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掙扎在末日廢墟13年，只為艱難求生。

當(dāng)獲救時卻被告知，末日是設(shè)計好的凈化，生存者該如何面對這種“恩賜”？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文/半自動移動城堡

人類末日后的第13年，我的養(yǎng)父過世了。

1

天邊刺眼的白光乍現(xiàn)，災(zāi)難降臨得猛烈而迅速，人類文明瞬間傾覆。在轉(zhuǎn)移至地下掩體的途中，養(yǎng)父吸入了外界空氣中飄散的“灰燼”，從此每日都在忍受輻射帶來的折磨。

一陣劇烈的咳嗽后，養(yǎng)父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緊緊攥住我的手，再也沒能睜開雙眼。

或許是饑餓抽干了哭泣的力氣，我麻木地安頓好養(yǎng)父的遺體，找到地下幸存者的頭領(lǐng)馮旭，用一天的口糧份額，換回一小壺酒精和些許干柴。

這片廢棄的地下通道工程半邊已然坍塌，另外半邊停著一輛銹跡斑斑的老式列車。唯一的出路是盡頭那扇厚重的鐵門。我們來時，已有幾人蜷縮在此。他們眼神警惕，對外來者充滿排斥。

馮旭一身列車員打扮，徽章油膩得辨不出模樣。他腆著肚子，抽著從其他難民那里搜刮來的粗劣煙卷，吞云吐霧。

“要我說，直接把尸體扔出去算了，犯不著浪費寶貴的生存資源，你說是吧，李秈？”

我扯了扯嘴角，喉嚨干澀，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2078年12月25日，平安夜。我在冰冷的地道里，為養(yǎng)父舉行了一場微小的火葬。

一個瘋癲的女人在一旁指指點點，神神叨叨：“你這樣會引來外面那些怪物的！怪物！別過來！” 她懷里的女孩沉默地依偎著，對母親的吵鬧習(xí)以為常。

搖曳的火焰周圍聚攏了小部分人。有人脫帽致意，聊表哀悼；更多人則純粹是為了取暖——地下陰冷干燥，這“免費”的篝火不用白不用。

火光短暫地驅(qū)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人群身后一雙陰郁的眼睛。

不知何時，一個男人已悄然佇立在那里。他戴著半片碎裂的眼鏡，頂著鍋蓋頭，襯衫上濺著斑駁的血跡。我認(rèn)得他——幾日前，他的妻子死去后，他便精神崩潰了。

此刻，他嘴角咧開狡黠的弧度，低聲如誦經(jīng)一般：

“你不配！你們都不配！”

我忍耐到了極限，回首一拳砸了過去，只用了半分力。

馮旭我不敢惹，女人我不想打，一個神經(jīng)病我還是能收拾的。

“我不配！你配！”我忍著手關(guān)節(jié)傳來的疼痛，又狠狠踹了他一腳?！跋胨谰统鋈フ夷憷掀湃?！”

葬禮在無人敢阻攔的死寂中走向尾聲?；鹧鏉u熄，我默默收起養(yǎng)父的骨灰。墻角，那個挑釁的男人蜷縮著，用野獸般陰毒的目光死死盯住我，如同鎖定了獵物。

夜半時分，饑餓將我喚醒。我灌下滿滿一大罐水，失神地盯著那盛放骨灰的罐子——那不過是個臨時找來的兒童罐頭，商標(biāo)印著個碩大的桃子，湊近了還能聞到一絲殘留的糖水味。

空氣驟然變得刺骨寒冷。

“吱呀——”

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地道中驟然響起。

我渾身一僵，頭皮瞬間炸開。

聲音來自大門的方向。

隨之飄來的，是一股若有似無、卻令人心悸的血腥氣息。

2

通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列車員馮旭所在的位置，搖曳著一簇微弱的燭光。

我來不及示警，順勢躲進(jìn)了列車下的鐵軌間，捂緊口鼻，連一絲氣息都不敢泄露。

幽暗處的水泥地面上，粘上了一排黏膩模糊的腳印——外面世界的獵殺者進(jìn)入了幸存者小窩，他們吞吐著分叉的小舌，即將飽餐一頓。

我透過縫隙窺視，五六只體態(tài)巨大的獵殺者正在逡巡，尋找下手目標(biāo)。

它們是末日廢土上凌駕于人類之上的頂級掠食者，行動姿態(tài)近似人形，卻沒有眼睛，嗅覺遲鈍，僅能微弱地感知異類氣息，唯有聽覺異常敏銳，能捕捉最細(xì)微的響動。

