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王維

稍微有點文學(xué)底子的人都知道蘇東坡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這8個字是對王維詩歌成就最中肯的評價。

今日姑且吊一番書袋子,搜羅一些資料,連綴成篇,借此機會走進王維,更多的了解王維。

明朝的詩人徐增在評價唐代詩人說:“吾輩于天才得李太白,于地才得杜子美,于人才得王摩詰?!笨梢姡瞥L(fēng)流人物,這些大詩人,繞不開李白、杜甫、王維這三個人。

李白是天才,被稱為詩仙,可望不可及,杜甫是地才,被稱為詩圣,他憂國憂民,王維就是人才,被稱為詩佛,他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其實跟普通人更為接近,他為我們現(xiàn)代人也提供了一種人間值得。

王維的名字是母親起的,名維,字摩詰,合起來是維摩詰,這是佛教中一個著名的居士,意思是潔凈的、沒有污染的人。所以王維的命運好像就和他的名字從一開始隱隱約約就契合在了一起。

起點很高

他首先長得好,玉樹臨風(fēng),多才多藝,詩寫得好,善于畫畫,精通音樂,而且王維燒得一手好菜,書法也有很深的造詣。他15歲到了京城,很快才華就難以掩蓋,所有人都知道他。21歲就考中了進士,當上了朝廷的太樂丞(相當于文藝部長)。

前半生命途多舛

走進王維,透過他的詩歌,來看天妒英才如何上演。

《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重陽節(jié)剛剛過去,重溫這首詩,恰逢其時。

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所有的中國人一旦思鄉(xiāng),一旦想家,可能都會用這句“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來表達一下自己的情緒。

寫下這首詩的王維當時才十幾歲,少年凌云正,沒多久遭遇了人生的第1次挫折,他當時在京城任文藝部長,為皇室宮廷培養(yǎng)樂隊,培養(yǎng)歌唱家,才子負責(zé)音樂舞蹈,很是意氣風(fēng)發(fā),只是很遺憾,他手下的一個伶人在排練一個舞蹈獅子舞是,誤用了皇家專用的黃色,一下子觸到了皇室的逆鱗,王維就被牽連貶到濟州任司倉參軍,就是管理庫房。

這一轉(zhuǎn)變王維有了第一個重要的改變:接受改變——從凌云壯志到平常心。

王維的生活方式尤其是心態(tài)變得心平氣和了,他不再鋒芒畢露,也不再到處炫耀。他開始登山涉水,尋幽探勝,去道觀佛寺,去拜訪高人,每次都是興盡而歸,就在這種暢游中郊游中,大自然的一部分慢慢進入到他的世界、他的心靈,他的郁結(jié)之氣也慢慢地散盡。

王維的這段經(jīng)歷給我們的啟示是,如果遭遇到生活的重錘,可以嘗試去看看山、看看水,去放空一下,也是比較舒服的喘氣的方法。

幾年的躺平式歸隱式生活給王維不少的精神養(yǎng)料。

沒想到命運這把手還嫌攪局不夠厲害。

開元十九年,王維遭遇到了特別大的變故,和他患難與共的妻子因為難產(chǎn)而死。他跟妻子的感情非常好,中年喪妻,也沒有孩子,王維一下子就跌到人生的谷底,他痛哭,形容枯槁。為了紀念他的愛情和他的妻子,此后王維一個人單身生活三十年,終身沒有再娶。

家庭遭遇變故,他就開始專心地做事業(yè)。三十四歲那一年到洛陽去毛遂自薦,給當時的中書令張九齡獻了一首詩,我要做官。張九齡非常欣賞王維的才華,第二年就給他任命了一個官叫右拾遺,相當于給皇帝提意見的諫官。

這期間,他一下班回到家,就游山玩水,既不不去站隊,也不摻和朝廷上的是非恩怨,不結(jié)黨營私,跟誰都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跟每一個人的關(guān)系都處理得比較融洽和妥帖。

這是王維做人的智慧。

王維生性重情重義,又有擔(dān)當,還能扛事。與后人而言,確實是做人的楷模和榜樣。

然而,能扛事的王維,很快又遭到命運給出的又一次大的考驗。他的恩師、貴人張九齡被罷相,被貶到荊州去做長史,換了口蜜腹劍奸相李林甫登場。李林甫的集團正在清算張九齡站隊的這些人,滿朝的文武都不敢站出來替張九齡說話,王維在這個時候敢站出來,寫了一首詩,《寄荊州張丞相》,聲援恩師,他性格中的豪俠重義由此可見一斑。

于是王維就被李林甫趕到了邊塞,到河西節(jié)度使的幕府里面擔(dān)任監(jiān)察御史兼節(jié)度判官,相當于趕出政治勢力范圍之內(nèi),被遠遠地流放了。

就是在這一時期他寫出了那首有名的《使至塞上》

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guān)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透過這首非常豪邁的詩,我們發(fā)現(xiàn)王維在邊塞找到了自己的人生價值。一方面遠離朝廷的是非,心情變得開闊,另一方面,塞外那種將軍血氣馬蹄聲和建功立業(yè)的情緒都感染了他,那長河盡頭直線般的狼煙,那浩渺無邊的落日都給了他無限的創(chuàng)作靈感。其后四十多首邊塞詩就是明證。

像他送別邊塞詩《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

他的虛擬邊塞詩《觀獵》

風(fēng)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
回看射雕處,千里暮云平。

這些詩可以讓我們感受到幾年邊塞的歷練對王維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產(chǎn)生了怎樣的改變。

