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暮朝陽

【Ⅰ】

遲子爹吃勞金①那年算命仙說小宋娥與我八字合60輪回難有，宋家少不了她。說是童養(yǎng)媳，遲子與她卻差了一輪有余歲庚子。多年來兩人倒也親和，拜天地高堂可沒到時候。

有年逮上趙老邢出窩，將一張宣紙地契按在木墩子上，嚷嚷說：你宋家可犯了人吃人的罪行！出了地契省個事。那時遲子爹還不含糊，明白趙老邢看上了祖屋地皮，又眼紅他家遲子近三十，還偷養(yǎng)了一個將來的小媳婦。

遲子爹60來卻是個綿長人不好動氣，不說狂話今個兒卻瞪大眼睛發(fā)起火來。冷丁響亮是這么喊的：姓趙老兒，伊這是扎古丁②，伊這大牙狗③土蠻欺弱的道行，地主霸著村長位甜頭不長了！

可那似銼了趙老刑心尖兒，氣得是跳跶拳腳踢翻木桶，動作如兔的搶了火把點了油瓶子，冷笑威逼：信不，老子就燒了這！為了擴(kuò)建廟屋，不遷也得遷！說完，賊眼直勾勾還看著門口站著的小宋娥又說：不遷也可以！把宋娥那丫頭交出來。

遲子正教大字從堂屋沖忙奔來，撐膽子張口斥道：休想！

那天在場的人捏了一把冷汗，兇煞似的趙老邢點了油瓶子就往里面扔，趙老邢摸著胡子，蹬腿壞笑。遲子還沒來得及進(jìn)屋，窗邊桌上的大字書籍稿子頃刻染了火苗子。小宋娥沒得多了的念頭，撲上去用手搶了些，燙的手上的肉嗤溜溜的響。蠻橫的趙老刑看見遲子爹提著水撲火，便從后面一腳踢出去。濃煙里趙老邢不知宋娥砸來一破缸，踉蹌兩步又挨了遲子一腳，恰巧頭頂門梁砸了下來咂了趙老刑頭上?；鹈缧亲油塘怂粔K衣布，大家看見暈趴了過去不省人事。

事后趙老邢直了脖根軸子起不了身，支吾不出半句人話，臉頰子像上了蠟一樣黃。湯藥無用，日難進(jìn)食成了將死之人。打中了腦袋應(yīng)了報應(yīng)，成了一個什么都做不了的土豪霸道，鼓著腦袋倒也沒了專欺百姓的碎渣滓。大隊里還住著趙老刑小舅子，后來扛著治亂的旗子亂扣宣傳反革命的帽子要把遲子綁了批斗。遲子爹催他抹了黑臉逃命奔到山里頭。宋娥兩眼水光，手上傷口也忘了疼，頭發(fā)凌亂抱著遲子給他攢來的大字書稿不知所措。再后來東躲西藏，爬了一趟運煤車不知身往何處。末了五六年謀了份差，做報社編輯寫寫字過活。他想宋娥應(yīng)是聽了話，早該是嫁了人。他埋頭流了些眼淚，冥冥中寫了好多年改了又改的文等宋娥看。

1988年再回去的時候，遲子爹長命卻得了癆病已經(jīng)躺在了地里頭好些年。死前還被趙老刑的小舅子拳打腳踢斷了肋骨，肺葉被肋骨戳穿是因為要燒了遲子寫過的書稿子，又搶宋娥過門給趙家兒以至于以死相逼。遲子爹殘廢了些時候終歸是死了去，是宋娥一直不離不棄悉心贍養(yǎng)才多活了些時日。

有年發(fā)大水沖了廟屋，菩薩放在了隔壁遲子家的祖屋。宋娥求了菩薩，把每日每夜藏在身上的手稿子鎮(zhèn)在了菩薩地下。聽的說村里的人是不可以隨便搬動菩薩，不請神燒紙就會逮上癆病這才穩(wěn)妥暗藏。直到嫁了隔壁村一個窮苦豬戶過活。日子過得并不順暢，豬戶被趙老邢的小舅子灌酒亂事一夜躺在野外后再也沒醒來。

村里閑話紛紛揚揚的逼迫她，說屠夫死了那么久宋娥卻生下了孩子。宋娥在對面村口望遲子。樹皮剝裂，像皮開肉綻發(fā)黑外翻的口子。大年雪天里路過朝陽河邊，卻在樹邊放下懷里的孩子，一頭跳進(jìn)了快要結(jié)冰的深潭。

那年遲暮屯的大雪落了一層又一層。百里堤河邊的柳，像一條條帶刺的鞭。

[if !supportLists]【①?[endif]即做長工；②即搶劫；③即公狗】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