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赤縣奪鋼發(fā)國令，校園反響盛風行。好鋼磨礪求游刃，學子躬行比竭誠。
新學期一開學完全是一派新氣象。由于《人民日報》發(fā)表社論，要讓鋼鐵元帥升帳，指出全力保證實現(xiàn)鋼產(chǎn)量翻番是全黨全民當前最重要的任務(wù)，于是一個以全民大辦鋼鐵為中心的“大躍進”運動在全國迅猛掀起。一開學首先是校黨總支書記給全校師生員工做關(guān)于大煉鋼鐵的動員報告，他慷慨激昂地講解大煉鋼鐵的政治意義，趕超英美的雄心壯志，布置學校必須完成的任務(wù)，宣布學校與區(qū)文化館聯(lián)合，成立聯(lián)合指揮部，要在鳳凰山土法上馬建一群土高爐，學校暫時全面停課，師生將夜以繼日為鋼鐵而戰(zhàn)。
報告結(jié)束時書記揮臂表態(tài)，首先要完成煉鐵的任務(wù)向國慶獻禮。此時操場上一片掌聲，學生們激情燃燒，熱血沸騰，為要十五年趕上英國，二十年趕上美國而歡欣鼓舞。各班回教室討論時都紛紛表態(tài)：再苦再累也要完成學校分配的任務(wù)！大躍進的形勢使同學們深受鼓舞，各班相繼召開班會討論制定班級的躍進規(guī)劃，很多同學都在醞釀個人的紅專計劃。夏雨林剛剛讀完《學習中國共產(chǎn)黨章程問答》，覺得自己應(yīng)當積極響應(yīng)黨中央的號召，全力以赴投入到大練鋼鐵的戰(zhàn)斗中去，努力鍛煉自己，以實際行動爭取早日加入共產(chǎn)黨，他已經(jīng)開始草擬自己的入黨申請書。
在班里承擔的挖觀音土、和泥做坩堝、收集板炭、錘碎礦石等各種勞動之中，他都是和鄧光鑫、牛金輝、曹芳琳等人搭檔在一起，為超指標完成任務(wù)，就加班加點，不分白天黑夜?？赡苁翘诎?，牛金輝一天晚上回宿舍時走著走著竟一頭撞到路旁的電線桿上，所戴的近視眼左右兩個鏡片一破一裂，可見撞擊力之大！幸好未傷及眼睛，雨林知道他是缺錢戶,回到宿舍后就將姐姐偷偷塞進他書包的錢塞到牛金輝衣服兜里：“明天去配一副新的吧?！?/p>
九月十四《人民日報》報道武鋼第一號高爐岀鐵，這對大家是個極大的鼓舞。此時全校上下已經(jīng)是熱火朝天，大家都夜以繼日地積極投入到建爐、備料的各項勞動之中，很快就土法上馬建好三座土高爐，二十余座“鄂英爐”以及數(shù)量眾多的鉗鍋爐。其中最先落成的一號高爐爐長是校團總支書記，他干活可是個“拼命三郎”，在他的帶領(lǐng)之下，高三年級各班挑選部分人員夜以繼日輪流值班戰(zhàn)斗在土高爐前，夏雨林有幸被選中上爐，點火試爐以后一連幾個晝夜他們手拿鋼釬在爐前輪番上崗，個個如猛虎酣戰(zhàn)。一旦換下崗來則都抓緊時間小憩，在喧鬧的工地上還真能在爐旁杵著鋼釬進入夢鄉(xiāng)。夏雨林因為酣然入夢不慎摔倒右手腕被所握的鋼釬頭劃開一道口子，此后就留下一塊永不消失的疤痕，可算是他參加大煉鋼鐵榮獲的終身紀念品。
三個爐爭搶首功。最先鐵水出爐的是一號爐，只見爐長猛地一下捅開爐口，一道強烈的火光噴射出來，火舌突突發(fā)響，頓時彩色的火花像節(jié)日禮花似的四射濺開，在爐前飛舞，如孔雀開屏一般，真是云蒸霞蔚呀。緊接著透亮的鐵水奪口而出，在場的人們一片歡呼。早就等在一旁的人們立刻敲鑼打鼓，舉起準備好的“喜報”、“賀電”、“慰問信”，黨總支書記和一些老師都喜笑顏開。就這樣，學校放出一個“衛(wèi)星”，向國慶獻上一份大禮！
緊接著二號爐、三號爐也先后開爐流出鐵水，國慶節(jié)練出鐵的任務(wù)圓滿完成。當晚爐旁宣傳窗欄上就刊出夏雨林投稿的一首小詩：
七絕《煉鐵育人》
握釬勁勇舞群雄，揮汗急潮搶首功。煉鐵育人爐內(nèi)外，飛花映面夜蒼穹！
國慶節(jié)前夕，學校還召開全校大會，黨總支書記宣布，為應(yīng)對臺灣海峽形勢和為解放臺灣做準備，學校響應(yīng)中央“全民武裝，大辦民兵師”的號召，立即組建本校民兵團，學生按營、連、排編制，進行軍事訓練，配備部分民兵槍械。同時宣布解放軍空軍來校招收飛行員，號召大家積極報名應(yīng)征參加體檢。特別強調(diào)指出國家培養(yǎng)訓練出一名空軍飛行員要花費與該飛行員體重相同重量的黃金為代價！
自從聽姐夫說已經(jīng)打聽到生母被脅迫去臺灣以后夏雨林就開始隨時關(guān)注臺海的形勢，特別期盼能夠早日解放臺灣，也常想到自己能為解放臺灣做點什么呢，所以聽黨總支書記的報告以后他覺得這是一個機會，馬上就去報名。在報名的同時，將已經(jīng)寫好的《入黨申請書》呈交給黨總支書記，書記一看面帶微笑地說：“哦，你就是夏雨林?！蓖砩舷挠炅址謩e寫信將報名應(yīng)征空軍的事情告訴父母和姐姐。他可沒有去想親人們知道他報名參軍的消息后會是什么反應(yīng)，不過事情很快就有結(jié)果，夏雨林體檢因為眼睛近視連“初檢”都沒有通過，于是他又立即給親人們寫信如實告知。
國慶節(jié)剛過學校就布置每個教學班選派多人，集中到位于漢口郊區(qū)的人民解放軍高級步兵學校軍訓半個月，夏雨林又被選中。軍訓的生活完全按照軍事化的要求安排，每天的作息以軍號聲為令。他們這個排共三十九名學生，清一色的男生。每人除配半自動步槍一支以外，還有子彈袋一副，手榴彈兩枚，短柄鐵鍬、軍用水壺各一個，就是衣服是大家隨身自帶的，同學們一個個儼如沒穿軍服的“準軍人”。
夏雨林特意挑選兩套黑布衣服，由于天氣仍然十分炎熱，驕陽似火，每天操練尤其是在外摸爬滾打衣服都被汗水濕透，換下來都能看到黑色衣服上印出白色花紋圖案，那原來是汗水中的鹽霜留下的痕跡。軍校給他們這個排選派兩名軍官任正副排長，在所有的軍事訓練項目中他們都言傳身教，示范演練，嚴格要求，教會同學們進行步槍拆裝、火炮操作，帶領(lǐng)大家做戰(zhàn)地防化演習，軍訓后期還進行實彈射擊和緊急集合野外急行軍拉練。
最令人意外的就是緊急集合野外急行軍要求嚴格，號令一響三分鐘就要集合完畢，必須佩帶齊槍支、子彈袋、手榴彈、鐵锨、水壺。結(jié)果是遲到的不少，也有佩帶不齊的，甚至還有穿錯衣服穿錯鞋的，再等三公里急行軍下來就有一幫子人丟三落四，真是大出洋相。夏雨林雖然沒出洋相，但他也是屬于那些找到“竅門”偷偷和衣而睡的人之一。
最讓大家期待的是實彈射擊，因為這是生平第一次機會。實彈射擊是在軍校的專門靶場進行的，各個靶位上都預(yù)置好一支步槍，規(guī)定每人五發(fā)子彈。各個排按預(yù)定的時間進入靶場，夏雨林他們排是一大早由排長帶領(lǐng)來到靶場的，這一天是秋高氣爽，但同學們是既手癢難耐又心中無數(shù)。靶場指揮官先讓排長實彈演示，排長聽令后立即跑步就位，但剛跑幾步就改為步行，可能是擔心劇烈的運動之后不便于準確射擊吧，他的五十米全臥式三發(fā)子彈連發(fā)“叭叭叭”三下就結(jié)束，當大家聽到報靶數(shù)是三十環(huán)時都熱烈鼓掌歡呼起來。
夏雨林按順序進入的靶位正好是排長剛才演示的靶位，趴下以后拿起槍覺得槍管有點燙手。畢竟是真槍實彈頭一次，心中不免有點緊張，舉起槍瞄準靶心時手有點發(fā)抖，也感覺眼力不濟，結(jié)果五發(fā)子彈報出三十六環(huán)。全排的全臥式五發(fā)子彈實彈射擊成績是五花八門，最高的有一個人打出四十環(huán)，最低的因為有打飛的僅十六環(huán)，多數(shù)人在二三十環(huán)。不管成績好壞大家都十分高興，因為都覺得自己以前只是拿起筆桿會作文寫詩，剛剛才拿起鐵釬煉過鐵，今天又拿起槍桿實彈射擊，我們是走在能文能武、又紅又專的大道上！
軍訓的時間雖然短暫，但它畢竟起到錘煉大家身體素質(zhì)，普及一定的軍事技術(shù)的作用，尤其是嚴肅而緊張的軍營生活對年輕人的思想情操是一種難得的陶冶和激勵，令他們終身難以忘懷。結(jié)束軍訓回校以后他們都成為學校民兵團的骨干，夏雨林不僅承擔排軍事教員，還是學校參加漢陽區(qū)小口徑立、跪、臥式射擊比賽的代表之一，成績雖未達優(yōu)秀，但也在良好之巔。
緊接著大辦民兵師之后，當年十月底國家發(fā)布“勞動衛(wèi)國體育制度”新條例?！皠谛l(wèi)制”是學習蘇聯(lián)制定的激勵全民參加體育運動的一種制度，規(guī)定對公民身體訓練水平的評價除去身體素質(zhì)的發(fā)展水平外還有勞動和軍事實用技能的掌握程度。按照“勞衛(wèi)制”新條例規(guī)定的三個級別：少年級、一級和二級，很快就在學校里形成以“勞衛(wèi)制”達標活動為主要標志的體育大躍進，整個校園里呈現(xiàn)出一派人人擠時間參加體育鍛煉的熱氣騰騰的景象。
