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因為拔牙手術,只能吃溫軟的食物,餓的我抱著書柜里一摞食譜畫餅充饑,人總在失去的時候才更加感受到擁有時的可貴,正如后天失明的人總在回憶和向往美麗的色彩,我在不能正常飲食的情況下感覺總是圍繞著味道和食物徘徊。
很自然的,我想起想吃的一切美味來,火鍋、餃子、米飯、面條……我的腦子里電影式的不停放映著食物,最終,還是定格在兩種小時候最常吃也最愛吃的食物上。
北方的冬天總是那么的漫長和寒冷,在上世紀物質匱乏的年代里,白菜是容易存儲又物美價廉的蔬菜,記憶中小時候冬天的美味莫過于土豆白菜湯和醫(yī)療用的鹽水瓶里一瓶瓶自制的西紅柿醬。這兩種食物是我心靈深處冬天的溫暖源頭,至今仍不能忘懷。
想到了白菜,又想到潘向黎的《清水白菜》,我一向喜歡看描寫美食的文章,讓眼睛通過那些鮮活的文字,代替自己的胃和味覺,品嘗著各種食物和菜肴,有時候甚至比自己去親自品嘗更能感受到那美妙的滋味。
第一次看這篇文章,是在小說月報里,我閱讀的習慣往往不是從第一頁看到最后一頁,我喜歡看小說集里的題目,根據(jù)題目選擇閱讀的次序。那篇《清水白菜》就是被我一眼選中,第一篇打開的小說??赡苣菚r的狀態(tài)是略微有些饑餓的吧,但是小說讀下去,不是一篇介紹美食的文章,雖然沒有達到閱讀的初衷,但整篇文章還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后的日子里,它和其它我喜歡的小說被我多次翻開,讀一遍再讀一遍。
小說情節(jié)比較簡單,只有三個人物,男主人公、妻子、情人。男人瀟灑多金,妻子溫婉賢惠,情人青春可愛。那一罐妻子精心烹飪的清水白菜貫穿了整篇文章,從一開始描寫的“他就自己從瓦罐里舀了小半碗湯。清清的湯色,不見油花,綠的是青菜,白的是豆腐,還有三五粒紅的枸杞,除了這些再也不見其他東西。但是味道真好。說素凈,又很醇厚;說厚,又完全清淡;說淡,又透著清甜;而且完全沒有一點味精、雞精的修飾,清水芙蓉般的天然。
就那么一口,整個胃都舒服了,麻木了一整天的感官復蘇,臉上的表情都變了,好像一個薄薄的殼被敲碎了,所有的肌肉、每一條紋理都活了起來。真是好湯!”
這段文字里,湯看著是那樣簡單,雖然滋味很好。
直到后來,他在情人家中懷念那一罐清水白菜,情人特意去他早已不回去的家里,向他的妻子討教湯的做法。讀者才知道那一罐看似普通的湯,為什么會有那么讓人難忘的味道。
“要準備很多東西。上好的排骨,金華火腿,蘇北草雞,太湖活蝦,莫干山的筍,蛤蜊,蘑菇,有螃蟹的時候加上一只陽澄湖的螃蟹,一切二,這些東西統(tǒng)統(tǒng)放進瓦罐,用慢火照三、四個鐘頭,水一次加足,不要放鹽,不要放任何調料。好了以后,把那些東西都撈出去,一點碎屑都不要留。等到要吃了,再把豆腐和青菜放下去。這些東西順便能把油吸掉?!?/p>
就在這一瞬間,情人深深地明白了眼前的這個女人,也明白了世界上,愛情和愛情之間有多大的不同。
“你每天都要弄這樣一罐湯嗎?”
“是啊。早上起來就去買菜,然后上午慢慢準備,下午慢慢燉,反正他總是回來得晚,來得及的?!?/p>
清水白菜湯,名字那樣簡單,內容也看著那樣簡單,只是在這不簡單的味道后面,是一個妻子對丈夫付出的愛和時光。
情人對妻子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也可以的,但是不必了。我不是你?!?/p>
一個月后,丈夫毫無征兆的回家了。迎接他的仍然是那個熟悉的瓦罐,他欣喜地喝了一口,味道卻十分寡淡,再也不是熟悉的味道了。
妻子告訴他,“這就是白水青菜湯,你要它什么味道?”同時丈夫知曉的消息還有,妻子找到了一份烹飪學校老師的工作,也就意味著她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為他幾個小時守著一罐湯生活了。
原來,任何簡單的食材要做出不簡單的味道來,都需要付出時光、付出愛。
若是你情我愿、你儂我儂,我就愿意為你洗手下廚,辭去自己的工作,日日在煙火廚房里精心為你烹飪;若是人非昨日、心非舊時,我亦不能把自己的所有時間用在你的廚房,沒有了時間和愛的那一罐清水白菜,當真也就只是清水和白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