刺骨的寒意急速席卷了整個通道，冰冷的空氣似乎也遲滯了獵殺者對活人氣息的捕捉。

我瞪大雙眼，眼球因過度緊張而酸脹刺痛，心中不住地祈禱：千萬別出聲！

馮旭的蠟燭不知什么時候滅了，視野徹底沉入濃稠的墨色。

突然，大門再次傳來異響！

獵殺者們的動作齊齊一頓，隨即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朝著大門方向疾步而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是誰？哪位恩人引開了它們？難道又有新的幸存者到來？

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懈，一絲劫后余生的僥幸剛爬上心頭——

“哇——！”

女孩兒凄厲的啼哭聲如同尖刀，驟然刺穿了地道的死寂！是瘋女人的女兒！她被驟然加劇的寒冷凍醒，睜眼就嚇了個正著。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jié)，心臟狂跳著幾乎要沖破喉嚨！

那些已經(jīng)轉(zhuǎn)向大門的獵殺者，猛地停下了腳步，緩緩地、齊刷刷地轉(zhuǎn)回了頭……

3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劇烈顫抖著，蹣跚走過那條被粘稠鮮血浸透的冰冷通道。

末日的洗禮，讓我徹底領(lǐng)教了獵殺者的殘暴，人性的深淵，以及那無邊無際、令人窒息的絕望。

門外，是肆虐的無盡風(fēng)雪。每一片翻飛的雪花都裹挾著致命的“灰燼”，我的眼前好像只剩下了死亡。

“早上好啊?！币粋€聲音突兀響起。我迎著門外刺眼的白光望去----——那扇本該緊閉的鐵門，此刻竟洞開著，完好無損。原來說話的是那個鬼畜鍋蓋頭，“真沒想到你最后能活著出來。”

一絲微弱的欣喜剛浮上心頭，我隨即看清了他手中的撬棍。

他就那樣站在門外的風(fēng)雪中，憨憨地笑了起來，猶如第一次見面時的他。

他比劃了幾下撬棍，吐出幾口寒氣：“我老婆還懷著孕，你們卻將她丟在門外不管?！?/p>

“你說，”他向前逼近一步，語調(diào)陡然拔高，充滿怨毒，“你們這些人，是不是根本不配活著？！”

話音未落，他已裹挾著狂風(fēng)直取我的小命！

我只來得及向旁邊狼狽地挪開半寸！

“當(dāng)——！”的一聲，撬棍的尖端深深楔入我身側(cè)的地面，碎石飛濺。我脫力呆傻在原地，令人戰(zhàn)栗的殺機(jī)竟然來自于曾經(jīng)的同伴。

“趙蒙！你他媽瘋了嗎??？”記狠辣的耳光將我扇得口鼻噴血。趙蒙獰笑著拔出撬棍，再次高舉，直取我的天靈蓋！

我無路可退，雙眼緊閉，腦中閃過養(yǎng)父慈祥的笑容……

預(yù)想中的劇痛并未降臨。

耳邊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我睜開眼，只見趙蒙佝僂著身體，劇烈地咳嗽著，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

“呵……咳咳……先死的人……原來是我啊……”

長時間暴露在高濃度“灰燼”中，他的器官正在急速溶解、壞死！感受到生機(jī)的流逝，他眼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爆發(fā)出更加狂熱、嗜血的光芒：“末日搏殺……咳咳……多么……多么壯麗的死法！”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一切！趁他虛弱，我先發(fā)制人猛地?fù)淞松先?，騎在趙蒙身上，他已是個垂死之人，連手中的撬棍都抓握不穩(wěn)。

我咬緊牙關(guān)，一把奪過撬棍。剎那間，一股原始的殺戮欲望洶涌而至——我感覺自己仿佛化身為那些獵殺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讓眼前這個人徹底消失！