學校成立“勞衛(wèi)制”考試委員會，將體育課改為“四紅”活動，即勞衛(wèi)制達標滿堂紅、普通射手滿堂紅、等級運動員滿堂紅、等級裁判滿堂紅。要求學生努力定期達到“四紅”，至少要通過一、二級勞衛(wèi)制，成為三級運動員，成為普通射手。
校領(lǐng)導恨不得在一個早晨便讓全校師生都實現(xiàn)“勞衛(wèi)制”達標，圓滿完成上級下達的任務(wù)。形勢迫人，時不我待，各班紛紛貼出決心書，保證要在某個時間內(nèi)實現(xiàn)人人達標任務(wù)。為避免拖班級的后腿，許多原來不喜歡體育活動的同學也都動起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時間和條件惡補自己的薄弱環(huán)節(jié)以力爭達標。
夏雨林勞衛(wèi)制一、二級達標還是比較順利的，普通射手他已經(jīng)通過，不過按照“四紅”的要求，這三級運動員就比較困難，因為他在體育上本來就沒有什么強項，想來想去最后選個五千米競走，因為前幾年的走讀生活每天來回四趟跑路，他覺得這個項目也許有點希望。于是每天早晚他都在操場上轉(zhuǎn)圈奔走，練過十幾天后一測試沒想到居然順利通過。不過他心里明白，自己犯規(guī)的次數(shù)不少，只能說是快走，談不上什么競走。因為學校要完成指標，所以考試委員會的裁判老師也并不嚴格，只是在一旁多次提醒他：“注意呀，別犯規(guī)??！”
班里的同學特別是女同學很多人在勞衛(wèi)制二級達標上遇到困難，其中投擲手榴彈不少人都是弱項，比如曹芳琳她那雙手在跳舞時是柔美多姿，但改投手榴彈卻是軟弱無力，每次她都使出吃奶的力氣，但是手榴彈就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落下，離達標及格線還差老遠。休息的時候夏雨林逗她：“這扔的要是真手榴彈那你自己肯定就‘光榮’了?！币痪渫嫘υ捵尣芊剂兆约阂才醺勾笮ζ饋?。
手榴彈投擲不能通過的人還真不少，這怎么辦呢？天無絕人之路，規(guī)定允許手榴彈投擲不及格的可以用負重行軍來代替。于是考試委員會抓緊組織一次全校的十公里負重行軍測試，初中部、高中部一共有一百多人，每個人出發(fā)前都用自備的袋子在指定地點裝沙子，男生五公斤，女生三公斤。
一上大街真是浩浩蕩蕩，引來眾多市民圍觀。開始時大家都很輕松，有說有笑，三五公斤的沙袋子并不覺得沉重，但畢竟遠路無輕擔，越走就覺得越重，于是沙袋子從肩扛換手提，再從手提換肩扛這么來回倒騰，隊伍也越拉越長。好在雖然人人汗流滿面，表情各異，但沒有一個人半途而廢，都咬牙堅持到返回學校，全部通過測試。只要走到頭就行，沒有時間限制的。
這么多人一次集體通過替代弱項的測試對全校完成“勞衛(wèi)制”達標任務(wù)作出十分重要的貢獻，上下都引以為豪。高興之余，也有人以調(diào)侃的口氣爆料某個學校測驗六十米跑，他們是選擇到長江大橋旁的斜坡上從上往下跑，結(jié)果不但人人上“等級”，甚至還有人創(chuàng)造出全國紀錄！引得在場的同學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年底前，學校根據(jù)“教育必須為無產(chǎn)階級政治服務(wù)，必須同生產(chǎn)勞動相結(jié)合”的方針，在教學計劃中安排勞動教育的內(nèi)容，規(guī)定每個班級每年勞動一個月。為此學校成立勤工儉學辦公室，辦起電器廠生產(chǎn)整流器等電器，同時還建立校外勞動教育基地。各班都增設(shè)勞動委員，原來的生活委員夏雨林又兼任班里的勞動委員，按學校的要求負責具體組織實施班里的勤工儉學活動。
因為這些勤工儉學活動基本上是學校布置的無償勞動，多數(shù)是在校辦工廠或校外勞動教育基地進行，所以很少有例外的任務(wù)，但難得的一次例外也讓夏雨林他們班攤上，具體任務(wù)是對學校大操場旁的廁所進行一次大清理。學校廁所內(nèi)的糞便一直都是郊區(qū)農(nóng)村來人運去做肥料，是賣給他們還是白送的學生們就不得而知，但他們只管定期來校從廁所后面的大糞坑里往外掏糞。
這個廁所的設(shè)計是男女廁內(nèi)所有的便池都與墻外一個長形的露天槽子相通，槽底是兩頭高中間低，最低處的墻壁上開一個口子，糞便都從這個口子流瀉到廁所后面的大糞坑去，掏糞只能在大糞坑的兩頭即男女廁所入口處的院墻外側(cè)操作，大糞坑的外沿就是學校的院墻?？赡苁悄昃檬蕹霈F(xiàn)堵塞吧，最近露天槽子里的糞便積累得越來越多，而大糞池內(nèi)卻不見長，估計是那個口子已被堵塞，如果再不來一次徹底清理，那廁所里的糞便將會從每個蹲坑的地方溢出來，這就是這個例外任務(wù)的由來。
接受這個例外任務(wù)之后，夏雨林就找班長和團支書商量，并到現(xiàn)場進行實地查看，知道完成這個任務(wù)的關(guān)鍵就是疏通槽子底部的那個口子，然而難也就難在無法操作上。廁所后面是院墻，大糞坑上面對著那個口子的地方無立足之地，如果從廁所里面對著那個口子的蹲坑插進木棍或竹竿只能捅到那個口子的上面，離口子還有約一尺高。班長佟玉敏召開全班大會商討，同學們雖然積極性很高，七嘴八舌但真拿不出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來。
關(guān)鍵時刻還是新黨員、團支書錢志華站起身來說：“唯一的辦法就是人下到槽子里去清理，”此話一出口同學們立刻都張口結(jié)舌十分驚愕地盯著他，只聽他說：“我下去，希望再有一個人一起下去，請大家想一想還有誰愿意去？”全班一下子鴉雀無聲?！拔胰?。”作為勞動委員夏雨林覺得自己責無旁貸，大家一下子又都將眼光轉(zhuǎn)向他，事情就這樣決定下來并詳細討論好準備工作，班長立即逐項落實。散會后有人就去張貼明天清理廁所的通知，注明具體時間是下午一點；有人負責去和總務(wù)科聯(lián)系借木梯子、長繩子、膠皮水管、鐵锨和鎬頭等工具。
第二天午飯后全班同學都聚集到廁所外面，所有的工具都已經(jīng)擺放在現(xiàn)場，外面已經(jīng)放好兩個梯子，只見錢志華解開下身圍著的一條破毛毯，而夏雨林脫下長褲和絨褲，兩人都只穿著短褲光著腳丫子，此刻突然聽見有人尖叫一聲：“欸，夏雨林，你的大腿比臉還白呀！”原來又是喜歡調(diào)皮擅長搞笑的皮光旦正伸手在夏雨林的大腿上撫摸呢，夏雨林在同學們的嬉笑聲中趕緊爬上靠在槽子外墻上的一個梯子并與梯子上的錢志華合力將另外一個長梯子放到槽子內(nèi)部靠在槽子的內(nèi)墻上，接過下面的同學遞給他們的鐵锨鎬頭之后，錢志華就先順著梯子下到糞坑。
當夏雨林的一只腳踏入糞便之中時，十一月底的天氣雖然是中午，腳下第一感覺還是凉啊，第二感覺可是從來沒有的，很柔軟，當然雙腳一攪動其臭難聞那就不用明說。兩人一前一后向中間的口子蹚過去，因為是斜坡所以越往前糞便越深，到口子跟前就淹沒膝蓋近到大腿根。他們用鐵锨鎬頭一探，立即知道是磚塊和樹枝堵塞住口子，抬頭一看原來槽子中間的墻壁上有一個缺口，斷定堵口的磚就是從那墻上掉下來的。經(jīng)兩人鐵锨鎬頭齊搗鼓很快就松動開通。
“捅開了，捅開了！”趴在梯子上伸著脖子緊盯著出糞口的班長首先叫起來，等候在外面的同學立即奔走相告，隨著糞便由槽子向大糞坑流瀉，過一會夏雨林又看到自己的膝蓋，當他們將堵口的磚頭和樹枝全部清除之后，糞便的流速也加快?！翱彀阉苓f下去！”班長一聲令下兩條膠皮水管分別從男女廁所接過來，“你們趕緊將腿腳沖洗一下就上來吧?！币彩前嚅L的聲音。
既然是說徹底清理他們兩人就不急于出來，而是堅持用水管分別從兩頭沖洗完整個槽子底部以后，順便將每個蹲坑也沖洗一下，最后將自己的腿腳反復(fù)沖洗干凈，這才先后爬上來，冷那是不用說的，大家看他們的嘴唇似乎有點發(fā)烏。夏雨林剛剛下梯子，突然見曹芳琳遞給他一塊破床單并情急地嚷一聲：“圍起來，快回宿舍去沖洗吧！”原來她看見夏雨林是穿著短褲下去以后就立即找鄧光鑫借自行車回家找來一破床單，夏雨林欣喜地接過床單趕緊像錢志華那樣將下身圍起來鄧光鑫替他拿著長絨褲一起跑回宿舍。
其他的同學接過水管子到廁所里面又對每個個蹲坑進行沖洗，將整個廁所里里外外都清洗一遍。很快就有人去向?qū)W校領(lǐng)導報捷，吃晚飯時大家都聽到學校的廣播表揚他們班集體，當然突出表揚的是錢志華和夏雨林兩人，吃完飯出來大家也看到同樣的表揚海報貼在學校的宣傳櫥窗上。
自從國慶節(jié)獻禮之后，夏雨林他們繼續(xù)在三個爐長的帶領(lǐng)下堅持按部就班地在土高爐前輪番戰(zhàn)斗，在后來的兩個多月的時間內(nèi)總計練出百余噸鐵，在共青團武漢市委召開的“武漢市鋼鐵戰(zhàn)線青年積極分子大會”上，三中有兩位老師（其中一位就是一號爐爐長）和一名學生錢志華受到表彰，另外夏雨林等人獲得通報表揚的獎勵。其間夏雨林等人還獲得參加漢陽鋼鐵營赴鄂城鋼鐵廠參觀學習的機會。
