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編輯：縷縷芳香

推薦理由：作者在剖析《齊物論》過程中引經(jīng)據(jù)典，闡述了宇宙之理和人事之理。本文條理清晰，語言流暢，充滿文雅的書卷氣。

寒露之后，陰雨霏霏，風也明顯涼了很多。

風，是與我們生活息息相關(guān)的自然現(xiàn)象，氣象術(shù)語講，特指空氣在水平方向的流動。

關(guān)于風的體驗，平靜時是“風平浪靜”，風起時是“風生水起”，風小時是“風吹草動”，風大時是“風云變幻”，每一個“風”字都對照一種情境，甚或心情。

古人詠詩也喜歡借“風”，譬如王昌齡在《塞下曲·飲馬渡秋水》中用了比喻：“飲馬渡秋水，水寒風似刀”。曾鞏《詠柳·亂條猶未變初黃》則很夸張：“亂條猶未變初黃，倚得東風勢便狂”。

01?莊子與《齊物論》

然后，循著寫“風”的文字溯風而上，我卻看到這樣一段奇絕的文字：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弊郁朐唬骸百?，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弊郁朐唬骸胺虼髩K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而獨不見之調(diào)調(diào)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簌則眾竅是已，人簌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簌?！弊郁朐唬骸胺虼等f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這段話來自《莊子·齊物論》，作者莊子。莊子是誰？讓我們跨過兩千多年的歷史長河，近距離看看這位先秦時期的大家。

先秦諸子，孟子、墨子、韓非子等，所著文章都不少，觀點也明確，大多是在表達一套改造社會的綱領(lǐng)——包括詳細的推因、方法、過程甚至結(jié)果，穿插其中的修辭和故事，主要是為了增加說服力。

但莊子是個例外，這位楚國貴族的后裔，卻不應同宗楚威王之聘，一心向往大自然的自由和閑適，所寫的文字散發(fā)出強烈的自我意識，是個專注于思考和感知自我的人。

莊子的《齊物論》，特別被人們稱道和關(guān)注的，是蘊含其中的深刻思想?！褒R物論”包含“齊物”和“齊論”兩個意思。莊子認為，世間萬物包括人的品性和感情，看起來千差萬別，其實歸根究底并無二致，沒有是非、美丑、善惡、貴賤等的分別。莊子老先生還認為，人們的各種觀點和看法，看起來千差萬別，其實與“齊物”一樣也是齊一的，即沒有區(qū)別啊。

大學者章太炎說：《逍遙游》講自由，也就是說破掉束縛，返回自在；《齊物論》講平等，也就是萬物的平齊。這種觀點放在今天看，都讓人吃驚和震撼，放在古代，估計是沒幾個人能懂，也不功用，所以他反而不如其他些受當時君王重用的諸子有名。

當然，后人認為，“齊物論”的思想也有片面之處，因其內(nèi)涵復雜，這里且把思想這個深邃的話題先放一邊，今天主要討論一下莊子文字的文學之美，以及他開創(chuàng)了哪些傳達感知的文字方式。

《莊子》的字與大自然息息相關(guān)，由物及人，由人及世界，最后又回到人與物的關(guān)系或者人與人的關(guān)系，構(gòu)思精妙，語言好到了極點。

莊子不愿為當權(quán)者效力，但卻受貧窮所困，曾經(jīng)四處借糧無果。當然，這完全無法束縛住他那顆向往自由而想象力極為富麗的心，在多年對自然、對他人、對當時所處環(huán)境的不斷觀察和思考中，他積累下很多特別的人生體驗、感悟，并以精彩命題和故事的方式整理成篇。關(guān)于《莊子》的作者是否真為莊子也是一個懸案，后人一般認為這是集合了莊子自己思想（主要體現(xiàn)在《內(nèi)篇》）及莊學后人整理的篇章。