雪停了，鉛灰色的厚重云層裂開一道縫隙，透下幾縷微弱的天光。

一輛裝甲改造的小面包突突突的駛來，下來一個頭戴呼吸面罩的光頭。

通道入口處躺著一個面目全非的死尸，而我蜷縮在通道深處的列車?yán)?，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馮旭留下的燭火，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冰冷的溫暖。

4

人類如同枯葉，在末日的寒風(fēng)中飄零，最終的歸宿似乎唯有衰亡。

光頭李駕駛著面包車，穿過破敗的房屋和雪原。他告訴我，唯一的希望，就在他正駛向的“樂土”。

車廂內(nèi)除了我，還有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頭兒，臟兮兮的小男孩兒，和手腕捆綁著的少女。少女始終緘默，老頭兒和小男孩兒卻像兩只受驚的麻雀，喋喋不休。

光頭李自稱曾是放高利貸的，看人的眼光毒辣，他私下認(rèn)定通道里的慘劇是“人禍”，而獨活下來的我成為了懷疑對象。

“留一個背叛者在基地，太危險。”這念頭在他心里生了根。

光頭李是個行動派，我一抬頭便發(fā)覺黑黝黝的槍口對準(zhǔn)了自己，車停了下來，其他幾人都默不作聲。

“李大哥，這……是什么意思？”

我還不想撕破臉，可光頭李沒有這些顧忌，直截了當(dāng)?shù)馁|(zhì)問通道里發(fā)生的一切，連同他那些刺骨的猜疑。我想解釋，卻因過于緊張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罪魁禍?zhǔn)宗w蒙已經(jīng)死了，“知情人”是一群一群不會說話的獵殺者，我艱難地講述著前因后果，但在其他人聽來，這不過是蒼白無力的狡辯。

車內(nèi)氣氛低迷，我?guī)缀跄苈牭阶约豪薰陌愕男奶?，以為光頭李要扣動扳機(jī)。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沉默的少女忽然開口，聲音清冷：

“在這兒殺他，血腥味會引來蜘蛛?！薄?/p>

如果說獵殺者是廢土上明晃晃的屠夫，那么變異蜘蛛就是潛伏在陰影中、無聲索命的血滴子。一絲細(xì)微的血腥氣息，就足以驚醒它們，招致滅頂之災(zāi)。

槍管重重地在我腦門上頂了一下，光頭李暗咒了一聲，“算你命大！聽著，到了基地，給我夾緊尾巴做人！再敢?；印彼麤]說完，但那未盡的威脅比槍口更冷。

我僵硬地點點頭，胸腔中混雜著巨大的委屈和灼熱的憤恨。

干涸的河道上架著一座鐵索大橋，沖破橋上彌漫的厚重迷霧，遠(yuǎn)處，一座如同鋼鐵巨獸般的廢棄工廠輪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逐漸顯現(xiàn)。

老頭兒和小男孩兒下車后都離我遠(yuǎn)遠(yuǎn)的，看來對光頭李的話儼然是信了八九分。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渾身掛滿破爛武器、痞氣十足的混混，光頭李過去與那人耳語了幾句，向我投來意味不明的目光，我心里咯噔一下：麻煩來了，這“小鞋”怕是穿定了。

事實證明，我太天真了。“穿小鞋”簡直是奢望。他們?nèi)咏o我一件粗糙、寬大、毫無尊嚴(yán)可言的灰色棉質(zhì)睡裙，下身只留一件內(nèi)褲，走起路來襠下生風(fēng)。

任何抗議都被粗暴地打斷。我被押送著，跌跌撞撞帶到地下一層。眼前是一處散發(fā)著機(jī)油和霉味的地下廠房，只覺得眼前一黑。

“進(jìn)去！”身后傳來粗暴的推搡。

咔噠一聲，我失去了自由。

5

我的獄友是個小矮個，單薄的棉衣下盡顯瘦弱，頭發(fā)黏著干涸的血跡，蓬頭垢面，臉更是被打得慘不忍睹。

“看什么看！沒見過豬頭??！”他鼻青臉腫地瞪著我，一副要動手的架勢。

我的心情同樣惡劣。希望破滅，樂土變墳場，眼前這個“豬頭三”竟還敢叫囂。

趙蒙的背叛，光頭李的猜疑，其他人異樣的目光，都在撕扯著我的神經(jīng)。一時怒從心起，誰甘心在這幾尺牢籠里耗盡余生？

豬頭三被我托著提離地面，他立刻齜牙咧嘴地求饒：“哥！你是我哥！有話好說，我跟你道歉！道歉哈！”