這湖北鄂城鋼鐵廠是當時冶金部按照“兩條腿走路”的方針發(fā)展我國鋼鐵工業(yè)提出的“三大（鞍鋼、武鋼、包鋼）、五中（太原、本溪、重慶、湘潭、石景山）、十八小”的建設(shè)方案中那個“十八小”中的一個年產(chǎn)三十萬噸的小鋼鐵廠，就是說國家在全民煉鋼中是土洋結(jié)合以洋為主的，當年三月二十五日鄂城鋼鐵廠正式破土動工，來自全國二十二個省市的三千多名建設(shè)者經(jīng)歷艱辛的創(chuàng)業(yè)，缺少挖掘機械就用鐵锨鋤頭，缺少起重機械就用撬杠或合力手抬，缺少運輸工具就用小車籮筐。同年十月就開爐出鐵，這也是大躍進的速度啊！十月十二日《湖北日報》在第一版刊登出《鄂鋼1號高爐鐵水奔流》的文章記載了這段歷史。
新建的鄂城鋼鐵廠雖然是個小廠，可是對于夏雨林來說還是首次見識大工業(yè)規(guī)模生產(chǎn)的壯觀景象，這對他將是終身難忘的，他當時就萌生“要當工程師就應(yīng)該當一名鋼鐵生產(chǎn)工程師”的念頭。這次參觀也有一件尷尬的事情，可能是來參觀學習的人太多，也可能是鄂城太小吧，來參觀學習的人員住宿十分困難，當?shù)氐母餍懈鳂I(yè)都為他們讓路。你看，夏雨林竟然被安排到一個小百貨公司本來是女售貨員睡的木床上去睡覺，他也是無可奈何啊！
學校在校外建立的勞動教育基地較大的一處是漢陽造紙廠倉庫，學校是有計劃地安排學生去那里勞動，內(nèi)容就是搬運蘆葦。漢陽造紙廠地處漢陽沌口鎮(zhèn)，是解放后新建投產(chǎn)的，利用本省及鄰近省份草類纖維豐富的條件，試用蘆葦做原料獲得成功，成為全國首創(chuàng)用草類纖維生產(chǎn)高級復(fù)寫原紙的工廠。
由于勞動強度比較大，又有一定的危險性，學校安排高三年級的學生先去，各班除少部分人留校保證最后完成煉鐵的指標以外余下的人是傾巢而出。夏雨林雖然一直在土高爐上堅持輪值，但他作為班里的勞動委員還是和班長一起帶領(lǐng)約四十多人下廠，只有團支書帶領(lǐng)幾個人還留在爐子上。因為寒假很快就要到來，臨行前夏雨林給父母發(fā)出一封信，說這學期的功課學得太少，寒假自己要留校補課不想回家過年。
同學們是乘船來到造紙廠的，約二百人的隊伍可謂是浩浩蕩蕩，帶隊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汪副校長。一到現(xiàn)場大家就看見從各地沿長江水運蘆葦?shù)拇辉谠旒垙S的專用碼頭停靠等候卸貨，碼頭上人來人往，因為卸貨都是靠人背肩扛，將一捆捆蘆葦從船上背起來踏上與肩同寬的跳板送到岸上，再運到倉庫里存放備用。
蘆葦有長有短，每捆輕的三四十斤，重者七八十斤，長蘆葦一般在中間和兩頭捆扎三道。背著它在跳板上必須緩行，稍有不慎連人帶蘆葦會一起跌落江中。男女同學都被安排住到倉庫旁邊的兩間大廠房里后，汪副校長就召集各班班長和勞動委員開會，由廠里的一位領(lǐng)導干部給大家布置任務(wù)，反復(fù)強調(diào)一定要注意安全，看得出來他對這些青年學生來干這又重又累的背扛蘆葦?shù)幕畈惶判摹?/p>
也難怪他不放心，迄今為止在這碼頭上搬運蘆葦?shù)亩际莵碜愿浇r(nóng)村的三四十歲的男女農(nóng)民，人稱“葦工”，基本上是固定的一群。據(jù)說這蘆葦大部分來自洞庭湖，從產(chǎn)地的收割捆扎開始，再搬運上船水運到工廠專用的碼頭，然后卸貨搬運到工廠的倉庫，這早就形成一條很有規(guī)模的作業(yè)鏈。
學生們初次到來廠領(lǐng)導當然不希望影響原來的生產(chǎn)秩序，于是就指定后到的在碼頭兩側(cè)等待卸貨的五條船，讓一個班的學生負責卸一條船上的蘆葦。這些船的主人也是第一次讓青年學生上船搬運蘆葦，本來他們是要等待前面的船卸完后才能依次輪上去的，現(xiàn)在提前卸貨可以彌補學生們動作緩慢所耽擱的時間，從時間上合計很有可能提前返航，所以他們也樂意讓學生們上船卸貨。為保證安全他們將上岸的跳板由一塊改為兩塊并用，給學生們提供方便。
夏雨林和班長商量好，由他帶領(lǐng)約三十名男同學上船卸貨，背下船后再爬坡上行，班長帶領(lǐng)十二名女同學只在坡路以上的平地路段將小捆蘆葦接力運到倉庫，大捆的蘆葦女同學是背不動的，可以先存放在路邊等船上的蘆葦全部搬運上岸之后男同學再接著搬運。班長說：“我們可以兩個人手提一捆拖著走?！毕挠炅只貞?yīng)：“可以試一試，你看著辦，但注意千萬不要扭傷腰?！?/p>
晚飯后廠里安排人與汪副校長一起帶著五個班的班干部與五位船主接上頭，說好明天開始干活。然后查看路況與倉庫存放地點，原來這露天倉庫大得很，已經(jīng)存放著好多垛的蘆葦。這蘆葦堆垛的事情看來并不簡單，不僅要堆垛高大少占地皮，而且要考慮中心通風可以長期存放，所以這堆垛是廠里安排專人包干的。
第二天一早，夏雨林用軍訓時穿的黑衣服罩住腦袋，將兩個袖子在脖子下面一扎，這樣頭和肩膀都保護起來了，這是他注意觀察碼頭上搬運蘆葦?shù)娜撕芏喽加袑Ｓ玫难b束，他只能用衣服來取代，廠里給每個人發(fā)一雙手套。每個船上裝的蘆葦都堆成一座小山似的，必須由船工幫忙將一捆捆的蘆葦放到每個同學的肩頭上。由于有幾年的挑水爬坡的鍛煉，夏雨林搬運蘆葦至少在開始的時候還不顯得吃力。由于他的帶頭，同學們也都跟著上手，很快碼頭的一角也呈現(xiàn)出人背肩扛魚貫而行的景觀。
好在這個季節(jié)雨水少，蘆葦像干柴一樣就輕得多。令夏雨林十分高興的是一上午下來路上并沒有積存蘆葦，說明班長帶領(lǐng)女同學“接力”干得不錯。夏雨林心里明白，這樣的體力活對于曹芳琳來說時間一長肯定吃不消，但他沒有辦法去幫助她，只是私下里提醒她一定要悠著點，放慢節(jié)奏，主動找人合作搬運。
按照船長的要求和習慣，中午沒有午休，吃完飯后卸貨繼續(xù)進行。由食堂返回碼頭的路上，到處都是葦工席地而坐吃飯，他們的午飯多數(shù)是自己從家里帶來的，冰涼冰涼的，也有一些是就地用蘆葦搭一個窩棚，吃住都在現(xiàn)場，他們吃的肯定是頭天晚上剩的，其中有的人家還帶著小孩，爸爸媽媽去背蘆葦時孩子只能孤單一人在窩棚外面觀望等待。
相比之下，夏雨林他們的午飯是廠里食堂提供的陶瓷小缽蒸的大米飯，當然是熱氣騰騰，伙食標準不比學校低，雖然菜是每人一份但吃幾缽飯不限，可以管飽，最后還有開水喝。所以下午大家的體力不減，照樣干得很歡快。不過，一到晚上同學們都毫無例外地提前上床入夢，主要是勞累，還因為晚上廠里平常也少有娛樂文化生活。
畢竟搬蘆葦靠的就是體力，就是新來的葦工一天搬下來，肩膀、背部也會又紅又腫，何況這一幫細皮嫩肉的青年學生呢。第二天早晨當值勤的一班長吹過起床哨之后，能像往常那樣立刻翻身爬起的人可不多，倒是哼哼唧唧唉聲嘆氣的此起彼伏，值勤班長馬上將此情此景反映給汪副校長。
早飯后汪副校長召集班干部開一個短會申明四條：“堅持就是勝利；班干部吃苦耐勞要帶頭；卸完船上的蘆葦后我們參觀造紙廠的生產(chǎn)過程；提前卸完蘆葦?shù)陌嗉壙梢韵刃菹?。”最后又交代一句：“對體弱身體差的同學，你們要關(guān)照他們悠著點。另外，一個人背不動可以兩個人抬嘛，抬不動就拖著走?？傊k法可以變通一些。”
汪副校長的話傳達給同學們之后，各班都在組織安排上進行調(diào)節(jié)改善。夏雨林帶著像牛金輝、皮光旦、鄧光鑫等十余名身強力壯手腳利索的同學，專門負責從船上背到坡上，只能是一人扛一捆。班長帶領(lǐng)其余的人用各種變通的接力辦法將蘆葦送到倉庫，有時她們也有人下坡來接夏雨林他們背的蘆葦，就這樣運轉(zhuǎn)的節(jié)奏并不比昨天慢。
夏雨林雖然肩膀紅腫不厲害，但一捆蘆葦上肩也有壓痛，但這種壓痛他還能夠承受，他的要害是一定要吃飽肚子，要是肚子沒填飽這負重爬坡就舉步維艱。這不，今天中午他一口氣就吃完三缽飯，要在平常兩缽就足矣。
由于汪副校長說過提前卸完的班級可以先休息，所以各班暗地里都卯著勁比賽呢。到第四天午前夏雨林他們班負責的船上蘆葦已經(jīng)清空，午飯后船長與廠里結(jié)算完畢后就起錨到江對岸裝貨準備返回洞庭湖去。可能是由五班負責的那艘船所?？康奈恢檬请x倉庫最遠的原因吧，五班今天要清空蘆葦還有點困難，汪副校長心里有點著急，因為這涉及明天參觀工廠的計劃要不要推后，夏雨林看汪副校長的表情已經(jīng)明白，于是他向班長提出并商量好由他帶領(lǐng)那身強力壯的十余人去支援五班。
