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三是村里的貧困戶。他今年36歲，好吃懶做，青皮寡臉，面黃肌瘦。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是懶惰和作死耽誤了他終身大事。

在村里，貧困戶是炙手可熱的，人人都向往、羨慕。即使謝三腦門上貼著貧困標(biāo)簽，但這仍舊改變不了他不受人待見的窘狀。他有個懷名——二夾皮。所謂二夾皮，在當(dāng)?shù)刂覆怀善?、不爭氣，好吃懶做、耍橫耍痞之人。冠之為二夾皮，系另有所指，即暗諷其不孝。

為了推動鄉(xiāng)風(fēng)文明，為脫貧攻堅營造良好的社會環(huán)境，村里舉辦“慈母、賢妻、孝子”評選活動，評選出道德模范進(jìn)行表彰和嘉獎。像二夾皮這種閑懶人，最愛湊熱鬧，也最愛爭這樣爭那樣。無論是春冬救助，還是各種救濟(jì)，凡是上面下來的，他都要去爭。這次比賽，他也自然也要去爭。在他看來，拿個紅本本的榮譽(yù)證書，指不定獎勵獎金。

話說救貧不救懶，這就話放在謝三這里不管用。正是因為好吃懶做，他才被評為貧困戶。他獨居在60平米左右的豬圈大小的木房子里，院壩里長滿人多高的雜草。80多歲的老母與他坎上坎下住，卻老死不相往來。因為他是養(yǎng)子，和老母親向來宛若仇敵。

在傳統(tǒng)觀念中，養(yǎng)兒防老這種觀念根深蒂固，然而現(xiàn)實往往很打臉。老人家含辛茹苦把兒子養(yǎng)那么大，兒子如此不孝，對她的生活起居不聞不問，而且時常惦記她那點低保金和養(yǎng)老金。老人家心寒，在心里早就斷絕了母子關(guān)系。

聽說，要評選孝子，他又打起老母親主意來。他主動上門去給老母親挑水煮飯，打掃衛(wèi)生，一口一個親娘地叫著，那股親熱勁兒，把老母親感動得熱淚盈眶。老人家被虛情假意的糖衣炮彈轟得頭腦發(fā)脹。腦子一熱，把藏在墻壁里的一折通拿出來，遞給二夾皮。

“我的老母親呀，我再沒良心，也不能要您老的養(yǎng)命錢。養(yǎng)兒防老，是我無能，不能盡孝。您老寬恕我吧！”

“我的兒呀！”老婆婆哇得一聲嚎哭了起來，眼角掛著混濁的淚珠。老人家這把年紀(jì)了，老糊涂了，有時顛三倒四，有時是非不分。

謝三也摸不準(zhǔn)，老母親是真感動了，還是發(fā)病了。“我的老母親，開會的時候，你只要說好話行?！睜€冬瓜試探著，直到心里有底了才離開。回到屋里，他心里盤算著，樂不可支，美不可言。嘴上，邊哼著小曲，邊用小棍剔著牙齒，臉上那種滿足狀，像是吃了龍肉似的。

老母親這邊安排妥當(dāng)后，他開始往村委會跑。每天早上，他都厚著臉皮往村辦公室跑，打聽評比一事兒。只要是上面有什么動靜，他都尖著耳朵聽。

“咦，來領(lǐng)低保金？”別人這樣嘲諷他，他不以為意，反而瞧不起那些嘲諷之人。他們只會老老實實勞動，只有像我這樣頭腦靈光的人，才吃得到精準(zhǔn)扶貧，皇糧養(yǎng)著，政策慣著，多逍遙自在。

“李主任，評選來沒有？”

“謝三，別指望了，你這個人什么德性，大家心里都清楚，群眾評誰也不會評你！”李主任指著鼻子說道。

“你去看一下，我現(xiàn)在對我老母親多好，給她砍材挑水、洗衣做飯，人前人后伺候著。”謝三跳起來反駁道。“這次要是我評不上，我就要去縣里告你。你為我不知道，你舅子就在吃精準(zhǔn)扶貧，這是典型的優(yōu)親厚友。精準(zhǔn)扶貧亂搞，你吃不了兜著走！”

“謝三，李主任舅子家什么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家四口三個人殘疾，正該享受精準(zhǔn)扶貧政策。說話做事要憑良心！你再這樣攪屎棍子，老子把你捆了送派出所。”村支書劉平發(fā)話了。