我原諒你，誰又能來救贖我呢？我不應(yīng)該原諒。

一束強(qiáng)光猛地打來，探照燈后傳來粗暴的呵斥：

“干什么呢！籠子里不許打架！”緊接著一枚細(xì)針“嗖”的一下扎在我的手背上。

我吃痛收手，豬頭三跌坐在腳下。

光頭李背著光幽幽走來，我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強(qiáng)壓怒火，“你是不是該解釋解釋，我為什么會在這兒？”

隔著牢籠，光頭李欣賞起我困獸般的嘴臉，并未回答我。

“果然這才是你的真面目。”光頭李招呼旁邊的人記下，“明日，這個人，還有他，一起去！”

“是！”

豬頭三聞聲哀嚎起來，就地磕頭作揖，只求光頭李能夠放過他。

“再去我的命就要沒了！”

“能去掏賞是你的榮幸?！?/p>

光頭李的身影消失后，豬頭三的哭聲更加凄厲絕望。

第二天，看管人送來一份湯汁罐頭——在我眼中無異于豪華大餐。豬頭三背過身去，邊吃邊抹眼淚，看樣子像是難吃哭了。

在通道里的那些日子不是人過的，能吃到的盡是些餿得發(fā)臭的垃圾。

趙蒙的老婆出事，也是因為雪停后大家都要出去尋找物資，回來的途中受到了獵殺者的襲擊流了產(chǎn)，鮮血引來了蜘蛛，和她同隊的人將趙蒙的老婆留在了鐵門外，等我們回來時，尸體都被吸干了。

今天似乎是個特殊日子。一隊人押送著我們來到另外一個地方。

豬頭三取下自己的名牌，熟門熟路的進(jìn)到一個房間，選取趁手的武器。

我心頭警鈴大作——這琳瑯滿目的武器就是我的催命符。

豬頭三舉起一根沉重的狼牙棒，氣勢陡然一變，肅聲道：“把你的名牌給我，表演前的慣例，你死后，我會記住你的名字。”

我不由得攥緊手中的名牌。面對生死，豬頭三放棄了乞求和哭泣，打算直面我，擊敗我。

表演場所是一個船塢，若干火盆圍出的空地就是搏殺的地方。

四周看臺上，人影綽綽，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呼喊。那些模糊的面孔扭曲可憎。

我苦笑一聲，憶起倒在曙光前的趙蒙，“這場景，倒挺適合你來的。”

銅鑼一響，丑角登場！

狼牙棒的重量讓豬頭三動作滯澀，而我僅選了一把趁手的匕首。這將是一場以小博大的死斗。

光頭李站在高處，身邊是工廠基地的領(lǐng)頭人蘇三文。

“他就是你說的虐殺者？看起來不像啊，像個文弱書生?！碧K三文指向我問道。

光頭李頷首，說著人不可貌相。

豬頭三武器的殺傷力比我大，雖說瀕死之人會爆發(fā)強(qiáng)大的力量，可這份力量不是持續(xù)的，我只要拖住他，耗光他的體力就有可乘之機(jī)。

豬頭三瞧我像個跳兔子，很快看穿我的意圖。狼牙棒可不是白選的，一擊便可功成。

幾次成功躲閃后，我稍有松懈。豬頭三陡然加速，狼牙棒帶著風(fēng)聲掃過，倒刺瞬間鉤去了我手臂一層皮肉！

我大叫一聲向后倒去，只見棒子又至眼前，我撐著一口氣扭動身軀，勁風(fēng)擦著耳畔掠過，險險躲過開瓢之禍。

見我受傷，豬頭三只精神大振，揮舞得狼牙棒更加瘋狂。

拖延戰(zhàn)術(shù)失敗，我唯有鋌而走險。

豬頭三加速沖來，我見準(zhǔn)機(jī)會逃到火盆前，抬腿把燃燒的火盆踢向他！

我心中知曉，狂喜之下的豬頭三，這一擊絕對會不留余力的攻向我，這樣強(qiáng)大的慣性他是躲不過這團(tuán)火焰的。

正如我所料，豬頭三眼瞅著火盆迎面而來，身體已經(jīng)剎不住閘了，結(jié)結(jié)實實的撞入了火堆里。

火星炸開的瞬間，狼牙棒脫手摔在臺上，豬頭三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我忍著劇痛翻身將他壓倒，冰冷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臺上輸贏已見分曉，可臺下的觀眾還未盡興，他們?nèi)匀唤袊讨?，妄圖撕下人類的面具，將人變成茹毛飲血的兇獸。