當夏雨林看見汪副校長也來這船背蘆葦時他馬上搶過他拿在手上還沒有上肩的一捆蘆葦：“老師，您這么大歲數(shù)，讓我們來吧，今天下午一定能搬完?！庇谑峭舾毙ｉL就在船上幫同學們托蘆葦上肩。夏雨林他們的到來令五班的同學們分外高興，因為來的都是能背蘆葦走跳板的，所以很快就看見船面上的蘆葦堆垛矮下來，晚飯前這一船的蘆葦終于也得以清空。晚飯后有人到江邊散步，發(fā)現(xiàn)他們負責卸貨的五艘船的停泊位置全被新到的滿載蘆葦?shù)拇徽紳M。
造紙廠的煙囪一天到晚都冒著滾滾的濃煙，這不用參觀同學們早已經(jīng)見識到。在大禮堂里由廠里的技術(shù)員先給同學們簡要介紹造紙工藝流程：備料、輸送、連蒸、洗滌、篩選、漂白、堿回收、抄紙，然后由五個人一人各帶領(lǐng)一個班在備料、連續(xù)蒸煮、洗選漂、堿回收和抄紙五個車間交叉進行參觀。
夏雨林這是繼參觀鄂城鋼鐵廠之后又一次見識大工業(yè)生產(chǎn)，但是這次印象最深刻的卻是造紙廠的粉塵和廢水。除煙囪噴出的滾滾濃煙，那備料車間切割、除塵的操作令草塵彌漫飛揚，工人們都帶著防塵面具；那制漿和抄紙兩個生產(chǎn)過程產(chǎn)生的造紙廢水分別稱為黑水和白水，這些都排入江里。夏雨林似乎已經(jīng)明白，進廠的是蘆葦，出廠的是白紙，廢物都進入空氣和水中，這就是造紙廠。
接下來同學們又繼續(xù)搬蘆葦。汪副校長再一次要求各班班長和勞動委員一定要注意照顧體弱的同學，夏雨林和班長商量好，將體弱的同學集中安排在搬運流水線的后段。這樣他們一不用爬坡，二可以兩個人一組或抬或拖一捆蘆葦，并采取幾個組進行短距離接力，這對于降低他們的勞動強度是有幫助的。
這樣調(diào)整以后，全班同學基本上分成三撥，夏雨林帶十余人上船卸貨送上坡道，另約十余人在坡道上接應(yīng)他們爬完坡送入平道，由班長帶領(lǐng)體弱的十余人在平道上接手后再接力送到料倉。這樣堅持下來，這一船蘆葦夏雨林他們也只用三天半的時間就卸完。以這種速度他們又接連再卸完四船之后終于順利完成學校安排的首次大型校外勞動的計劃，同學們返校后就開始放寒假。
夏雨林回到學校收到兩封信。一封信是傅萍的，厚厚的，原來她將她收集的平水韻和詞林正韻的資料手抄寄來，還以十分抱歉的口吻說：“資料不全，我選擇的是常用的韻字。我想對我們寫詩填詞也夠用了。”雨林被深深地感動了，這位侄女不僅僅是才女，還是詩友，更是師友啊！她按平水韻的十六個韻部和詞林正韻的十九個韻部分別將常用的字抄錄下來，這得花多長時間和費多大精力?。∠挠炅至⒓椿匦?。先對傅萍表示由衷的感謝，表示一定不辜負她的好意，以后有作品一定和她交流。
另一封是父母的來信和匯款，寄來的是回家的路費，還詳細交待下火車以后步行回家的路線，信最后說回不回家過年仍然由他自己決定。給父母的回信先給父母拜個早年，告知他決定不回家過年。除舍不得花這筆路費以外，還因為他確實需要時間休息一下，想好好做個年終總結(jié)，然后就要全力以赴補習功課。
總結(jié)的重點當然是秋季這個學期，因為這個學期親自經(jīng)歷過大練鋼鐵、大辦民兵師和軍訓、體育大躍進、教育與生產(chǎn)勞動相結(jié)合等等令人應(yīng)接不暇激動人心的新鮮事。感覺這個學期是不平凡的，有一些經(jīng)歷真是回味無窮甚至是終身難以忘懷的。他很欣慰自己對每件事都是積極響應(yīng)黨的號召，行動中也都是積極努力的。他明白作為一個申請入黨的青年今后一定要牢記“聽話要聽黨的話”。這一百多天的時間里也算是經(jīng)風雨見世面吧，可以說是思想、勞動、學習三豐收，不僅是經(jīng)歷多見識廣而且更顯成熟，還學習到很多課堂上學不到的知識。
總結(jié)完成之后夏雨林又給紙坊的姐姐姐夫?qū)懶牛瑢⒆约簞倓倢懲甑哪杲K總結(jié)的主要內(nèi)容悉數(shù)給她們做個匯報，并告訴她們寒假自己要補課，不準備去紙坊，請轉(zhuǎn)告叔叔嬸嬸和章老師田大夫，最后也沒有忘記提醒姐姐一定要注意保養(yǎng)身體，以一句戲言收尾：“我等著當舅舅呢！”
從郵局將信寄出之后，夏雨林決定不再出學校的大門，決心把這個學期的課本知識至少全部通讀一遍。從此開始他每天都是宿舍、教室、食堂三點一線的“啃書本”生活，寒假留校的同學不多，但他并不孤單，因為同宿舍還有鄧光鑫和他做伴。鄧光鑫自從妹妹去年回國也到三中念書以后，課下總是和妹妹形影不離的。不過至少晚上還是要回到宿舍來，于是乎他們兩人又抓緊時間探討各自在“啃書本”中遇到的問題，因為是樂此不疲，往往是各得其所，常常是喜笑顏開。直到春節(jié)前夕，除娜塔莎的來信以外，就是曹芳琳來找他。
娜塔莎的來信主要是拜年，看來她還是認真研究過中國文化習俗的，選在春節(jié)前將信寄到借以表達她誠摯的節(jié)日問候。信中提出一個有趣的問題：“聽說你們?nèi)珖荚诖筌S進，什么是大躍進？”隨信還寄來她進入加里寧工學院就讀后在學校門口的留影一張。夏雨林很快就寫好回信，他是這樣回答娜塔莎所提的問題的：“大躍進就是大家一條心用更大的努力更快的速度做更大更多的事情。”他以自己為例告訴她：“在一百多天的時間里我接連參加煉鋼鐵、軍訓、勞衛(wèi)制達標、下廠勞動，獲得思想、勞動、學習三豐收?！?/p>
曹芳琳是在教室里找到夏雨林的，當時他正和鄧光鑫兄妹倆在教室埋頭“啃書本”呢?！澳銈兪遣皇翘霉α?”她隨手關(guān)上教室門“明天就要開始過年，難道你們過年也是天天‘啃書本’嗎？”“過年當然是要和家人團聚，可是今年我們家已經(jīng)遠走高飛，我就只好和鄧光鑫他們做伴?！毕挠炅终Z氣雖平和但也顯無奈，畢竟他是頭一回不在家過年?！澳沁@樣吧，明天我請你們到我家吃年飯，能來嗎？”夏雨林的第一反應(yīng)是“這——”因為他從來都沒有過在別人家吃年飯的經(jīng)歷，也是頭一回聽到這種邀請，所以一時不知如何應(yīng)答。
倒是鄧光鑫很干脆，他馬上婉拒：“謝謝，我就不去了，我陪我妹妹過年?！彼脒@個理由曹芳琳肯定會認可，人之常情嘛，年三十他怎么能不和妹妹在一起呢？況且他妹妹回國來校讀書時間不長才一個學期還人地生疏呢。至于他沒有說出來的理由那是：同學們幾乎都知道曹芳琳和夏雨林是好朋友，她其實是來請夏雨林的，只是因為他也在場就說要請他們兩人。
他說的沒錯，曹芳琳當然是專門來請夏雨林的，她好不容易用耍嬌的辦法才征得父母的同意，請的就是夏雨林一個人，所以鄧光鑫婉拒時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夏雨林?？墒窍挠炅謪s遲疑不決，只是說：“要不這樣行不行，我初一去給你父母拜年？”“你什么時候去給我父母拜年我都歡迎，不過我請你去吃年飯你也應(yīng)該答應(yīng)吧？”曹芳琳面容嬉笑但眼神真誠，“好，我去，謝謝你?！毕挠炅钟X得她情真意切，時至今日，還沒有過一個女孩子如此大膽而真誠地關(guān)心自己，頓覺心中涌動一股暖流。在送她出教室門以后他問道：“你爸爸喜歡喝酒嗎？”“喜歡，最愛喝山西汾酒?！彼龑嵲拰嵳f，知道他的用意但任其自然。
第二天午飯后，夏雨林將自己的一張由學校給寒假留校的同學發(fā)的年飯餐券交給鄧光鑫兄妹：“如果合你們的胃口就多吃一點，過年嘛。”鄧光鑫笑說：“那就謝謝啦，反正曹芳琳做的菜肯定更合你的胃口，你也別少吃??！”夏雨林笑著在鄧光鑫的后背上捶上一拳然后揚長而去。先去郵局發(fā)出給娜塔莎的回信，然后去商店主要是想買一瓶酒，挑來選去最后還是買的山西杏花村汾酒，另加一盒糕點，對于一個窮學生這應(yīng)該算禮輕情意重吧。叩開曹芳琳的家門只見她們母女二人都系著圍裙正忙著做菜呢。
夏雨林立即開口：“伯母好！”伯母見他手中的禮物就責備女兒：“琳琳，不是說好不讓人家買東西的嗎？”曹芳琳沒有回應(yīng)母親，接過他帶的禮物時告訴他：“我爸爸還在班上忙著呢?！毕挠炅趾芸炀涂闯霾缸鍪率帜_麻利，是一位精明強干的人，等伯父回到家時年飯已經(jīng)擺上餐桌，夏雨林趕緊迎上一步叫一聲：“伯父好！”“好！”伯父微笑簡言?！鞍职郑憧催@是什么？”曹芳琳搶先將那瓶杏花村汾酒舉到父親面前，曹伯父一看就明白，一臉笑容但嘴里卻說：“哎呀，真不該花這個錢哪！”
畢竟是頭一回在別人家吃年飯，而且和伯父伯母又是頭一次見面，夏雨林有點不自在。他不知情的是請他來家吃年飯這是曹芳琳在父母面前再三堅持并且撒嬌的結(jié)果，按傳統(tǒng)習俗年夜飯都是一家人團聚，所以曹芳琳這是破例之舉，其意不言自明。最后父母對女兒的行為反而產(chǎn)生了興趣，倒想見識一下她的這位好同學，見面一看原來是個五官端正，皮膚白凈，拘謹之中顯出誠樸穩(wěn)重，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孩嘛，而且門牙還缺一塊，不明白女兒怎么就對他這么來勁。
