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深夜食堂。
東京的是營業(yè)至凌晨的小酒館，有酒、有簡單菜肴，可能也有一個高高瘦瘦臉上一條疤的廚師兼老板。
紐約的深夜食堂，可以是街頭那一個個售賣泰式炒飯、傳統(tǒng)熱狗的流動餐車，也可以是街角那個24小時營業(yè)的3.99美元一個的現(xiàn)烤披薩店。
而在重慶，除了中國大陸晚上夜宵勝地的各種大排檔和燒烤攤，深夜還堅持營業(yè)的面館，也是重慶的深夜食堂中最重要的一個所在。
1
不限量的辣椒油
各種面條或米線在煮面師傅的操作下，幾分鐘就能熱騰騰的出爐，遞到食客的手上。面條選擇也豐富，紅湯的有麻辣小面、肥腸面、雜醬面、牛肉面、泡椒豬肝面、鴨血面等等，清湯的也有雞湯面、豆花面、三鮮面……
重慶廣播電臺附近的朱媽面莊，就是人氣頗高的一個24小時營業(yè)的面莊。最開始是晨昏顛倒的主持人們下了班喜歡過來吃碗面，覺得口味不錯，在廣播里提了幾句。然后廣播的忠實聽眾，各位的哥們，跑夜班的也喜歡過來歇下腳，吃碗面，提提精神。后來廣播電臺附近又開了幾家知名夜店，玩咖們喝了酒散了場，也喜歡過來吃碗面，去去酒勁。小小的一個面店，人氣越來越高。
面店的老板莊哥，出去玩了一個月回來，第一次值夜班收錢。晚上12點半，進來一個姑娘，短頭發(fā)白色廓形襯衣牛仔長褲，微胖，附近電臺上班的姑娘常見的打扮，但她臉上架了副墨鏡，遮住了三分之一的臉。姑娘指了下面店的菜單，說：“紅燒牛肉面，三兩。麻辣味重點。”
“好嘞。”莊哥收了錢，讓挑面師傅煮好了面，送過去。
紅燒牛肉面，是莊哥店里的招牌。每天，相熟的牛肉販子都會給莊哥送來挑選好的牛肉，一口大鍋咕嘟咕嘟的燒著牛肉清湯。麻將牌大小的牛肉塊搭配雪白的勁道彈牙的面條，濃厚的牛油湯底紅的奪目，幾片嫩黃的白菜葉墊在面條下，面上撒上幾顆翠綠的蔥花提香點色, 濃香撲鼻。
戴墨鏡的姑娘，拿起桌子上的辣醬罐，往面里倒油辣子，一直倒，一直倒。
莊哥看得心痛。這姑娘得有多能吃辣阿，這辣椒油熬起來還是費料費勁啊。
莊哥雖然心痛油辣椒，但也沒有說話。這是一個面店老板的職業(yè)素養(yǎng)。
莊哥一直認為，能吃辣和不能吃辣的顧客，都要一視同仁的對待。他對重慶有些面店老板碰見喊少麻少辣的顧客就打白“不吃麻辣那還來吃啥子面”的霸王行徑和碰見猛倒辣椒館和醋瓶子的顧客又在旁邊叫“不能吃辣就多放醋不要再加辣”的小氣行徑都是看不上的。
莊哥看那位姑娘倒了辣椒，用筷子挑了面，一氣吃起來。她也沒有像很多食客那樣，邊看手機邊吃面，就一口接一口的吃著，像餓極了。10分鐘不到，就吃完面走人，臉上的墨鏡一直沒有摘。
2
神秘的墨鏡姑娘
姑娘第一天來，是這樣。第二天來，是這樣。第三天來，也是這樣。連著來了一個月都是這樣，戴著墨鏡，點了面二話不說吃完就走。
莊哥有點納悶。晚上營業(yè)的店堂，各種各樣的怪事很多，戴墨鏡的人也有見過?，F(xiàn)在的年輕人，在夜店裝酷戴墨鏡，但過來吃面的時候，還是大半都把墨鏡摘了的。而電視上那些晚上戴墨鏡的黑社會，那才是電視上演的，來莊哥店里吃面的操社會的人，哪有戴墨鏡的喲，那是專門戴了給警察和仇家醒目的嘛。所以這個姑娘有點奇怪；每天深夜都不摘墨鏡的客人，莊哥還是第一個見到。
不僅莊哥奇怪，店里新來的那個端面的小妹也奇怪。
小妹偷偷的問莊哥：“老板，那個女的是不是眼睛有問題喲？半夜戴墨鏡。我們這里就是一個小面店，又不需要顯擺啥子潮流?！?/p>
“我啷個曉得啊?！?/p>
小妹繼續(xù)嘰嘰喳喳的問：“老板，你說，她是不是去割了雙眼皮，或者去紋了眼線，眼睛腫了，所以才戴的墨鏡？”