回到“風”上，為何說這一篇從文學表達上是傳達感知的精妙篇章？前面已經(jīng)說了形容風的種種華辭，但在這篇文章面前都相形見絀。

文章一開篇，就談到關(guān)于風的意象，莊子是怎么說的呢？

02?朽木和死灰

風在《莊子》里是一種常見的意象，被莊子隨手拈來，用在各種場景，帶入各種情感。

比如《逍遙游》篇里的“海風”，《齊物論》，也就是目前我們正在看的這篇，則提到了非常有意思的孔風。

這種風當然不是一句“風來了”或者“風很大”就帶過去了，它千變?nèi)f化，如同精靈一般悠游在天地萬物之間。

文學情境，自古就承載著最重要的通感功能，將人的思維帶入到文字所渲染的世界。譬如《易水歌》中提及的風：“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在這里，因為有了一個“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情境，所以，本來沒有半分人類情感的“風”，也多出了一種慘淡壯懷的感覺。

然而，《齊物論》這篇又有些蹊蹺，寫“風”，沒有直接迎“風”，作品寫的是南郭子綦先生和弟子之間的一段對話，關(guān)于“風”的描述就夾雜在這段對話里，我們試著用現(xiàn)代白話來感悟一下當時的情境：

話說南郭子綦先生，依著幾案而坐，仰天呼吸吐納。

伺立一邊的弟子問：“這是怎么回事兒？形體固然可以像朽木，心靈怎么也能像死灰一樣？今天依著幾案的你，和昨天的你有些不同？”

注意話題的起始，來自弟子的兩個比喻：形體固然可以像朽木，心靈怎么也能像死灰一樣？

朽木是什么？沒有韌性，一碰就可能斷折。死灰又是什么？當然是逐漸沉寂的塵灰，幾乎達于靜止狀態(tài)。

子綦先生的回答很簡單，說，“你提的問題很好。吾喪我。”

“吾喪我”是什么狀態(tài)呢？“吾”和“我”在先秦時基本都是第一人稱代詞，但在這兒，在莊子的刻意使用下，兩者分別代表不同的意義?！拔帷笔亲晕掖嬖诘臓顟B(tài)，“我”是代表關(guān)于存在的意識，“喪”的翻譯很有意思，有說忘記，傾向于沉浸情境的被動；有說拋棄，突出主觀要求改變的主動性。

在物我兩忘的時刻，“拋棄”和“忘記”，其實都指向一件事——即過去那些破碎、狹隘、偏斜的執(zhí)念，讓自我降低到朽木和死灰那樣的狀態(tài)，沒有思想的樊籠，內(nèi)心歸于道之所指的“空寂”。

表面上看，莊子說的是放下自我，但換個視角看，正是因為他覺察到了自我。

子綦先生接著問：“你聽過人籟但沒聽過地籟，你聽過地籟但沒聽過天籟，是不是？”

后面他的解讀便是本章精彩所在。

當然，莊子如此濃墨重彩，是為了承載蘊含其中的玄妙思想。但客觀上，卻讓“風”這種自然現(xiàn)象，在文字的運用中，變成了一種文學意象。

03?“聲盡其妙”的世界

隨著視角的轉(zhuǎn)換，莊子逐步將“風”引入談話的正題。

這番關(guān)于風的敘述，從虛轉(zhuǎn)實，引入了“籟”的概念。

我們都聽說過“天籟之音”，泛指自然界的種種聲響，譬如風聲、雨聲、鳥聲、流水聲，甚至蟲鳴聲，均帶著自然界的神秘韻律，穿過耳膜直擊心弦，動人心魄。

在古時，有“三音”的定義。音律之聲有三音：古琴之音為天籟，土塤之音為地籟，昆曲之音為人籟。

另外，不事雕琢、渾然天成的好詩文，也被稱為“天籟”，這里是將不刻意的自然之趣，遷移到文字中產(chǎn)生的美感。

籟，是指從孔洞發(fā)出的聲音。子綦為何從“籟”字說起？因為人有七竅，鼻子正是其中之一，一呼一吸之間譬如風從鼻竅穿過。此篇莊子從子綦吐納起筆，與鼻息息息相關(guān)，這里，自然而然轉(zhuǎn)向一脈相承的“籟音”，并由“籟”的原意延伸到各種孔洞，于是有了以下這段著名的言辭。

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厲風濟則眾竅為虛。

簡單理解其中的語境即：子綦說：“大地發(fā)出來的氣，就叫做風。不發(fā)作則已，發(fā)作起來，億萬的孔竅都開始怒號。山林里高下迂回的地方，百圍大樹的空洞”，都開始發(fā)出轟鳴。