對于自己被撞掉的門牙夏雨林早就習以為常，因為語文老師也是個缺少門牙的長者，他在班上對同學們教課也從無忌諱，曾經(jīng)對全班同學指著自己的牙齒笑言：“這是參差美！”所以夏雨林在伯父伯母面前也毫無顧忌。待到大家剛剛?cè)胂挠炅滞蝗黄鹕碇毖裕骸巴赀@個時候我都是和父母圍坐一桌，今天我能坐在這里這是我的福氣，我先給伯父伯母拜個早年，”他向他們深深鞠一躬“祝你們新年快樂，健康長壽！”這一舉止頃刻間讓伯父伯母眉開眼笑，沒想到這小伙子如此知情達理，因為吃年飯時有人給自己拜年他們也是頭一回呀，此情此景家中難得一現(xiàn)！
“還有我呢，你不給我拜年？”曹芳琳兩手叉腰揚起脖子撅上嘴，“當然要給你拜年，這樣吧，今年我們都要高考，我預(yù)祝你考上北京大學！”“好，謝謝！”看得出她由衷地喜悅“那明年我們一起去北京！”?！澳銈兌紩忌洗髮W的，但是現(xiàn)在的任務(wù)是要吃飯，不然菜就要涼了?！辈缸焐洗叽偻瑫r首先給夏雨林夾一個肉丸子，曹芳琳隨即遞給他一個白花花的饅頭。
飯后夏雨林幫著曹芳琳收拾飯桌洗刷碗筷，然后和伯父伯母一起圍坐在火盆旁聊天。其間伯母問及一些夏雨林的家庭情況，他都一一作出回答，因為所問皆一般情況，因而所答并未涉及他的真實身世。稍后曹芳琳帶他進入一個套間，這里是曹芳琳的小天地，書桌上，還有床頭都滿是課本和各類參考書?！翱磥肀本┐髮W肯定要為你開啟大門?！毕挠炅植⒎菓蜓?。“借你的吉言，我考上北大一定謝你?！辈芊剂丈裆裤剑闹幸桓吲d說話就無遮攔：“你今晚能陪我守歲嗎？”夏雨林感到突兀：“哦……我沒有熬夜守歲的習慣哦。”稍后補充道：“鄧光鑫知道我今晚在你家，我要是一晚上不回去……那不好吧?！?/p>
看到她因失望而沮喪的樣子夏雨林走到她身后雙手搭在她的雙肩上溫情脈脈地說：“我們以后一起守歲的機會多得很，你說是不是？”曹芳琳猛一轉(zhuǎn)身雙手一下?lián)ё∠挠炅?，將臉貼在他的胸口上什么話也沒說，他的心臟一陣狂跳，也情不自禁地雙手緊緊摟著她的雙肩，俯首將臉貼在她溫潤的面頰上。兩人相擁，良宵美景，寂靜無聲。良久，他終于以移情家人的辦法使兩人回復(fù)常態(tài)：“我想起爸爸媽媽了，還有我的小妹妹，他們此時此刻肯定也在想我。”
“來，現(xiàn)在就給你爸爸媽媽寫一封拜年信，讓他們早點知道你過年并不孤單，他們知道后肯定會高興的！”心地善良的曹芳琳靈機一動拿出信紙，他乘興起筆一氣呵成，一下子就寫滿兩頁紙，除講過年想念他們，希望他們保重身體之外，重點強調(diào)不要擔心他過年孤獨，今天是在好朋友曹芳琳家里吃的年飯，曹伯父在長江大橋管理局工作，一家人對自己非常好，這個年過得很快活。她就一直趴在他的后背看他寫信，寫完信夏雨林就去與伯父伯母道謝辭別，出到門外，街巷里仍然爆竹聲聲，他舉手與她告別：“快進屋吧，外面太冷?！被匦５耐局兴麑⑿磐哆M郵筒。
按照教學大綱的安排上個學期的教學計劃沒有全部完成，學校為搶回進度新學期一開始教學工作立即走上正軌，特別是高三畢業(yè)班要迎接高考，學校停止一切與教學無關(guān)的活動，針對高考的科目調(diào)整師資力量，采取安排優(yōu)秀教師在小禮堂集中上大課講授和各班原教課老師分班輔導相結(jié)合的方式，以期最大限度地提高教學進度與質(zhì)量。
這上大課對于夏雨林來說可有點不方便，因為他的眼睛已經(jīng)開始近視，每次開課前同學們都早早地去小禮堂占座位，坐在前面的不僅聽得清楚尤其是看得明白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內(nèi)容，如果坐到后面那上課的效果就很受聽力和視力的影響，尤其是天陰或下雨這個問題就更突出。
后來教導處進行調(diào)整，規(guī)定各班同學都按個子高矮排序入座，曹芳琳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一點兒都不近視，但她身材嬌小因此她能入座前排，不僅聽得清楚而且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她也抄記得全，于是她課后就將自己的課堂筆記給夏雨林看。眼看梅雨季節(jié)就要到來，那時又將是高考前最緊張的復(fù)習備戰(zhàn)時期，無奈之下夏雨林只好趕緊花錢驗配一副近視眼鏡，緩解燃眉之急，從此開始除去睡覺這近視眼鏡就總是架在鼻梁上。
就在這緊張的復(fù)習備考期間，迎來又一個《五四青年節(jié)》，學校按照湖北省四百萬紅旗青年運動的評選要求，根據(jù)學生們一年來在各項運動中的表現(xiàn)評選出一批優(yōu)秀青年，授予紅旗青年光榮稱號，并頒發(fā)一份獎狀，夏雨林和班長佟玉敏、團支書錢志華，還有牛金輝等有幸榮獲這一份榮譽，學校領(lǐng)導特意給獲得此稱號的同學們合影留念。
很快報考志愿表就發(fā)下來，各類學校的招生簡章也都陸續(xù)張貼出來，不僅同學們爭先恐后地閱讀傳抄，交頭接耳地議論，有些家長也來校查看。曹芳琳和夏雨林卻都沒有在這件事上花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因為北京大學早就是曹芳琳的第一志愿。教幾何的班主任梁老師倒是建議夏雨林報考清華大學建筑系，可是夏雨林是根據(jù)自己的經(jīng)歷形成的心愿：土法練過鐵并參觀過鋼鐵廠；勤工儉學對造紙廠略知一二；軍工廠的子弟長期聞聽槍炮聲知道炸藥的厲害。鋼鐵堅硬、紙張脆軟、炸藥火爆，但都是材料，肯定還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材料，所以他心儀已久的是當一名搞材料的工程師。材料學院全國有幾家，既然曹芳琳選北京大學他當然也選北京，填志愿就這么定下來。
高考這幾天多辛苦?。∫驗樘鞖庋谉?，加之氣氛緊張，考場上很多人都是汗水涔涔。晚上又休息不好，因為他們的考場設(shè)在武昌一所中學，所以他們都是提前過江住進該校。夏雨林所帶的全部行裝除換洗衣服就是一領(lǐng)單人涼席加一床單再加一把蒲扇，當然自來水筆和藍墨水這是不可缺少的，最后也沒有忘記那瓶尚未喝完的“補腦液”。
緊張的考試之前臨時換住所同學們都不適應(yīng)，加上該校宿舍床位有限，夏雨林他們被安排住教室里。自己動手將課桌拼接起來，課桌不夠，一部分人用涼席鋪地鋪。夏雨林將涼席鋪在墻角，書包里裝著換洗衣服就是枕頭。其實住在學校宿舍的學生也不見得比夏雨林他們舒服，因為他們晚上睡覺除要對付蚊子以外還要遭受床上臭蟲的叮咬。
高考一結(jié)束夏雨林就歸心似箭，高考發(fā)榜可能要等一個多月呢，這段時間正好回家看看。剛剛?cè)ベI好火車票，卻收到紙坊姐姐的來信，告之她已經(jīng)順利生下一個女兒，取名桂芝，已經(jīng)滿月?！耙驗橹滥阏跍蕚涓呖迹鸵恢蓖系浆F(xiàn)在才告訴你?，F(xiàn)在高考完結(jié)，快來看看你的外甥女吧?！苯憬銦崆檠埶?。
他立即寫回信，除賀喜之外，要求姐夫一定要多多照顧好母女二人的身體。最后直說已經(jīng)買好回山西的火車票，只能等回來之后再去看她們。在郵局發(fā)出信之后他先去曹芳琳家告?zhèn)€別，并借她們家的一本書《紅樓夢》，準備帶著在火車上看，然后又趕到三十二中去見李安兄弟倆，知道他們暑假不回家?；貋砗笏徒o傅萍寫信告知急于回家就不去拜訪了。然后就收拾行裝，晚上將自己宿舍的物品托付鄧光鑫照看一下，并請他幫忙投寄給傅萍的信。第二天一早就直奔漢口火車站。
夏雨林回家心切，這是第二次坐火車又是長途旅行，很快就要見到離別一年多的親人心情異常興奮。上車一看座位倒不錯，是靠窗的位置，但是偏巧趕上列車發(fā)車晚點，心里這個急呀！他想問一下列車員這怎么回事，可見不到人。他就想探頭到窗外看個究竟，剛一起身探頭就突然聽到咣當兩聲，窗玻璃破裂隨之掉到站臺上砸碎，原來是車窗并沒有拉開，但他沒有看清，一頭頂上去就將車窗玻璃撞破。
鄰座的人目瞪口呆，他自己也莫名其妙，這時一聲尖叫在身旁炸響：“窗玻璃是你打破的，你得賠償！”夏雨林看著眼前這位瞪著眼的女列車員這才明白是自己的頭把窗玻璃頂碎的，他信手一摸自己的額頭反問一句：“你看看我的頭破沒破？”玻璃破但頭沒有破，沒有見血，就是額頭有點紅，至于腫不腫那還要稍后再看，當務(wù)之急是要賠錢！
無奈呀，夏雨林被帶到站臺上一間辦公室交出三塊錢的罰款，說這是從輕發(fā)落，因為窗玻璃原就有裂紋，要不然豈止三塊錢！真是車馬未動，糧草先損，夏雨林自認倒霉，心想這一路上必須省吃少動。這錢雖然是賠了，但火車開動前并沒有人來安裝新的窗玻璃，所以夏雨林這一路上就飽受風塵。本來這煤灰粉塵就是無孔不入的，現(xiàn)在是車窗大開更是歡迎進來，加上他靠窗而坐又是面向列車行進的前方，這煤灰粉塵撲面而來真讓他消受不起啊。也罷，那就埋頭做《紅樓》之《夢》吧。
