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峰哥的生意全垮塌。
他失了往日的威風,每天大清早在公園看人下象棋成了他最大的樂趣。
峰哥最愛看老于和老馬下棋。老于和老馬都是急性子,下棋如行云流水,咔咔咔,很快清盤,把棋子懟完,到最后幾步才開始下功夫,看得過癮。
老于比峰哥大十幾歲,胖高個兒,聲如洪鐘。他說話聲音大,心眼卻小,每當棋盤上吃虧的時候,長吁短嘆,喃喃自語。老于年輕的時候是修車工,對卡車極是熟悉,天天為拉貨的司機鳴不平。當司機不安全,賠本生意,國家環(huán)保標準不斷升級,成本壓力全轉加到司機身上。
老馬比老于還要大五歲,自稱當過很多年的兵。老馬也心細,說話正大,全是新聞聯(lián)播里的詞匯。棋盤上贏也好,輸也好,喜怒不形于色。別人受不了老于長吁短嘆,老馬卻從來不以為意,所以兩個人天天在一起下棋。
別人看下棋喜歡討論,峰哥卻不作聲,觀棋不語真君子。峰哥每次看到老馬和老于的妙著,就在一邊微笑點頭。老馬最喜歡峰哥這一點,棋逢知已話不多。然而峰哥的真正樂趣并不是看妙著,而是看老于吃虧,老于丟個子兒就長吁短嘆,仿佛經歷人生大挫折,特搞笑。老馬臉上雖不動聲色,但心里和峰哥一起偷著樂。
自已的幸福來自于別人的痛苦,一點兒不假。
這天清晨,公園門口拋錨了一輛大卡車。司機姓梁,也是個中男人,和峰哥差不多大。拋錨不是車不能開,而是剎車不太靈,開了一整夜,到公園門前看人多,不敢開了,停著又怕交警罰款,一臉愁慘。
老于熱心,丟了棋局幫忙修車,弄得滿身油污。峰哥和老馬站在車邊看熱鬧。
老于修好車,交待梁司機,沒徹底修好,一會兒開車,最多開50公里,遇到修車鋪必須進去換零件,剎車不是小事,萬一出事,全家指望誰去?
梁司機上車一試,發(fā)現(xiàn)老于修得真好,剎車很靈,于是一高興直接開一整天到了山西。在進太原的時候,剎車失靈,撞到了收費站邊上。幸好沒有造成別人的傷害,只是車毀了,自己也受傷,躺進醫(yī)院。
梁司機的老婆整日在家賭錢,現(xiàn)在梁司機斷了財路,還平添了一筆債。她心里不爽,總想找個出處。在醫(yī)院里數(shù)落梁司機的時候,了解到原來是上海某公園的老于幫梁司機修了車,于是聚幾個姘頭賭友殺到上海,在公園里找到老于賠償醫(yī)療費,說車禍是因他在車里動了手腳。
老于幫人沒得好報,被人在公園里劈手揪住衣領,心情爆炸,當場和對方扭打起來。山西的這幾個混混原本就瞧不起上海男人的戰(zhàn)斗力,看老于年紀不小,勇敢地群毆老于。
峰哥平時里低調,但畢竟是道上混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何況受害的是棋友老于。
峰哥武藝高強,沖上去幾下就撂倒了這些青年混混。
梁司機的老婆見帶得兵戰(zhàn)斗力不行,親自上陣,沖上前撓老于的臉,一邊掐老于脖子,一邊撒潑哭喊。老于雖個子高,但礙于面子,不敢對女人動手,只好躲。老于原本已經被打得滿臉是血,現(xiàn)在被女人把脖子也抓出來幾條血痕。
女人打老于的時候,看老于不還手,就認為上海男人不敢打女人,于是膽兒更肥,又沖過來抓向峰哥的臉。峰哥當年的場子也是做皮肉生意的,見的婊子多了去,對女人完全下得狠手??蠢狭旱睦掀胚@么潑婦,怒從心頭起,抬手一巴掌把她打得原地轉三圈,昏死在地上。
國家正在掀起打黑除惡高潮,大清早的在公園門口演出這場大戲,聚了兩百人看熱鬧,把警方給氣壞了。一口氣兒來了五六輛警車,把一干人等全部押解回局里。
案情很清楚,山西人當天被移交太原警方。峰哥和老于卻倒了霉。原本事情他們處處占理,但正值掃黑除惡嚴打時期,峰哥和老于的關系交待不清,極像幫派行為,幸好年齡都大,沒有被上綱上線。但峰哥以前的經歷經不住查,問什么都不老實交待,漏洞百出,辦案的小伙兒極為敏感,立即認定發(fā)現(xiàn)了大魚,一路匯報,得到了上級的重視。于是峰哥老于都被繼續(xù)拘留。
峰哥低調退休,金盆洗手,至是不易,眼看因為這點兒小事,老底兒要被揭發(fā)出來,更恐懼海外的賬戶被查出,想死的心都有。
老于身上有傷,心里冤枉,大罵梁司機不是個東西,恩將仇報。又覺得牽連了峰哥,自己家境一般,無權無勢,蹲在班房,不知歸期,一夜無眠,以淚洗面。
第二天一早,幾位辦案小哥一臉誠恐,不僅釋放了峰哥和老于,還簇擁著一路送到警局大門外,幫他們打上車。
后來才知道,棋友老馬不僅是當了很多年的小兵,還當了很多年的師長,給戰(zhàn)友一個電話,搞定老于和峰哥的自由。
這一出風波搞定了,但是下棋的形勢卻變了。
老于心細,經過這事兒,自覺欠老馬和峰哥的人情,棋局上就不知不覺地讓著老馬,老馬老贏就覺得沒意思,說老于多少次,老于再也改不回從前。于是變成峰哥和老馬下棋,老于旁觀。峰哥下棋水平不高,但想得多下得慢,偶爾也能出現(xiàn)幾步妙手,老馬覺得有意思,下棋的性子也被帶得慢下來。老于急性子不改,在一邊看棋著急,長吁短嘆,又不敢出言指點,憋得臉通紅。峰哥和老馬看著他這樣兒心里覺得樂,兩人越下越慢,以前從6點下到9點,現(xiàn)在從6點下到11點。
梁司機和老婆離了婚,他在嘉興一直有一個相好,兩人開始同居生活,梁司機從此只在長三角拉貨,永不回山西。他專門跑到上海,給老于送了兩萬塊私房錢賠不是。老于死活不要,他堅持認為司機不容易,當司機不安全,賠本生意,國家環(huán)保標準不斷升級,成本壓力全轉加到司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