，雖然音樂和畫面的配合還不完美，但至少，我實現(xiàn)了零的突破，完成了人生中第一個可用的視頻！

我長舒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架了。但心里卻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那種攻克難關后的成就感。王安石在《游褒禪山記》里寫過：“而世之奇?zhèn)?、瑰怪、非常之觀，常在于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蔽译m未至“奇?zhèn)ス骞帧敝?，但也算嘗到了“人所有志”的甜果。

我將視頻發(fā)到群里，附言：“第一版背景視頻，供明天排練使用。還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大家先湊合著用?！?br>

沒想到，凌晨三點四十分，淵淵老師竟然回復了：“收到！倪老師你太厲害了！這么短時間就做出來了視頻！我替孩子們感謝你，為你高興?！?br>

原來，她也一樣徹夜未眠！這條坎坷的路上，不止我一個人在熬夜奮戰(zhàn)。

《詩經(jīng)》里說：“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痹谄D難時刻，有人同行，心里未免踏實感動。

第二天排練時，孩子們看到大屏幕上播放的背景視頻時，真的發(fā)出一陣陣驚嘆：“老師，這是你做的嗎？”“好漂亮??！”“那個龍門石窟的鏡頭轉(zhuǎn)場好酷！”

看著他們興奮的臉，我昨晚的疲憊一掃而空。但我知道，這個視頻還很粗糙，距離成熟還有很遠的路要走。果然，在使用過程中，問題一個個暴露出來：有些畫面停留時間太短，孩子們來不及做完動作；有些轉(zhuǎn)場太突兀，破壞了朗誦的意境；有些畫面的色調(diào)不一致，顯得雜亂……

這個第一版視頻，就像蹣跚學步的孩童，他邁出的的第一步，雖踉蹌但意義重大。它讓我信心倍增：世上無難事，只怕肯登攀！慢慢摸索，零也照樣可以突破！

做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開始。就像小時候?qū)W騎自行車，第一次蹬出去時，車子倒了摔得很慘，但那種“我終于能自己前進了”的奇妙感覺，是什么都換不來的。

隨即五一假期到來。本該是靜心休整的節(jié)假日，我和杜淵淵老師卻一天都沒能安心過。她在網(wǎng)上驗收孩子們的動作和服裝，每天在新組建的經(jīng)典朗誦群里，不斷督促孩子們發(fā)送訓練視頻，逐個檢查驗收，同時還和大家討論演出服裝的顏色、款式。沒日沒夜的勞累，致使她的腰疼病都犯了，但她從不抱怨，只是在群里說：“大家再堅持一下，我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有時我想，我們的工作雖然沒有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偉大，但那份執(zhí)著應該是相通的吧！

而我，每天依舊摸索著視頻制作。這種新科技的東西，門道太多。不斷的摸索中，我竟然學會了用格式工廠轉(zhuǎn)換視頻格式，學會了用愛剪輯進行簡單剪輯，學會了在網(wǎng)上尋找無版權(quán)的音樂和視頻素材。但更多的時候，失敗給我以嘲笑：下載的素材清晰度不夠，轉(zhuǎn)換格式后音畫不同步，添加特效后軟件崩潰……

制作過程的艱難，無法用語言來表達。只記得那一天晚上，在又一次導出失敗后，我懊惱地摔了鼠標，第一次產(chǎn)生了放棄的念頭：我這是在干什么？一個早過學藝年齡老家伙了，何苦熬夜磨眼折磨自己？讓學校出面請專業(yè)人員制作，省事效果還好！

這個念頭一旦產(chǎn)生，就像野草一樣瘋長。是啊，學校有經(jīng)費，完全可以請專業(yè)的人來做專業(yè)的事。我為什么要在這里死磕？我圖什么？《論語》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蔽颐髅鳌安恢?，為什么要硬撐著說“知”？

幾次矛盾的心理掙扎過后，我最終還是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校長。打電話時，我的手心里都是汗，承認自己失敗，承認自己能力不足，這是我最厭惡的事兒。

校長當然無法知曉那個時候我內(nèi)心的痛。我不聰明，卻天生有一副讓人討厭的不愿服輸?shù)乃佬乃?，就算山窮水盡，我也是絕不肯低頭認輸?shù)摹?/p>

可如今，我卻說出了“我做不成”的喪氣話，這不就是承認放棄，這是懦弱的表現(xiàn)。那一刻，那種千不甘萬不愿的內(nèi)心苦痛無法言說，滿腦子閃現(xiàn)的都是項羽烏江自刎的情景：“縱江東父老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完全一種“無顏見江東父老”悲。

校長很爽快就答應了：“沒問題，我讓王悅主任聯(lián)系一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制作公司?！?br>

掛了電話，我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做到一半的視頻，心里空落落的。就像精心撫養(yǎng)的孩子，突然要交給別人，那種不舍和痛苦，難以言表。