好不容易熬到石家莊夏雨林才得以解脫，因為武漢沒有直達山西的火車，他必須在石家莊下車轉(zhuǎn)乘由德州去太原的火車，然后在榆次再下車轉(zhuǎn)由太原南下的火車，最后在太谷下車。越往前走倒是感覺越來越?jīng)隹煲恍?，“看來山西的夏天會比武漢好過一些?！边@是夏雨林在太谷下車后步行回家的第一感覺。
畢竟是在武漢這大城市生活了十幾年，對比之下不僅太谷火車站太小，太谷縣街道也太短。看來這個新建的兵工廠在當?shù)睾苡忻麣?，他按照父親早前在信中提示的路徑稍加打聽很快就找到由縣城直通廠里的一條水泥路，一上路才知道這條路可不短，路的兩旁全是種的玉米和高粱，“這么多莊稼，這不是農(nóng)村嗎?”這是夏雨林在路上的第二感覺。瞅著這條路的前方是一片山巒，知道那個廠子肯定是在那遠處山腳之下。
敲開家門第一眼見到的竟是妹妹愛華，他扔下手中的提包一把將妹妹抱舉起來：“好重啊，你長個子啦！”“哥……”驚訝又歡喜的妹妹只是連續(xù)叫“哥”別的話沒有，“好妹妹，媽媽在哪？”雨林抱著妹妹急于找媽媽，他知道上班時間爸爸肯定不在家?！皨?！”愛華手指窗外叫起來，雨林抱著妹妹來到窗前，愛華大聲叫：“哥-回-家-了！”看見母親正在后院菜地里除草，“媽！”他一手推開窗戶大叫一聲。
“哎呀，乖兒子，你可回來了！”她一下子扔掉手中的工具從后院繞到大門進屋來?！肮植坏媒裉煸缟祥_始左眼就一直跳個不停，果然是有喜事要到來?！蹦赣H一高興話也多起來，一邊打量兒子一邊說：“一年多不見你長高了不少。一路上辛苦吧？看你這一身臟的，快放下妹妹先洗澡換身衣服吧?！闭f完就趕緊去準備洗澡水。
“來，吃糖?！庇炅址畔旅妹煤髲奶岚锝o她拿出一包糖果，又拿出三本娃娃書用手舉起在妹妹眼前一晃：“看，這是什么？”愛華伸出雙手要抓，她高興之極：“講-故-事?！薄皝硐丛璋伞！蹦赣H這么快就叫他，原來廚房里自來水管接到水池上方，用水蠻方便的。爐灶旁就有一個燒熱水的鐵坩堝，山西的煤多得是，各家爐子里都是燒煤，鐵坩堝內(nèi)熱水是現(xiàn)成的，母親很快就冷熱水攙兌出一大盆溫水，雨林洗得痛痛快快，光洗頭臉就用去兩臉盆水。
換下來的衣服母親立刻拿去洗，雨林就抱著妹妹出大門看看。原來廠里的職工住房都是磚瓦平房，可能是這山腳下本來就是一大片荒地，八棟平房圍成一個“口”字形，每邊兩棟，在每兩棟之間都有一個公共廁所，這八棟房加四個廁所就圍成一個宿舍小區(qū)，“口”中是片空地，比較顯眼的是幾乎各家都在門前隔一條路的空曠之地用破木板蓋一個棚子，里面裝著買來的煤粉和自己做好的煤球。
每兩個“口”字形小區(qū)之間也都是大片空曠之地，除中間是與整個宿舍區(qū)連網(wǎng)交叉的一條路以外，可以說每家都可以在自家的房后圍起一個后院，也有不少人家在圍起的后院中種菜，好像也有養(yǎng)雞的，據(jù)母親所言這多是外地尤其是南方調(diào)來的人家。她說除冬季各家的門前后院常常是一片雪白以外，只要看后院規(guī)規(guī)整整、清翠綠油、花果飄香的那這戶人家就可能是武漢調(diào)來的。
雨林帶著好奇心抱著妹妹來到自家后院菜地，看到地里滿是茄子、辣椒、黃瓜、豆角，周邊還種上苞米、向日葵，他蹲下來一手扶著妹妹一手就地拔起草來。母親洗完衣服又拿著菜籃子來到后院，只見她十分麻利地摘滿一籃子的新鮮蔬菜，樂呵呵地告訴雨林：“你爸爸在廠子后面荒地里還種了不少的苞米、花生和向日葵，那要等過年你回來才能吃得上?！闭f完她又去廠里的商店買點肉，回來后就在廚房里忙起來。
“雨林，快進來，爸爸回來了！”聽見母親叫他雨林一把抱起妹妹從后院跑回屋，轉(zhuǎn)到前院門口看見父親正在鎖自行車，“爸爸好！”雨林叫過之后抱著妹妹就貼近到父親面前，“真的長個子了。”父親雙手拍在兒子的雙肩上?！鞍职?，你能騎自行車了！”雨林很驚喜，“上班路太遠，只好買一輛舊自行車。你一路上順利嗎？”他知道兒子頭一次獨自幾次倒車長途跋涉肯定不容易。
“不順利，一上車就被罰賠三塊錢?！庇炅肿鲥e事從不隱瞞，“為么事陪那么多錢??？”賠三塊錢這讓彥來和娟子心疼，都瞪著眼問他，他就將撞碎車窗玻璃一事如實稟告，娟子馬上伸手摸兒子的額頭，看不出紅腫，“看來你是個鐵腦殼！”她很慶幸兒子雖賠錢但未傷身,彥來提醒他一句：“以后不管做么事都要小心一點！”
“吃飯吧，邊吃邊說?！本曜右呀?jīng)給他們盛好飯。雨林很開心，先給妹妹挾一大塊肉?！案呖伎嫉迷趺礃樱俊睆﹣碜铌P(guān)心的是兒子能不能考上大學，他內(nèi)心深處還是三年前的想法，如果沒考上他就再去找廠領(lǐng)導求情，讓兒子進廠當工人?！斑€行吧，要等一個月才能發(fā)榜，您就等著聽好消息吧。”雨林笑嘻嘻的表情顯出他的自信。由于一路上他“節(jié)省糧草”，這一頓飯他可是車上的損失家里補，吃飽喝足后放下碗筷擦擦嘴說得甜蜜蜜：“還是媽媽做的飯好吃?！笨伤恢肋@一頓飯是母親專門為他洗塵的“盛宴”，家里平時從來不單吃大米飯的。他一個人這一頓就吃完爸爸媽媽和妹妹三個人合在一起一個月大米定量的四分之一！
第二天母親就帶著雨林和愛華去購物，途中先繞道到吉森家去串個門，吉森家住的地方隔著兩個小區(qū)，吉森上班只有茹芝在家?guī)Ш⒆幽亍！叭阒ソ悖 币灰娒嬗炅钟H昵的叫一聲就要去摟住姐姐，“雨林，小心！”母親在他身后吼他一聲“你沒看見姐姐有身孕？”“啊，”雨林停住手仔細一看茹芝姐確實挺著個大肚子，便轉(zhuǎn)身去抱姐姐身旁的侄子亮亮，可能是認生吧，亮亮趕緊往媽媽身后躲不要他抱，雨林就從褲兜里掏出由武漢帶來的水果糖塞到亮亮的手上，并剝?nèi)ヒ粔K糖紙把糖塊放進亮亮的口中，亮亮這才笑起來。
茹芝姐笑看雨林并逗他：“眼鏡都戴上了，真像個大知識分子?！本曜訉θ阒フf：“下午吉森回來后都到我們家來，我們一起吃頓飯?，F(xiàn)在我想帶著雨林下鄉(xiāng)去采購，讓愛華在你這兒呆一會?！闭f完就帶著雨林出門。所謂下鄉(xiāng)采購就是要出廠大門到附近農(nóng)村去走家串戶買東西，小的諸如雞蛋、活雞、活兔，大的有羊甚至豬，只要你多跑些人家這些總還是能夠買得到的，村里的人家知道廠里的人手里有鈔票，都愿意用自己家里喂養(yǎng)的活物換點零花錢。
“廠區(qū)里沒有商店嗎？”雨林覺得有點奇怪。母親給他解釋：“廠里有商店，但是賣的東西品種不多，新鮮的少，活物更少，我都沒見到過。很多職工都利用禮拜天到村里農(nóng)民家里買?！薄澳俏覀円叨噙h？”雨林對這種采購方式感到新鮮?！耙酝际悄惆职謥碣I的，他買自行車除上下班也是為買東西方便，今天有你陪著我才敢來，要走多遠那就要看我們的運氣如何?！蹦赣H實話實說。到底運氣好不好呢，反正走過幾家就買到一些雞蛋、一支母雞和一些雨林叫不上名字的“土特產(chǎn)”，新鮮那是不用說的，成交價也都是砍下來不少，母親這才帶著雨林滿載而歸，順便去茹芝那里將愛華接回家。
回到家里雨林就開始給妹妹講故事，他帶回來的三本娃娃書分別是《九色鹿》、《賣火柴的小女孩》、《漁夫和金魚的故事》。他拿著三本書問妹妹：“先講哪一本哪？”突然他聽見妹妹說：“九-色——”并用小手指著《九色鹿》“啊，你認得‘九色’兩個字！”雨林高興地把妹妹抱起來跑到廚房對母親說：“媽，妹妹認得‘九色’，你教她認不少字了吧？”母親剛宰完雞并用熱水燙過現(xiàn)正在剔除雞毛呢，“她倒是很想認字，凡是我認得的都教給她了。”母親低著頭手卻不?！澳慊貋碚每梢远嘟趟龓讉€字?！庇谑?，以這三本娃娃書的故事為線索講故事，識一些筆畫簡單一點的字，雨林馬上就成為妹妹的好老師。
傍晚彥來下班回來時娟子還在廚房忙著呢，他就去后院菜地澆水，雨林一看就明白以后這應(yīng)當是自己來做的事情，剛要出門吉森帶著一家人進門來?！凹?！”雨林雙手摟住吉森，“聽說你當主任了，恭喜你！”“謝謝，是副主任。”吉森趕緊糾正，從雨林的眼神和手勁感受到弟弟的成熟“你終于回來了，我們現(xiàn)在見一面不容易??！”娟子麻利地將炒菜和紅燒肉、雞湯等端上桌，招呼大家入座。晚飯的主食是窩頭加小米粥，雨林感到新奇吃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一邊述說分別一年多他的住校生活，尤其是大練鋼鐵、軍訓、下廠勞動和復(fù)習備考的各種經(jīng)歷和見識，給各位親人以明顯的感受：獨立生活增強了自立能力，已經(jīng)是個大小伙子！