最終，我一個人回到了牢籠，領(lǐng)頭人獎勵了一碗味道很怪的肉湯。

我握著豬頭三的名牌，一夜無眠?？词厝巳M(jìn)來一個新人，仍然沒有豬頭三的蹤影。

“看守大哥！沈琦他還活著嗎？他人去哪兒了？”我希望他還活著，否則我便是罪人。

看守人譏笑著，以為我在裝傻。

“你不是剛見過他，肉湯還好喝嗎？”

一個恐怖的猜測瞬間擊中了我，寒意瞬間凍結(jié)了血液。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此刻我已分不清，外面那個崩壞的世界和眼前這座鐵籠，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地獄。

6

基地里的其他人正歡唱著贊歌，迎接新到的補(bǔ)給。

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我的傷口還沒來得及結(jié)痂，第二場“表演”的鑼聲便已敲響。光頭李再次選中了我出場。我冷笑著站在場地中央，像個人肉沙包，被對手打得渾身痙攣。

既然他想要我死，繼續(xù)茍延殘喘也沒什么意思了。

同在一個籠子的老頭兒避我如蛇蝎，明明在面包車?yán)镞€對我談笑風(fēng)生，此刻看我的眼神，卻像是在無聲地催促我快點兒斷氣。

每個進(jìn)入基地接受庇護(hù)的幸存者，都要經(jīng)過上頭人的評估。沒有價值的人堪比牲畜，提供樂子或者提供“身體”。

在這種規(guī)則下，老頭兒自然被拋棄了。

養(yǎng)父曾經(jīng)養(yǎng)過一只金毛犬，被打了個半死關(guān)進(jìn)狗籠，年紀(jì)尚小的我躲在養(yǎng)父背后不敢去看，只是在怕金毛咬人。

大家都說它得了病，見人就咬，我卻從未見它咬過人。

現(xiàn)在我被關(guān)在籠子里，靈魂仿佛被剝離了軀殼，與那只“得病”的金毛一樣，想咬死這些人！

冷風(fēng)打著旋兒吹進(jìn)我的衣袖，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還有力氣感受饑餓。醒來的時候過了飯點，現(xiàn)在只能獨自舔舐傷口，數(shù)羊充饑。

隔壁籠子的老大哥突然躁動起來，口吐白沫，手腳抽搐，無聲的喊著救命。

我強(qiáng)撐著拍打鐵籠，試圖引起看守人的注意。

“來人?。∮腥朔覆×?！快救人?。　?/p>

地下回蕩著我一個人的聲音。

回應(yīng)我的，只有鐵籠后無數(shù)雙冷漠、甚至帶著嘲諷的眼睛。

看守人罵罵咧咧的將人帶走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那位老大哥。

我又一次站在了表演場地，對手肌肉發(fā)達(dá)，如同健美教練。我發(fā)著高燒，身體各處都叫囂著疼痛，輕輕一推我就能倒下。

我知道，這次恐怕走不出這座“舞臺”了。

也許是自信于自己的體術(shù)，對方?jīng)]有選擇武器，還游刃有余的走到我面前。

他的聲音離我很遠(yuǎn)，聲音像是隔著厚重的幕布傳來：“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傻子?！?/p>

我的世界天旋地轉(zhuǎn)，最后的視野里只剩下地面。

再次回到熟悉的鐵籠，我的生命進(jìn)入倒計時，再有一次表演失敗我就會跟那些消失的人一樣，上供自己。

我昏睡過去，夢中難得見到了趙蒙，他攬著妻子幸福的說想讓我做孩子的義父；沈琦得意地拋著我的名牌說我太弱雞；轉(zhuǎn)頭只見義父牽著狗，調(diào)侃我笑得像個傻子。