“大舅，我說的就是良心話。血濃于水，你胳膊肘往外拐，不幫外甥說話，還好意思說我沒得良心?！敝x三變本加厲。

劉平臉色血青，二話不說欲上前賞謝三兩個大嘴巴子。謝三見狀，一溜煙兒跑沒影兒，往鄉(xiāng)里去了。

謝三的幫扶干部叫陳彪，是個老基層，像謝三這樣的人，只有他才拿得下。謝三對他向來畏懼三分。謝三來到辦公室門外，在外面徘徊許久，多次想跨進(jìn)去，可是邁不開腿。

“陳同志，又要來平白無故給您添加麻煩。我來反映點情況，村干部說我參加不了評比，我是也村里的村民，怎么就參加不了評比？”謝三醉醺醺的走進(jìn)辦公室，自行坐到凳子上，唯唯諾諾說道。

“什么評比？”陳彪問道。

“就是那個評比嘛，好人、模范那個?！焙竺孢@句話，仿佛只有他自己才聽得見。

“你狗日的是想吃天鵝肉！”陳彪?yún)柭暫鹊馈?/p>

“別家?guī)头龈刹?，給錢拿米；你呢，每次上門都是兩手空空，撂幾句寡話，講幾句空政策。”謝三嘴上針鋒相對，心里恐懼不已。

“老子幫扶你，是幫扶思想；你要是思想有問題，不聽話，老子就要收拾你?！边@些話，從一般干部嘴上說出來，像官僚主義作風(fēng)。從陳彪嘴里說出來，卻像是敦敦教誨，金玉良言。

謝三灰溜溜回到家里，悶悶不樂。老母親過問，他說干部欺負(fù)群眾、大舅欺負(fù)外甥，嘴上罵了一番，心里的怨氣才消去。

村里的風(fēng)吹草動，都離不開謝三的眼睛。他有時去鄉(xiāng)里轉(zhuǎn)轉(zhuǎn)，找這個熟人找那個熟人；有時和組干部打聽消息。在他打算放棄念頭后，評選活動卻來了。

大家都知道他的情況，肯定是評選不上。組長通知了其他人，唯獨沒有通知他。他火冒三丈，找組長理論一番，兩人差點發(fā)生肢體沖突。“今天暫且不跟你計較，影響我評選。走著瞧，咱們秋后算賬！”末了，他說。

村里的評選，老母親說啥也不去。一者，老人家一大把年紀(jì)，行動不便。二者，參加評選活動，老人家覺得丟人現(xiàn)眼?！澳隳樒ず衲闳?，我這張老臉實在是丟不起！”

“哎呀，不是參加評選，是評低保呢！你不去，他們要下你低保呢！”謝三邊說邊拉著老母親來到評選現(xiàn)場。

“吁，二夾皮來了！”

“今天不評救濟(jì)，評孝子，二夾皮，你是孝子嗎？”尖銳的取笑以及陣陣笑聲。即使是臉皮這般厚的二夾皮，臉上也是紅彤彤、熱乎乎的。

評選活動開始。駐村干部宣讀了評選方案，然后組織群眾開展評選。本著公開、公正、公平原則，群眾提出評出人選，被提名人講述出自己的事跡，經(jīng)過充分討論后，推薦“慈母、賢妻、孝子”各一名，報鄉(xiāng)里審批后，進(jìn)行表彰和嘉獎。

第一個環(huán)節(jié)，謝三榜上無名，沒有一名群眾推薦。于是他自己推薦自己；會上，他講述自己如何在艱難困苦條件下服侍老母、贍養(yǎng)老人。他既打悲情牌，又演苦情戲。大家多知道他在演戲，就故意配合他，時而為他鼓掌，時而聲援他，時而為他打抱不平。他老母親在一旁，臉上通紅，低頭不語。

在舉手表決環(huán)節(jié)，輪到謝三，又沒有一個人舉手。他自己高舉雙手，但這不算。群眾會評選，要大部分群眾舉手同意才行。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認(rèn)真起來，就沒謝三什么事了。

“這不行，你們要說句公道話，你們要為我舉手。”謝三大聲嚷嚷道。

“樹要皮，人要臉。二夾皮，你要臉不？”

“憑良心說，二夾皮，你符合條件不？”

“憑什么不符合條件，精準(zhǔn)扶貧我都符合條件，還有什么不符合條件呢！”

謝三變本加厲，在現(xiàn)場大吵大鬧，評選會一度中斷。無論怎么勸住，他都油鹽不進(jìn)，依舊我行我素。200多人的群眾大會，怎豈能由他如此放肆。

“你們不能抓我，我是精準(zhǔn)扶貧戶?！笔咒D上身了，還謝三還在死犟。在被老母親煽了幾個耳光后，謝三被民警合力把塞進(jìn)警車，抓派出所去了。

“精準(zhǔn)扶貧不是護(hù)身符、擋箭牌，更不是免死金牌。下面，我們繼續(xù)開會……”