“或者人家是做了近視糾正手術(shù)而已?！鼻f哥說?！翱禳c去端面，不要八卦了。”
小妹不情不愿的終止了議論，去端面了。
這個奇怪的客人，來了三個月，但墨鏡還沒有摘下來。看來既不是眼部美容手術(shù)，也不是近視手術(shù)。
小妹又在八卦：“老板，你說那個女的是不是眼睛是瞎的，所以戴個墨鏡？就像那個什么阿炳？也不像啊，看她走路沒有什么障礙，也沒牽條導(dǎo)盲犬。”
“去，去，去，”莊哥揮手把談興正濃的小妹趕開，“我也不曉得。你不要多議論客人了。”
過了一會，趕不跑的小妹又跑過來了，神秘兮兮的跟莊哥說：“老板，我問過挑面的王姐了。王姐說，那個戴墨鏡的女的就是電臺主持曉丹，以前主持白天交通節(jié)目，現(xiàn)在換到深夜情感節(jié)目的曉丹。哇，沒想到她長這樣。王姐說，三四個月前，曉丹跟她男朋友， 可能現(xiàn)在是前男友了吧，在我們這兒吃面。曉丹就一直在哭，好像那個男的說了她，她就帶上了墨鏡，然后后來每回就戴墨鏡了哦?！?/p>
3
牛肉面往事
“王姐還說，原來曉丹還多瘦。我還真沒看出來啊。哎呀，每天一碗面這么容易長胖??？老板，我們的員工飯，你是不是要給我們換換花樣了哦……”
曉丹又在凌晨一點半走進了電臺隔壁的面莊。她照例點了碗三兩的紅燒牛肉面，然后坐在角落的位子。
面莊里煮面的鍋子一直燒著，氣溫總是比店外高幾度，一層水霧一下子蒙上了曉丹墨鏡，曉丹的視野朦朧起來，恍惚中，她看見阿宇就坐在對面，冷著臉看她。
阿宇是她的男朋友，以前的。
曉丹本來不愛吃面，是阿宇愛吃面。她和阿宇在川外念書認識談戀愛。那時候最經(jīng)濟實惠的約會項目就是下了晚自習，兩人在學(xué)校外面的面館叫一碗牛肉面吃。每次，阿宇都叫一碗三兩的牛肉面，然后讓老板再拿一個小碗，給曉丹單獨挑一小碗面。阿宇愛吃辣，他的那一碗面總是加了很多辣椒，紅紅的一片。曉丹晚上吃得清淡，自己那一小碗面里就是牛肉原湯清清的一碗。
紅紅辣辣和清清淡淡，四年的牛肉面吃下來，兩人還是好得蜜里調(diào)油，畢業(yè)了還在一起，成了班級里碩果僅存的“班對”。曉丹進了電臺，從編導(dǎo)做起，然后開始主持一些白天的小節(jié)目，幾個月前被調(diào)去主持大火的深夜情感節(jié)目 《都市夜歸人》。阿宇在市區(qū)的一家廣告公司工作，幾年下也是事業(yè)小成。大學(xué)同學(xué)們都羨慕他們，工作挺好，又生活在這房價非常合理的準一線城市，壓力適中，大伙兒都一直問他們什么時候買房結(jié)婚生子。阿宇總說，我聽曉丹的。曉丹甜滋滋的，倒也說不急不急，等兩人錢再攢點能一步到位買個洋房的時候再結(jié)婚。
可世事無絕對，等著等著就變了味。就像重慶最有名的十八梯眼鏡牛肉面，你還以為這個紅火的面館會一直一直開下去，借著創(chuàng)投的風口開放加盟開發(fā)調(diào)料產(chǎn)品，風光上市走上人生巔峰；結(jié)果老板得了罕見漸凍癥突然去世，面店說關(guān)就關(guān)。
小概率的事件一發(fā)生，就已經(jīng)發(fā)生，不可挽回。曉丹本來以為固若金湯的關(guān)系，突然在一夜之間發(fā)生了變化。就在曉丹調(diào)去晚間節(jié)目不久，她發(fā)現(xiàn)阿宇變了，變得對她小心翼翼，格外客氣。她偷偷查了阿宇的手機、微信，卻也沒看出什么異樣。曉丹查覺了這種變化，無從知道這種變化的原因，也只好裝作不知道，掩耳盜鈴似的假裝一切正常。
這種正常延續(xù)到那天，阿宇來接她下夜班，在朱媽面莊如常點了一碗牛肉面，在面湯涌起的白白的水蒸氣后，跟她說：“我們分手吧?！?/p>