“之子于歸，遠送于野?！蔽覜]有照鏡子，不知道，垂頭喪氣的自己，有多么的丑陋！

自向校長求助之后，愧疚感就一直攫著我的心。內(nèi)向的我，心氣兒卻很高，不管干什么事兒，我都不允許自己中途而廢，否則從內(nèi)心里瞧不起自己，認為那就是一個臨陣脫逃的兵，折了脊梁骨的逃兵。

現(xiàn)在想想，好在這是在假期，學校找專業(yè)視頻人士的事情暫時擱置了一下，使得我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錯誤，沒有讓自己一錯再錯下去，否則真就錯過一個修煉提升的寶貴機會。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第二天，我內(nèi)心的斗志再次被點燃，我要重新開始，就算又從零開始，那又有何妨。王安石不是說過：“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任何成功，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不經(jīng)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我把隨后的假期，都交到了視頻制作的手里，我要和它死磕到底。這次，我不再追求大而全，而是從一個小小的片段開始——先做第一幕《洛神賦》的部分。

我先找到一個絕美的洛神舞蹈視頻素材，再找到曹植的畫像，又找到了洛陽博物館的文物照片……我把這些素材精心排列，然后調(diào)整每一秒的節(jié)奏，讓畫面隨著朗誦詞的意境緩緩流淌。

當這個片段完成時，我都被自己感動了。畫面中的洛神衣袂飄飄，仿佛真的從《洛神賦》中走來；曹植的畫像眼神憂郁，恰如那個“悵盤桓而不能去”的詩人；文物照片上的紋飾，訴說著千年的故事……這一切，連我都不敢相信，這竟然是我這個曾經(jīng)的視頻制作門外漢做出來的？

這個小成功給了我極大的鼓勵，我開始以螞蟻啃骨頭的毅力，一點點去擴大戰(zhàn)果。在經(jīng)歷了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再來后，越來越多的視頻制作方法和技能，被我掌握。

慢慢地，我的制作視頻越來越得心應手。忽然之間，我從一個視頻制作小白，正逐步向大神淬煉。哪些網(wǎng)站有高質(zhì)量的素材，如何調(diào)整視頻的播放速度以適應朗誦節(jié)奏，如何添加字幕特效讓畫面更具感染力……這些曾經(jīng)云里霧里的東西，逐漸在我心底生根開花。

此次視頻制作，讓我真真切切體會到了點滴積累的神奇，徹底領悟了荀子在《勸學》里說的：“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边^去，一點點的小失敗，都會讓我心慌意亂，而如今，對制作視頻的每一次失敗，卻會讓我一笑而過，瀟灑一刪，心平氣和地新打鼓另開張。

現(xiàn)在想想，乙巳年的那個五一，是我心性發(fā)生天翻地覆變化的分水嶺，由最初每天的煎熬，慢慢轉(zhuǎn)化成了波瀾不驚，再到最后的心平氣和、喜眉喜臉。

我怎能不歡喜呢！不下二十種版本的視頻，被我一一收入囊中，又被我一一淘汰，有的是因為畫面稍微模糊，有的是因為轉(zhuǎn)場略顯呆板，有的是因為節(jié)奏不合心意，有的是因為音樂差強人意……視頻制作技能被我一項項解鎖，就像一個個箱子被我打開，一箱又一箱的寶貝歡天喜地地散發(fā)著七彩光，在這誕生與廢棄之間，我心中激動的潮，一浪高過一浪。

我對視頻制作的恐懼感，已經(jīng)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就只有喜悅。在這喜悅的光里，我終于做出了一期讓人驚艷的視頻。

人生如夢，歲月如梭。轉(zhuǎn)眼，乙巳舊年已去，丙午新年來到，時光總是這樣，匆匆而行，無喜無悲，無憂無懼。而行于時光中的我們，則難免遭遇坎坷，別急別慌，靜下心來，從從容容，腳踏實地做好眼前每一件小事，生活遲早回饋你一份禮！

再翻看曾經(jīng)的淬煉時，起風了，窗外的柳枝拂上了窗欞，我忽然想起了韓愈先生的那首《池上絮》：池上無風有落暉，楊花晴后自飛飛。為將纖質(zhì)凌清鏡，濕卻無窮不得歸。

我為那次節(jié)目的排練，付出了巨大的心血，仿佛那池上的柳絮，為凌清鏡照影，付出了不少代價。人生就是這樣，要想有所收獲，就必須有所犧牲，千萬別有不勞而獲、天上掉餡餅的奢望！

端起一杯茶，茶水輕漾，漾起了我心中的漣漪——那次排練節(jié)目，正是我人生的淬煉，人生如茶，唯有時時空杯以對，才有喝不完的好茶，品不完的欣喜與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