下面便是一系列關(guān)于風——穿過各種孔洞的聲音的描摹，“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p>

這里，作者展開了豐富的想象，列出了一大段短促的并列比喻，從人體之竅到日常有孔的器物，說風吹過，發(fā)出各種不同的聲響，有的像水流，有的如響箭，有的似哭嚎，有的若吶喊……種種不同的比喻，把我們帶入一個“聲盡其妙”的世界。

莊子這種鋪排，后來，我們在很多辭賦作品中都能看到相似的英姿。

讓我們贊嘆的是，作者筆力縱橫恣肆，各種聲響信手拈來，細品，卻又并不是脫離現(xiàn)實的“幻想”，不論是人體之竅還是有孔的器物，以及如水流、響箭等等的聲音，均來自對生活和大自然的深刻觀察和體驗。

倘若一種孔洞是一個空間，我們身處其間卻兩眼緊閉、兩耳閉塞，又如何能聽到外界的聲音？自然更加無法感受和比較各種聲音的不同。

作者沒有一處深入筆力探究，反之，也告訴我們觀察事物需要更宏觀的視角。他的觀察如此細膩，意境又是如此悠遠，幾乎占盡了風的多樣性和空間性的極限，后人再寫風，很難超出這種格局和洞見。

莊子這篇寫風的意義，在于他在哲學上發(fā)現(xiàn)了個體的自我，在于起筆了傳統(tǒng)文化的典型抒情方式——將個體情感帶入自然現(xiàn)象中，又用精彩的文學手法將個人的感知表達出來。

那么，這些個體的情感具體指什么呢？

04 “風道”和“人道”

一次有意思的聊天，莊子把風寫得如此氣象萬千，目的不是為了贊揚風，或者那些千奇百怪的聲音，而是為了陳述自己的哲學命題——挖掘關(guān)于天籟、地籟和人籟的區(qū)別。

這三者的區(qū)別在哪呢？故事里那個糊涂的學生依然不明白，又問道，地籟就如同各種孔洞發(fā)出的聲音，人籟是通過竹子發(fā)出的聲響，那么天籟是什么？

子綦先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施施然反問：風吹過那些不同形狀的孔洞，使它們發(fā)出自己的聲音。那么，能讓它們發(fā)出各種不同聲音的，又是誰呢？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思考題，而是全文的根基。

當風起于青萍之末，或經(jīng)山林，或穿樹梢，或撫流水，或行過人類的居所，那同樣的一縷風，最終呈現(xiàn)的聲音卻是完全不同。

答案便藏在問題背后——風吹萬物引發(fā)振動，振動發(fā)出千奇百怪的聲音。這就是隱住在自然曠野里的“道”。

“風道”如此，“人道”亦然。子綦緊接著拋出了正面的道理：“大知閑閑，小知閒閒；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為搆，日以心斗：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fā)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p>

簡單說，即大智慧者心胸廣博豁達，喜歡耍小聰明的也喜歡斤斤計較。他們整日里勾心斗角，說話尖酸刻薄，是非對錯皆由此產(chǎn)生。欣喜、憤怒、悲哀、歡樂，憂思、嘆惋、反復、恐懼等種種情緒也由此滋長。

莊子此句一針見血地道明了人的問題：自私、狹隘、爾虞我詐、明爭暗斗……人們?nèi)杖毡豢謶炙鼑?，被私心所裹挾，單純的心靈被綁縛。人在這種強調(diào)“自我”分別心的控制下，出現(xiàn)了各種情緒，如歡喜、生氣、哀怨、快樂、悲傷等等，其后果，便是摧毀了生命的美好，傷害了自然的本真。

此間種種，無論是形成各種對立的、千差萬別的觀點和爭議，抑或是控制不住的萬般情緒，正是作者著力渲染的在風力作用下，那些來自各種孔洞的千奇百怪的聲響。

言及此，莊子要闡述的“道”也清晰了，沒有了分別心，還會有是非、善惡、美丑、貴賤等的分別嗎？

而這種移情手法的妙用，也打通了物與人之情感間的通道，具象的世間萬物以及抽象的人的思想觀點在此交融言歡。

——直到今天，各種自然事物與情感現(xiàn)象的對應越來越細，也越來越巧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