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病區(qū)的七號床上，躺著的是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她第一天來的時候，是由二兒子、大兒媳和兩個閨女用輪椅推來的。老太太穿一身花布棉衣，滿頭銀發(fā)，佝僂著背。從被推進(jìn)病房的那一刻起，除了睡著的時候，她一直哼哼呀呀著。尤其第一天，她的哼哼呀呀聲，讓聽者都覺得非常難受。起初，她的兩個女兒怕她母親發(fā)出的哼哼聲過于影響其他人的休息，就幾次偷偷勸她們的母親小點(diǎn)聲。后來，大家都習(xí)慣了，也就無所謂了。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及家屬們很快就了解到這位老太太有三個兒子，三個女兒。但在病房里出現(xiàn)過的兒女有四個，還有一個是兒媳。二兒子走路有點(diǎn)瘸，當(dāng)他在病房里的矮凳子上坐下后，就一遍又一遍地說是自己主張把母親送進(jìn)醫(yī)院來的。說如果不送來，恐怕母親會過不了年。言外之意，他做得對，也逃脫不了夸自己孝順的嫌疑，同時希望得到其他兒女的贊同。

他是一個話很稠密的人，曾經(jīng)在一個昏昏沉沉的午后，我困得睜不開眼睛，他卻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講自己的盛事。他講自己的眼光是如何精準(zhǔn)，曾力薦別人和自己一起在什么位置買了什么門面房，現(xiàn)在一年能掙多少錢；還炫耀自己每月都有幾千塊錢的退休金；夸耀自己有智慧，別人聽他的都是對的，現(xiàn)在都掙了不少錢。我的腦意識就在他滔滔不絕的話語中沉沉浮浮。

醒來后，我只覺得這是一個非常精明的男人，他必定擁有豐厚的財力。不過，仿佛還有點(diǎn)喜歡吹牛。然而，兩天后一位病人的家屬悄悄告訴我說這個瘸兒子向她姐姐訴苦說自己沒錢，剛給母親交的500塊錢的住院費(fèi)還是借來的。這令我非常驚訝！

還有一次，在老太太右側(cè)病床上躺著的那個老大爺，趁著老太太的兒女都不在時，說:“這老太太真可憐，今天一天就吃了一頓飯。”對此，我們很吃驚，也很納悶，就問為什么？老頭兒說:“沒人給她買呀。他們幾個兒女一人一天輪流伺候老太太，交班時間是早飯后。早上要交班的女兒肯定是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走了，不去買早餐。接班來的瘸兒子肯定已經(jīng)吃完了早餐，也不問老太太是否已經(jīng)吃過。到了中午的時候，兒子就問了一聲老母親，要不要吃點(diǎn)兒什么？老太太說不想吃，他的兒子就果真不去買。還是晚上他的小兒子來看母親時，給老太太買了一碗小米粥?！?/p>

起初我不太相信，哪有這樣照顧自己母親的。直到有一天中午，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屬陸陸續(xù)續(xù)都用過了午餐，唯獨(dú)老太太一家始終不見動靜。跛腳兒子坐在床尾一面靠墻的矮凳子上一直刷著抖音，大兒媳靠在病房最里面的儲物柜上看自己的視頻，誰也不提吃飯的事。我看了一下時間，已接近下午兩點(diǎn)鐘。我猜想這兩位的心里正在進(jìn)行一番怎樣的較量，你不去買飯，我也不去，看誰耗過誰。下午五點(diǎn)的時候，大兒媳和跛腳兒子先后離去，來接班的是三兒子。

三兒子個子不高，一看就是一個敦厚老實的人。到房間沒幾分鐘后，他就問母親餓了嗎？想不想吃東西？母親說，那就買點(diǎn)兒小米粥吧。三兒子給老母親買了小米粥，還有一個大包子，并耐心地伺候母親吃完了飯。

晚上，三兒子值夜班的時候，談起自己的兩個哥哥和三個姐姐。他說母親住院，他的哥哥姐姐們都不愿意攤錢，曾經(jīng)為此鬧得很不開心。尤其是他的大姐姐，說什么也不肯拿錢。他的瘸哥哥平時花錢大手大腳，一個月的開支都少不了一萬塊錢。但是卻不愿意為母親花一分錢。我看到第二天，在他交班之前，他給母親的賬戶充了兩千元錢。

老太太的二女兒和三女兒年齡看起來都在60歲左右，三女兒在病房伺候了一天，該二女兒接班兒了。也不知二女兒是何緣故，遲遲不來。三女兒不停地在老母親面前抱怨著，說不按時來，也不打個電話，就讓她這樣一直等著。

我不知道這位八十多歲的母親內(nèi)心是如何的悲哀，我不知道她聽到兒女撒的那些喪失人性的謊話后，心里會如何感受。令人寬慰的是她還有個小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