席間茹芝姐突然發(fā)問：“怎么沒把請你吃年飯的女同學帶回來呀？”滿席的親人一下子都目盯著雨林，“姐，你說什么呢？”雨林覺得突兀，看大家都盯著他也不好回避“等以后吧，總會有機會的，她報考的是北京大學，我肯定要請她來山西玩玩的?！贝蠹衣牶蠖嘉⑿Σ徽Z?！皩α?，你考的是哪個大學呀？”吉森換一個話題。雨林回答：“我報考的是北京的一所材料學院?！薄澳芸既”本┖冒。且院蠡丶揖徒枚?。”茹芝姐很高興。
晚飯后吉森哥因茹芝姐的身孕急于回家，雨林陪送一段，路上吉森哥告訴他一件事：“你知道嗎，你寫信回來說你報名參加空軍，你母親聽說后哭了一場。”“是嗎，我不知道。”雨林十分驚疑?！耙院蟠笫虑槎紤?yīng)當先和家里打個招呼，和父母商量商量?！奔缡翘嵝岩彩菄诟馈！拔抑懒恕！庇炅謱绲脑捯幌蚴茄月犛嫃牡摹ＥR分手時吉森很莊重地說：“還有一個問題，這里不如武漢，雜糧太多，你父母都不習慣，尤其是去年幾個月在大食堂吃飯主食又粗又硬，搞得兩老經(jīng)常胃痛，他們可能不會對你說，但你可要留意?！?/p>
吉森哥幾句貼心話讓雨林震驚，父母親從未說過雜糧難吃，可是快嘴李的兩個兒子從山西返回武漢讀書時說過的呀，自己怎么就沒入心呢，這次來山西怎么就沒有想到帶些大米來呢？雨林一拍腦袋，心里這個后悔呀！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責備自己：“香九齡能溫席”，我都十八了，該用什么行動報答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呢？雖然自己還沒有上班掙錢，可是這帶大米的事自己是能夠做到的呀！他下定決心：從此不再吃家里那少得可憐的大米和白面，今后每次回家都要帶大米回來。
北國夏天的氣溫雖然不像武漢那樣酷熱，但南北光陰同似箭，轉(zhuǎn)眼就是半個多月。雨林帶回的三本娃娃書已經(jīng)給妹妹講過兩遍，愛華不僅認識了‘九色鹿’、‘小女孩’、‘漁夫’和‘金魚’等好多字，更可喜的是她識字的興趣倍增。此外，不僅后院菜地每天澆水的事情雨林包干下來，前院木板棚里一堆煤球也是他按父母教的辦法試做的，當然，《紅樓夢》也不少讀，他特別喜歡里面的詩情畫意，欣賞曹雪芹以詩寓意的寫作風格和含蓄深邃的詩文工筆。
不過，雨林自己最為得意的還是他對以雜糧為主食的生活習俗已經(jīng)完全適應(yīng)，黃燦燦棒子面窩頭吞咽時的干噎，紅黑色高粱飯咀嚼時的粗硬，這些感覺他都已經(jīng)習以為常。除年輕牙齒鋒利胃的消化能力強以外，還得益于他心里已經(jīng)明白從而行動中要求自己必須努力適應(yīng)北方吃雜糧的生活習慣。
當然，一旦他對北方的生活習俗有一些心得體會以后他首先想到并希望與他分享的人就是曹芳琳，這是他給她寫的第一封信，字里行間滿是思念，更充滿對未來兩個人共同生活的憧憬，信的最后也告知他返回武漢的日期和車次，車次是根據(jù)他來山西時一路上留心查看而記下來的。
一個星期天彥來帶著雨林去快嘴李家串門，快嘴李兩口子下鄉(xiāng)采購不在，只有快嘴李的女兒李莉在家，他聽父母說過李莉已經(jīng)進廠工作，是在電話室當接線員?！鞍パ?，是大學生回家啰?！币灰娒胬罾蚓凸ЬS他?！懊词麓髮W生，還沒有發(fā)榜呢，鬼曉得考不考得取喲。”雨林趕緊應(yīng)付她并馬上轉(zhuǎn)守為攻：“接線員這個工作多輕松??！”“輕松？電話少是輕松，電話多也會手忙腳亂，稍有差錯就會挨訓，甚至挨罵?！崩罾虿灰詾槿?，雨林笑說：“像你這樣伶牙俐齒的還會出差錯？”“大學生也學會挖苦人！”李莉回說一句實話“就是倒班不好，一個人值夜班好害怕的?！?/p>
過一會快嘴李兩口子采購回來，雨林說：“回來前見過李安哥倆，要我轉(zhuǎn)告你們不要擔心他們。我很快也要回武漢的，你們要給他們捎帶什么東西嗎？”“這里就是夏天涼快一點，可是你也沒辦法帶到武漢去呀！”李莉一句話引得大家都笑起來。
又是一個星期天，由吉森哥帶著雨林乘廠里的班車去縣城，先去火車站買好返程火車票，然后就去縣城逛街，吉森哥就是“導游”。原來這太谷縣距太原僅六十公里，與祁縣、平遙同為聞名遐邇的晉商故里，明清民國時期已成山西的金融、商業(yè)中心，有“旱碼頭”、“小北京”之稱。是盛唐詩人白居易的祖籍地，近代大財閥孔祥熙的出生地，太谷餅和壺瓶棗享譽全國。吉森哥特別說到：“這山西的大紅棗和太谷餅都是好東西，大紅棗果大皮薄、肉厚核小，很甜；太谷餅是傳統(tǒng)名吃，香酥甜軟，真的很好吃?！?/p>
走著走著他們就來到雄踞縣城中心的鼓樓，吉森哥說這是太谷縣城的標志。他們登樓而上，東、南、西三條大街的青堂瓦舍盡收眼底，街巷整齊，城南的白塔舊貌猶存。下樓后來到一家土特產(chǎn)商店，按計劃買好六斤大紅棗和三斤太谷餅，包裝成三份準備帶回武漢，一份給吉森哥的父母親，另一份給章老師田大夫，最后一份給曹芳琳家?！耙辉儋I兩份吧，我還有一些好朋友，讓他們也嘗嘗山西的特產(chǎn)?！倍及b完雨林又冒出一句，并從兜里掏錢，吉森哥一把抓住他的手：“要買也不要你掏錢哪?！闭f完朝售貨員點頭：“再來兩份?！庇炅譀]有透露其中有一份是給姐姐的，因為說好認親姐姐的事暫不要公開。算時間廠里的班車快要回廠，他們提著包趕緊朝班車站走去。
啟程的頭一天晚上雨林先去茹芝姐家告別，然后又去快嘴李家告別，回到家中以后就一直和妹妹在一起。愛華知道哥哥要走，拿起三本娃娃書當著父母和哥哥的面雖然是緩緩地卻是一字不差地念出三本書的書名，還手舉著《漁夫和金魚的故事》說：“真-好-看！”。也許是感謝哥哥教她識字，或者是表明自己的長進，很可能兩者都有吧。
又要離別，雨林摟著妹妹依依不舍地對父母親說：“你們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體，不要擔心我，要是考上北京的大學生活條件肯定是不錯的。”“要是能到北京上大學那可就是托共產(chǎn)黨毛主席的福?。 备改赣H都萬分感慨并再三囑咐“北京離家很近，寒假一定回家過年。”雨林連著點頭應(yīng)允。他們似乎都相信兒子能夠考上北京的大學，所以都不愿意說“如果沒考取就來山西到廠里上班”的話。
第二天彥來和吉森都請半天假，一早就騎自行車送雨林去火車站。行包放在父親的車上，雨林最后抱著妹妹親一親慢慢地說：“一定要多認些字。”然后就坐上吉森哥的后車座與母親和妹妹揮手告別。趕到火車站正好開始檢票，雨林看父親和吉森哥都已經(jīng)滿頭大汗，從包里拿出毛巾給他們擦汗，然后提著行包快步向檢票口走去，登車前轉(zhuǎn)身向父親和吉森哥揮手告別。
同樣是先后在榆次和石家莊轉(zhuǎn)兩次車，于第二天傍晚順利抵達漢口火車站。下車后雨林就眼睛緊盯出站口的人群搜索，很快就發(fā)現(xiàn)那嬌小熟悉的身影正在向他招手，他揮手示意快步向出站口走去?！澳憧苫貋砹?，鄧光鑫和牛金輝都已經(jīng)已經(jīng)收到錄取通知書。鄧光鑫是清華大學的，牛金輝是西北工大的?！辈芊剂找娒娴谝痪湓捀嬖V他最新消息，“是嗎，那太好了，恭喜他們都如愿以償?！毕挠炅终嫘臑猷嚬怫魏团＝疠x高興。
回到學校以后雨林拿出一份禮物：“這是山西特產(chǎn)，拿回去給你父母嘗嘗吧?！辈芊剂帐障轮x過以后就催他：“快去洗澡更衣吧?！背盟丛璧墓Ψ?qū)⑺膿Q洗衣服都洗凈，看天色已晚她起身告辭回家。雨林剛剛收拾完行包，鄧光鑫進門，“恭喜你呀，考上清華了！”雨林真誠祝賀的同時遞給他一份山西特產(chǎn)“你們兄妹嘗嘗吧?！?。鄧光鑫謝過之后說他正在準備“北上”的行李，尤其是要充實冬裝，已經(jīng)與父母聯(lián)系請求支援。
接下來的幾天里陸續(xù)有錄取通知書寄來，其中有一封是北京大學的，是個女生但叫鄒碧云而不是曹芳琳。夏雨林整天無所事事，偶爾給鄧光鑫和牛金輝幫幫忙，但心里卻在等待，也越來越焦急。其間先后知道他們班的班長考取北京外國語學院，團支書保送北京留蘇預(yù)備生，其它班有人考取中國科技大學、北京航空學院、北京廣播學院等。
好消息終于降臨，夏雨林拿到錄取通知書后迫不及待地跑去告訴曹芳琳，曹芳琳為他高興，他安慰她再耐心等待。他說要趕快去與親朋告別，首先趕到火車站買到去紙坊的票，并寫信給父母親報喜，告訴他們到北京后會立即給家里寫信的。因為父母親調(diào)去山西時給他一個木箱，還是樟木的，但比較高，提攜不方便，而且在學生宿舍里床底下又放不進去，他決心將這個木箱送給嘉爾用（父母當時沒有給嘉爾木箱）。
第二天他就帶著這個木箱（里面裝著三份山西特產(chǎn)）去紙坊。當然首先見到的是羅瑛嬸嬸和小寶，一見面雨林就拿出一份山西帶來的禮物：“這是吉森哥送給你們嘗嘗的，是山西的特產(chǎn)。”并告訴嬸嬸他已考上北京的一所大學。嬸嬸高興之余又忙著帶他先后去郭翼家和章老師家，都是老人在家?guī)Ш⒆?。郭翼已?jīng)上班請來婆婆幫忙帶桂芝，章老師的燕子也是她母親幫忙照顧。