我猛然間睜開雙眼，耳邊回想起那句聽到的話。

“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傻子?！?/p>

“你被選中了，努力活著?！?/p>

7

冰冷的鐵籠欄桿硌著我的臉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和絕望的腥甜。高燒像熔巖一樣灼燒著我的神經(jīng)，肌肉的劇痛提醒著我第三次表演的慘敗。

我的血肉將成為那些歡呼者碗里的湯。

光頭李站在強(qiáng)光下，他說領(lǐng)頭人欣賞我，而他卻不信任我，還自顧自地審判我的“罪行”：

“你有在好好懺悔嗎？該上路了，我?guī)湍憬饷??！?/p>

我出現(xiàn)了幻覺，難道死亡就是我的救贖么？

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轟鳴聲滾滾而來，一聲接著一聲，我預(yù)感到整個世界正在崩潰。

轟隆——！

“地震！是地震！”

“快跑！工廠要塌了！”

尖叫聲、哭喊聲、慌亂的奔跑聲瞬間撕破了地下的死寂。

光頭李的表情出現(xiàn)裂痕，來不及“審判”我，他需要去維持秩序。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和鋼筋混凝土崩裂的巨響，頭頂?shù)幕椟S燈光瘋狂閃爍，隨即徹底熄滅了。

整個工廠基地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捏碎。

我蜷縮在籠子的角落，聽著外面地獄般的聲響，感受著大地的震顫，嘴角忍不住的上挑。

這樣也好，解脫了……還有人墊背。

就在一塊更大的鋼板即將砸中我的籠子時，一道纖細(xì)的身影沖破彌漫的煙塵，撲到了籠門前。

是那個在面包車上手腕被捆綁的少女！她臉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但那雙眼睛在混亂中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末世的銳利。

我們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穿過斷裂的通道，工廠基地在身后發(fā)出最后的哀鳴，徹底塌陷。

光頭李被一塊從穹頂剝離的混凝土板精準(zhǔn)砸倒，他那張總是帶著算計和冷酷的臉，瞬間被驚恐和難以置信填滿。

“不——！” 他的聲音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崩塌聲里。

光頭李死了。他苦心經(jīng)營的“樂土”，這座建立在絕望和血肉之上的銹蝕工廠，成為了他和許多人的巨大墳?zāi)埂?/p>

我暴露在外面冰冷刺骨的空氣中，雪停了，四周圍都是死亡的氣息。

一輛散發(fā)著柔和銀色光澤的飛行器悄無聲息地懸停在工廠外的雪原上。它的艙門打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合身的、材質(zhì)奇特的銀灰色制服，身材修長，面容英俊得近乎完美，卻帶著一種非人的冷漠。他的出現(xiàn)，本身就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星球的疏離感。

“溫莎，目標(biāo)狀態(tài)？”

“生命體征微弱，但意識尚存，” 溫莎松開我，她手腕上的捆綁痕跡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的眼睛是深邃而純粹的銀色，沒有任何瞳孔的結(jié)構(gòu)。看向我時那目光里沒有好奇，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審視物品般的專注。

“李秈。” 他的發(fā)音異常標(biāo)準(zhǔn)，卻冰冷得像金屬摩擦，“你的掙扎結(jié)束了，恭喜你成為新人類的‘火種’”。

外星人？火種？我可能還沒完全醒來……怎么都是科幻片里的橋段？！

我癱倒在冰冷的雪地上，“你們……是誰？” 我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喉嚨里全是血腥味。

銀眸男子平靜地回答：“我是你們文明終結(jié)的見證者，也是……篩選者?！?/p>

“末日并非偶然，李秈?！覡a’是凈化也是考驗。而你，是被特意標(biāo)記，允許存活至今的‘人類火種’之一。”

一股比外面風(fēng)雪更刺骨的寒意瞬間凍結(jié)了我的血液，“火種”這個詞像冰錐刺入我的心臟。

這一刻我絲毫沒有獲救的喜悅，只有對墜入更深、更未知深淵的恐懼。

我是火種，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實驗品？

登上飛行器，艙門在我面前關(guān)閉。我看著舷窗外滿目瘡痍的大地，原來獲救的代價，是埋葬過去的世界。

而我要被迫做出選擇，是否要親手合上人類文明的舊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