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出生在一個平凡的三口之家，家里父親愛母親，勝過愛我。
父親每天早早出去工作，卻永遠(yuǎn)會在下午五點(diǎn)前趕回家，日復(fù)一日，不知疲倦的重復(fù)著這樣的日子。
祖父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說他是病死的，而祖母說他是被父親氣死的。
祖母最疼愛我了，小時候她總是嘆息的說，我可憐的小艾薇呦，我如果死了，你可怎么辦呦。說完后又接著去照顧母親。
曾經(jīng)我不懂祖母在說些什么，可是現(xiàn)在我懂了。
一切都因?yàn)?，母親是個瘋子，但在懷著我的時候，她還不是。
在我看來，父親才是瘋子，他從不準(zhǔn)母親出門，不準(zhǔn)任何外人接觸，甚至觸碰到母親，也包括我。當(dāng)然祖母是除外的，畢竟母親需要照顧。
還記得那次我因?yàn)轭B皮，用剪刀劃破了母親的胳膊。剛好被父親看到，那個男人便掐著我的脖子，雙目赤紅的咒罵著我。任我哭泣嚎叫的求饒，也是沒有用的。
他是真的要?dú)⑺牢?，并不只是開玩笑而已。那也是我第一次清楚的感受到死亡，它離我那么近，我甚至感受得到從腳底一直升到心里的寒意。
最后我是怎么被解救的，已經(jīng)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暈厥后陷入的一片黑暗，和醒了后祖母的淚光。
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接近母親，也學(xué)會了不再哭鬧。
02
在我六七歲的時候，對于我來說，母親只是世間眾多美麗女人中的一個，和大多數(shù)家庭婦女不一樣的是，她永遠(yuǎn)穿著碎花的長裙，就算天氣再冷，她還是會穿。
和大多數(shù)瘋子不一樣的是，她身上永遠(yuǎn)干干凈凈，她會在早晨六點(diǎn)起床，然后去洗澡，從未變過。
但是她也會在夜里咒罵、毆打父親，會偶爾情緒激動，拼命的摔東西。
隨著我年齡的增長，卻越來越能感受得到母親的神秘，有時我會想，母親該是六月的蝴蝶，她迷惑了父親，于是父親拔了她的翅膀。
十二歲那年，我悄悄問祖母，母親為什么會瘋？他們?yōu)槭裁丛谝黄穑?/p>
我不覺得這樣的日子有什么意義。好像所有人都提前的，心甘情愿的進(jìn)去了冰冷的墳?zāi)估锶チ恕?/h4>
祖母那天只說，你母親是愛著你父親的，然后是嘆氣，一聲比一聲的輕，好像只有這樣才可以趕走壓在心里的復(fù)雜情緒。我從此便沒有再問了。
我和母親也說過一些話的，她總是坐在靠窗邊，在我看已經(jīng)快腐爛了的木凳上，一個人或發(fā)呆，或嘀咕著什么。
有一次我實(shí)在忍不住，便問她，你都在說些什么？她當(dāng)時并沒有回答我，好像沒有聽到似的。
我頓時覺得無趣，又在心里嘲笑自己呆傻，她會回答你才怪嘞。
03
就像祖母經(jīng)常說的那樣，她終究是不能看著我到長大的。在我14歲那年，她便真的去世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父親哭，哭聲有些刺耳，像錐子一樣扎進(jìn)我的胸腔。他仿佛又老了很多，眼神更加呆滯而空無一物。
那也是我第一次認(rèn)真觀察祖母，她的確已足夠年老了，滿頭白發(fā)，臉黯淡無光而布滿皺紋，雙眼深陷仿佛要腐爛似的。
和父親相比，我哭的足夠安靜，心里像是再也沒有什么可害怕的了一樣。
母親從此無人照顧，父親便辭去了工作，在家的附近開了便利店，每天帶著母親，再將她關(guān)在里邊的小屋子里。
那個男人不放心我能照顧好母親，他不相信任何人。唯一相信的祖母也離他而去了。
盡管我覺得自己生活里有太多不幸，卻也沒有對我的人生有任何影響，我終于考上了大學(xué)，并對于即將離開家里感到欣喜若狂。
當(dāng)我接到通知書并當(dāng)著父母的面炫耀時，父親什么都沒說。我是特意的選擇了離家最遠(yuǎn)的大學(xué)，他一定看出了我對這個家的毫無留戀，卻也還是對我漠不關(guān)心。
我那天也許也是瘋了吧，控制不住的哭著，母親看著我，第一次有了反應(yīng)，她說，我的小艾薇，笑著永遠(yuǎn)是那么美。
最終我還是走了，是絲毫不再留戀的，我依然對我的父親滿懷感激，他是從沒讓我感受過貧窮的。
04
后來，我就真的四年都沒有回過家，我盡量的去做兼職，竭盡所能的讓自己忙碌。
我不知道父親能否感覺到孤獨(dú)，也不清楚沒有我的日子母親是否有過一絲改變。
我和父親也是通過幾次電話的，而每次問的都是我是否缺錢了，寥寥幾句，僅此而已。
直到我畢業(yè)，領(lǐng)著談了兩年的男朋友回去見父母。父親那天似乎真的很開心一樣，他一遍一遍的，拼了命似的問這個男孩能否給我幸福。
我是沒有勇氣再去聽他們的對話的，就好像父親也是發(fā)自真心的，深深地愛我。
我再一次流淚，靜悄悄的，不敢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我想父親依然在我心中占著很重的位置，他也許不夠好，卻也是獨(dú)一無二的。
那天我扶著喝醉的父親回房間，發(fā)現(xiàn)了一本已經(jīng)泛黃了的本子，一本很普通的本子，鬼使神差般打開它，
本子的第一篇是父親的字，寫著張愛玲的詩，
我無意中傷害了你
你難過地離開
我要站在這里
等你回來
別萬一你回來的時候
我已經(jīng)不在這兒等了
那你該有多傷心啊
你那么脆弱
我怕你承受不了
我在等的
一直在等
我明白，這是寫給母親的。我便再也不敢去看了，那些陳年舊事，已經(jīng)不需要再去揭開面紗，也許掩埋在塵埃才是一切最圓滿的結(jié)局。
我突然明白了一些，祖母該是愛著父親，卻也恨著的。母親該是不愿意恨父親的，所以她把自己留在了自己編織的世界里不愿意出來。
父親未必真的愛母親至骨髓，母親就像他的精神支柱一樣，他的人生除了等待，便是愧疚。所以父親只愛他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