只是等到晚上云禾、郭翼、王信、章老師、田大夫（已經(jīng)全日上班）都下班回來這才熱鬧起來，雨林分別將另外兩份山西特產(chǎn)送給姐姐和章老師，大家都為他考上大學而高興，也知道去北京以后見面的機會就更少。雨林見除嘉爾以外人都到齊才開口說話：“因為很快就要開學，有一些事情要處理，還要準備搬家，所以我計劃后天就回去。正好明天是禮拜天，我們能不能一起辦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明天中午我們一起聚一聚，三家人把自己做的飯菜端到一起吃一頓團圓飯；第二件事就是吃完飯我們一起到街上照相館去照個相，留個紀念?！甭犛炅值倪@一席話，大家都明白他是有備而來的，也都感覺到雨林已經(jīng)長大，懂事多了，都說是好主意。他們有所不知的是雨林這也是受鄉(xiāng)下二伯父家“全魚盛宴”經(jīng)歷的啟發(fā)。
晚飯后雨林和叔叔嬸嬸解說一些父母不適應(yīng)的山西生活習慣，郭翼和章老師也在一起聊天到很晚。晚上睡覺雨林就到嘉爾的單身宿舍找個床位，或者和嘉爾擠一擠。于是云禾就和雨林提著樟木箱去找嘉爾，還真如他們所料，嘉爾去俱樂部看完電影剛回宿舍，敲開門后嘉爾一驚：“哥，你來了！”“給你送箱子來。”雨林告訴他自己馬上要去北京讀書，這是來告別的。找到一個青工周末回家的空床后云禾才回去，臨走前他和要嘉爾明天也去辦那兩件事。
第二天的聚會選在章老師家，因為章老師家是兩間房還能容得下十三個人一聚。餐桌上展現(xiàn)的主要是郭翼的婆婆、章老師的母親和羅瑛三人的廚藝，席間聽到的則主要是雨林北國之行的見聞。除田大夫和郭翼兩口子去過朝鮮以外其他人都沒有去過北方，尤其是對山西的生活習俗都感到很新鮮，例如兩個廠子一對比大家都明白搞軍工產(chǎn)品的都得窩在山溝里，生活條件都遠不如城里方便，不過聽雨林講到太谷的主食供應(yīng)情況他們心里都暗自慶幸還是留在家鄉(xiāng)好。
最逗笑的是雨林講的山西人愛‘吃醋’：“山西人喜歡吃醋，而且醋用量很大，一個人一輩子要吃三百多斤的醋！”這是吉森哥告訴他的一個數(shù)字“說是山西的水堿性大，加上高粱、莜面、玉米等雜糧要用醋幫助消化，養(yǎng)成無論吃什么，即使是面條、包子、餃子、餡餅、炒菜都離不開醋的習慣，有的人甚至是喝醋，所以山西人有一個被人們戲稱為‘老醯’的美名?！边@樣的笑料大家都洗耳恭聽。
散席之后一起來到街上的照相館，先照一張合影，然后分別和叔叔嬸嬸家（含嘉爾）、姐姐家、章老師家合照。晚上雨林在姐姐家吃飯并呆到很晚才回單身宿舍樓睡覺，第二天分別時姐姐又一席話語重心長：“你能到北京上大學這是我們家的驕傲，但你一定要記住這是共產(chǎn)黨毛主席的恩情，一定要努力學好真本領(lǐng)將來好為建設(shè)祖國出力?！薄敖憬?，我銘記在心，你放心吧?！苯愕軅z依依惜別，久久徘徊，最后姐姐將五張一元人民幣硬塞到雨林的手中。
回到學校雨林就急匆匆去見曹芳琳，一見她焦灼的表情雨林就沒有發(fā)聲詢問，沉默良久還是她極力克制自己說：“你報到的時限已經(jīng)臨近，我去幫你收拾行李吧。”他們先去百貨商店挑選一個大號的紅色人造革手提箱，左右?guī)фi，外加兩根皮帶，里面是綠色的襯布，兩個人都很滿意。又過兩天行裝都收拾完畢，雨林用“功夫擔”一肩挑起。此時鄧光鑫已經(jīng)買好北上的火車票，他知道夏雨林還要等曹芳琳的消息只好自己先行。
這時有父女二人來找他們，一看原來是考取北京大學的鄒碧云，因為她從未出過遠門，沒有坐過火車，而且看上去身體也是比較虛弱，她父親堅持要給女兒找一個同伴同行。因為鄧光鑫的火車票已經(jīng)買好，最后說好就與夏雨林同行，她父親聽說夏雨林剛剛?cè)ヒ惶松轿饕延谐鲞h門的經(jīng)驗心里就更放心，當即商量好按錄取通知書上明示的報道時間的下限購買盡可能晚一點的火車票。
鄧光鑫收到在印尼的父母給他寄來的包裹，但包裹里并沒有冬裝，因為當?shù)鼐筒挥么┒b嘛，倒是寄來一大卷布匹，說是讓他多做幾件衣服，鄧光鑫一看反而覺得太多，索性就截下一段送給夏雨林。啟程的那天夏雨林陪同鄧光鑫的妹妹一起將鄧光鑫送到火車站，目睹兄妹倆久久徘徊依依不舍的情景，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情侶惜別呢。
繼鄧光鑫之后夏雨林再三考慮如何為牛金輝送行，因為此地一別再難見面。思考再三最終決定還是送他一首填詞：
滿江紅《并肩行共勉情》
勒馬懸崖，驚回首，醍醐灌頂。
擊猛掌，厲言直語，汝誠深省。
銘記于心師長語，自慚行愧黃牌警。
悔虛榮，枉立小山頭，封司令。
開茅塞，懷慶幸。
查走向，開蹊徑。
奮圖新勵志，束身修性。
學海書山攻萬卷，國強民富躬行勁。
路艱辛，挑重擔千斤，腰堅挺。
這首詞可是他難產(chǎn)的習作。自從分班牛金輝被擼去團支部書記開始雨林就想和他談心的，但論年齡和經(jīng)歷他一直是以小弟自律，而所要說的話卻含有吸取經(jīng)驗教訓的意思，所以當面難以啟口，就改為書寫的方式。為更慎重起見最終選定填詞《滿江紅》，但沒想到按傅萍所說的平水韻太難寫，不得已擱下了?，F(xiàn)在即將分手他覺得不能再拖延，情急之下想起傅萍曾經(jīng)說過詞林正韻難度小多了，于是就拿出原來的草稿慢慢試寫。過了好久終于寫成，都是心里話直白而誠懇寫進這首詞里，應(yīng)當是最好的臨別禮物吧。他裝進一個信封里直到火車即將開啟時才交到牛金輝的手中。
最后臨到自己即將上路，他趕緊給傅萍寫了一封告別信，抱歉來不及當面告別，也是因為盼望曹芳琳的消息一直沒有離開校門。發(fā)出信后只好按最遲時限買好兩張火車票，并去商店挑好一套棗紅色加厚衛(wèi)生衣褲送給曹芳琳作臨別禮物。剩下的時間整天陪著曹芳琳，心中始終還抱一線希望。因為他認為她的高考成績即使沒考取北京大學，那第二、第三志愿也應(yīng)該沒有問題吧，況且最后還填上一個“服從分配”的選項兜底呢。
兩個人嘴上都不說但心里都已經(jīng)認定，曹芳琳的錄取泡湯一定是因為她母親頭上的右派帽子。雨林內(nèi)心深處對她因為母親的一頂帽子而失去繼續(xù)求學的機會憤懣，認為這對她是不公平的。可曹芳琳卻很平淡，她現(xiàn)在不僅不抱任何希望，篤信她姐姐的先知，而且內(nèi)心深處已經(jīng)認命。
原來自從她母親戴帽并被學校開除公職之后，她姐姐先后來信告訴她，說自己的入黨問題要‘涼’，本來有兩個棒小伙追她，其中一個已經(jīng)涼她而去，前不久她趕緊和另外一位結(jié)婚。就在高考之后發(fā)榜之前她又專門來信提醒妹妹要有不被錄取的思想準備，這些思想陰影一直籠罩在她心頭，但她開始還懷抱僥幸心理，時至今日她不得不承認姐姐的‘預(yù)言’已經(jīng)兌現(xiàn)，厄運已經(jīng)降臨。
既然姐姐早已經(jīng)是平常心，她也控制自己坦然自若，雖然上大學無門，但人生之路紛繁，只要不畏懼荊棘就一定能踏出一條自己的路。夏雨林臨行前一天晚上和她呆到深夜，她終于對雨林說出今后的打算：“我決定去小學教書?！薄昂谩２徽撃阍谑裁磵徫桓墒裁垂ぷ?，我相信你都是好樣的！”雨林情真意切也十分無奈“今后我們?nèi)朔謨傻匾欢ㄒ鄬懶?，讓我們的心永遠在一起。”“明天我就不去火車站送你，正好你路上也有個伴。”她的這句話攪翻他滿腹的酸楚，隨后兩人都默默無語。在她家大門外昏暗的路燈下他雙手將她緊緊地抱在懷里，在她的面頰上留下深深的一吻，然后默默分手，看不清對方的眼神，只有“舉手長勞勞，二情同依依”的一幕……
第二天在火車站雨林見到好幾家送孩子北上讀書的，粗看家長們都滿臉欣喜，錄取北京的大學那是一家人的榮耀?。〖毲扑麄冄劾锝噪y免離別的憂慮，孩子初出遠門難放心哪！來送鄒碧云的除她的家人還有她同班的一位男同學，夏雨林一看她們戀戀不舍，其關(guān)系不言自明。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令沒有人送行的夏雨林陡生一絲悲涼的情懷，昨晚與曹芳琳“舉手長勞勞，二情同依依”的無奈又壓上心頭，古有“孔雀東南飛”，今是“孤雁北上行”（‘倍傷心’）！雨林發(fā)愁的是父母都在北方假期再難以南下武漢，今日一別幾年間僅靠鴻雁傳書怎么能解相思的饑渴？又何時何地能夠重逢再見她的芳容欣賞她的舞姿？正所謂：
????窗寒情竇已初開，金榜題名卜未來。若落孫山堪悵恍，重逢之路怎無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