曉丹并沒有太吃驚。她就像一只寒號鳥，一直在心里跟自己說冬天要來了冬天要來了，四處紛飛著想要去找一些枝條筑巢，但冬天的寒風一下子就掀開那個簡陋枝條搭就的小窩，在自然的變幻之前，小鳥根本沒有抵抗之力。曉丹的心瑟瑟發(fā)抖，之前默默在心里對自己的寬慰和心理建設(shè)一下子都抓不住了。她無法控制自己，哭了起來。她只能竭力讓自己不要發(fā)出聲音，手捂著臉，但大顆大顆的淚珠還是從眼睛里滾落下來，她還是發(fā)出了抽泣的聲音。
阿宇坐在對面，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或者無法安慰她。大概過了兩三分鐘，他壓低聲音說：“別哭了，你這樣，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了?！?/p>
曉丹努力止住抽泣，她知道自己現(xiàn)在肯定很難看：眼睛腫了、鼻子紅了，說不定還有鼻涕要流出來。她看見對面的阿宇，冷冷的看著自己，目光里也許也有一絲嫌棄，擔心自己的哭泣給他惹來了難堪。
是啊，阿宇并沒有欺負她。就像有的花開得再好看，但就是結(jié)不了果。愛來了，愛走了，有理由，也沒有理由。也許阿宇已經(jīng)盡了心想讓自己挽回，但沒有辦法，那在所謂的“小三”、“小四”出來前，和和平平的分手，已是對過去關(guān)系的最大尊重。
曉丹的理智試圖說服她平靜的接受這個結(jié)局，但她的眼淚可不聽理智的調(diào)派，仍是稀里嘩啦的流著。曉丹伸手在包里摸索，摸到了紙巾，還有墨鏡。她把墨鏡取出來帶上，遮住自己紅腫的眼睛，還有阿宇冷淡的目光。
4
魔芋粉絲喚醒
這已經(jīng)是四個月前的事了。曉丹還是摘不下臉上的墨鏡。
曉丹覺得躲在墨鏡后面，很安全，能夠擋住存在記憶中的那個冷淡的目光。她現(xiàn)在每天來吃一碗面，三兩，為兩個人，仿佛這樣就能有10分鐘的時間回到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的大學(xué)時代。時間如水，她還是想追。
咣當，一碗面放在桌上。曉丹一看，怎么不是面，是粉絲。
“小妹，上錯了。我點的是面?！?/p>
“沒得面了，只有粉絲。老板請你的?！倍嗣娴男∶么鸬馈?/p>
曉丹看了看四周，其他的顧客都好好的吃著自己的面。
小妹有點尷尬的說道：“你的面沒有了。這是魔芋粉絲，我們的員工飯?！?/p>
“老板說，這個熱量低?！?/p>
莊哥在柜臺邊，不經(jīng)意地瞥向曉丹坐的這邊。這個姑娘主持的節(jié)目，聲音很好聽的，守夜班的時候，他常聽。雖然是上不露臉的夜班，但姑娘還是瘦點好看啊。男朋友，還能再找嘛。
曉丹，看著碗里雪白的魔芋粉絲，埋得多多的白菜葉，心熱熱的，眼眶也熱熱的。她摘下墨鏡，魔芋絲反射著店里日光燈的光，白得有點耀眼。
暗色的墨鏡拿開，光亮照進來，像燈光驟亮，電影散場。
結(jié)束了，哀悼結(jié)束了，懷念結(jié)束了，棄我去者不可追。
曉丹默默地吃著魔芋粉絲，不理腮邊留下的淚。她決定，刻舟求劍就此結(jié)束，這是最后一次為這同一件事再流淚。
成長就是變得復(fù)雜，變得能寬容的、憐憫地看待自己，那個狼狽的自己。
然后扶起狼狽的自己，吃好東西，繼續(xù)出發(fā)。
魔芋面（粉絲）：魔芋精粉制成，保存在堿水中，口感Q彈，超級低卡，減脂期間晚餐、夜宵的推薦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