謝三就這樣在高墻里呆了幾天。這幾天，他明白一些道理。人必須要有敬畏之心，做人要有起碼的底線和良知。

出來后，他第一件事是去村里向駐村干部和村組干部道歉。在大舅面前留下了悔恨的淚水。大舅也不指望他有多大的改觀，把他轟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心想，這回是徹底抬不起頭了。

回到家里，他像變了個人似的。他把房前屋后收拾的干干凈凈，一天開始下地干活；開始照顧老母親，和鄰居和睦相處起來。這些變化，讓大家始料未及。盡管如此，大家還是將信將疑，依舊對他嗤之以鼻。

人之初，性本善。陳彪認(rèn)為，謝三這家伙，應(yīng)該是幡然悔悟了。他要改過自新，就得要幫他一把。

在鄉(xiāng)里“慈母、賢妻、孝子”評選活動表彰大會上。陳彪主動喊他參加。在會場下，聽了那些“慈母、賢妻、孝子”的感人事跡，謝三留下滾燙的淚水。

在接下來的半年中，陳彪經(jīng)常帶領(lǐng)謝三去參加各種公益活動，對他進(jìn)行言傳身教，進(jìn)一步改造他；有時帶他參加勞動技能培訓(xùn)，有時帶他聽講脫貧攻堅講座，有時帶他參加募捐活動。

“你應(yīng)該娶個媳婦？”初秋的一個下午，陳彪淡淡說道。

“陳大哥，你別拿我開玩笑。我有幾斤幾兩，我自己心里清楚。”謝三說道，語言氣既有質(zhì)疑又有期盼。

“這個事兒。就這么定了?！?/p>

謝三娶媳婦這件事，要從陳彪第一次走訪開始?！熬珳?zhǔn)扶貧這個政策好，像我們這些老光棍，解決個媳婦，我們就可以脫貧了。”看到謝三這副嘴臉，陳彪不留情面地數(shù)落了一番。從那以后，在陳彪面前，謝三不敢再嬉皮笑臉，更不敢提娶媳婦這回事兒。

一連幾個月，陳彪下來走訪，只字不提娶媳婦這回事兒。謝三心里盼望，嘴上卻開不了口。眼看就要過年了，謝三心里愈發(fā)焦急。

陳彪另一戶幫扶戶是位30出頭的婦女，改嫁過兩次后，再也沒有嫁人，一個人寡居。由于受到兩次離婚刺激，導(dǎo)致智力上有些損傷，但從外貌上來看，完全像個正常人，而且頗有幾分姿色。陳彪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女方家人表示，只要謝三有孝心，對父母好、對女方好，女方家人完全同意這門親事。至于女方同意不同意，這就要看謝三個人表現(xiàn)了。

謝三這個人，慫起來也是無藥可救。他一心想娶媳婦，卻缺乏勇氣面對女方。陳彪喊不去、打不去、罵不去，就差那繩子套著牽著去。約好初一雙方見面，謝三一大早跑上山干活去了。他心想，我就是二夾皮，誰會看上我呢，因而越想越?jīng)]底氣，自然而然沒有去見女方。女方生氣了，說是不嫁了。

轉(zhuǎn)眼到了臘月，謝三心里急，陳彪心里更急。要是他們兩個成了，必定是段佳話。兩個人都是棒勞力，只要搞上路了，也可以脫貧。我可以給他們協(xié)調(diào)點資金，用來發(fā)展產(chǎn)業(yè)，只要肯干，脫貧致富不是問題。

“謝三，人多好種田；同理，人多好脫貧。你要是把她娶了，兩個人一起努力，脫貧致富不是問題。今天，你和我去見女方，無論如何都要去?！?/p>

“陳大哥，我去，我去！”謝三應(yīng)答道。

來到女方家里，親人些都滿意。反而是女方，說什么也不肯嫁給眼前這個男人。謝三這個人，現(xiàn)在臉皮如紙薄，面對眼前這個女人笨嘴笨舌的，窘迫不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謝三，我只能幫到你這里了，現(xiàn)在真的靠你自己了。女方親人些都滿意，女方不同意是因為要面子，誰叫你第一次失約呢。我看她并不討厭你，反而有幾分喜歡。我教你個辦法，保證管用，但是，你不能說是我教的。”

“要的，要的。我保證不說。”謝三應(yīng)答道。

“我不是二夾皮，我不是二夾皮……”夜半三更，只見謝三喝得醉熏熏的，沿著彎曲的小路朝那棟孤零零的房屋走去。早上醒來的時候，只見他未來的妻子躺在他懷里。后來，謝三順理成章結(jié)了婚并實現(xiàn)脫貧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