經(jīng)歷果然就是財富。

歷盡千帆后的修禪

接下來年近40歲的王維從邊塞又回到了長安,得到了另一份差事知南選,這是一個考察監(jiān)督官員的職務(wù),雖有實權(quán),但是很苦,需要親自跑到嶺南即現(xiàn)在的廣州去考察官員。

王維很會享受自己的工作機會,把它看成公費出差,從長安經(jīng)過襄陽、夏口,一直到嶺南,南下這一趟長差給他帶來了非常多的寫作素材。

給我們的啟示是,若上班通勤時間長、路途遠的話,我們完全可以利用上下班的時間,看人間煙火,賞路邊風(fēng)景。

在這一路途中,王維的另外一首名詩《哭孟浩然》新鮮出爐。

故人不可見,漢水日東流。
借問襄陽老,江山空蔡州。

經(jīng)過襄陽的時候,王維想著順便拜訪故人孟浩然在這里,可是因為通訊不發(fā)達,車馬也慢,到了地方才知道孟浩然已經(jīng)過世了。這對王維來講是晴天霹靂,他黯然神傷,就寫了這首非常有真情《哭孟浩然》——老朋友我再也見不到了,可是這條漢水依然每一天每一天,滔滔不盡地往東流,那請問一下襄陽的遺老,現(xiàn)在何方呢?江山依舊,我能跟誰再游一次蔡州呢?

這首詩一點都不華麗,卻動人心魄的,情真意切。

還根據(jù)自己的回憶畫了一幅孟浩然的畫像,掛在刺史亭里,后來這個亭子就因此改名叫浩然亭,現(xiàn)在還能看得到。

40歲之后的王維,官運還算是比較平穩(wěn)的,一點一點地在升高,盡管都是閑官。

44歲的時候,王維在西安終南山東北麓的地方,叫輞川,買下了老鄉(xiāng)宋之問的一棟舊別墅,改造一下,把母親接到這里,然后開始研習(xí)佛法,就開始過上了半官半隱的生活。

他一生中最美的詩都寫的是輞川。比如山中下了一場雨,他說“明月松間照,清泉時上流?!辈幌掠?,他說“山路元無雨,空翠濕人衣?!睙o所事事的時候他說“松風(fēng)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备械接悬c孤單的時候他說“獨坐幽篁里,彈琴復(fù)長嘯?!彼寄罟嗜说臅r候,他就靜靜地“倚杖柴門外,臨風(fēng)聽暮蟬?!?/p>

在這里,他成為一直到現(xiàn)在人們都無法超越的佛系詩人,在這里,他寫了很多的詩,還畫畫。

比如《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fā)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標準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

下面的《鹿柴》也是如此: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復(fù)照青苔上。

這詩中不只有畫面,還有禪意。

將這三者完美的融為一體的還有一首代表作《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這首詩與時下的節(jié)令也特別契合——秋天的山景本來就非常地清朗,更何況是下過雨之后呢?暮色漸濃,明月相照,世界就從繁華和喧囂中好像脫俗出來,散發(fā)著淡淡的光輝。有寧靜和純潔的一面,又不枯寂——月光在森林中投下斑駁的影子,清泉在山石上流動,生機勃勃;還有感情,竹林中有洗紗歸來的浣女的嬉笑聲,少女那咯咯咯的聲音一定是叮咚悅耳的;那荷塘里還有漁舟在滑行,這些都像流動的音符一樣,構(gòu)成了一首音樂。

人是需要詩意的棲居的。

給后人的啟迪

王維是歷史上不可多得的跨界青年、斜杠青年之一,一如達·芬奇,一如蘇東坡。他們都是同時在若干個賽道(領(lǐng)域)里成為驚才艷艷的人物。他們都給后人做人做事以豐厚的啟迪。

王維,就豐富了中國人人生道路選擇的可能性。

王維內(nèi)心很自洽,他歸隱也隱得起,又能融入世俗,他可以做到接受必須接受的,改變可以改變的,放下應(yīng)該放下的,這是王維的智慧。

尤其是晚年時期的王維,以一首《終南別業(yè)》讓我們領(lǐng)略到他的達觀曠達與灑脫:

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
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

那句“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成為多少讀書人精神后花園里最美的一處風(fēng)景。

即便通透如王維,也是在人生走到了暮年,終于徹悟后,才感慨不已:也許前半段人生太順遂了,少年成名,意氣風(fēng)發(fā),以至于后面災(zāi)難一個連著一個,被牽連,被貶,深愛的妻子離世難產(chǎn),沒有孩子,仕途受挫,安史之亂,都颶風(fēng)一樣地引來,包括備受爭議,他以為留得住的那些榮光 名利,其實像細沙一樣,連時間都在手縫里悄悄地流逝,終于不見。然后他以為那些壓在心頭的痛苦、悲憤是無窮無盡的,在黑暗中啃噬自己的心靈,他竟然發(fā)現(xiàn)也隨著時光的流逝慢慢地變得寧靜,變得淡然。

更何況平凡如你我的凡夫俗子呢?

所以一個人能夠經(jīng)歷大江大海,之后歸于澄澈,這才是真正的常和不變,才能夠?qū)沟綗o常帶給你的那些壓力、郁悶和痛苦。

王維做到了,興致來了想走就走,興致盡了想歸就歸,沒有固定的目的地,走到哪里就是哪里,無路可走了,就把無路可走當作難得的風(fēng)光,那無處可行了,就把這無處可行當作修行的高臺。

走進王維,透過他的履歷,他的詩歌,在那樣的歷史烽煙中,多了幾分對王維的理解,同時對人生之路的坎坷逼仄、跌宕起伏有了更平和的心態(tài)和全新的認知。

著名詩人和他們的經(jīng)典詩歌也是常讀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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