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你想找人聊天的時候|隨想
十九歲那年,我坐在部隊大門口的值班室里,讀一本厚厚的書。紙頁發(fā)黃發(fā)脆,印刷質(zhì)量也差,有些字模糊成一團(tuán)墨疙瘩。我讀到一篇文章,作者說半夜醒來,把通訊錄翻了個遍,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聊天的人。
那時候我還沒有通訊錄可翻。我能聯(lián)系的,無非是家里父母,還有幾個散落在各地的中學(xué)同學(xué)。聯(lián)系的方式是寫信,然后等信。一封信寄出去,回音往往按月計算。所以作者那種深夜想打電話的急切,我其實不太懂。但那種想找人說話的心情,我是懂的。

一個人想聊天,而不是想念某個具體的人,多半是因為自身能量出了大的波動。要么是太低了,低到覺得自己快要沉下去;要么是太高了,高到快要溢出來。大多數(shù)時候是前者。
可偏偏是能量最低的時候,最不適合找人聊天。
這話聽起來悖謬,但經(jīng)歷過的人都明白。聊不來的,說了等于沒說,甚至更添一層孤獨。聊得來的,你又舍不得拿自己的那攤爛事去攪擾對方。你心里有個聲音說:人家好好的,憑什么聽你倒苦水?于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時候只能自己消化。
怎么消化呢?或者只是干坐著。或者抽煙?;蛘吆染?。或者不停地按遙控器,從一頻道翻到五十頻道,再從五十頻道翻回來,屏幕上花花綠綠,什么也沒看進(jìn)去。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像水滴落在石頭上,慢慢地,把那些尖銳的情緒磨鈍了。
還有一種辦法,是自己跟自己聊天。
這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難在它需要消耗很大的心力。就像手機快沒電了,你還要用它打電話——每說一句話,電量都在往下掉。剛開始的時候,你跟自己說不了幾句就覺得累,覺得荒唐,覺得自言自語像個病人。
但慢慢地,你會發(fā)現(xiàn)一些門道。
你開始學(xué)著把心里那團(tuán)亂麻一樣的東西,拆成一縷一縷的線。你不評判它,不急著趕走它,就看著它,陪著它。你說:哦,原來你是這樣想的。你說:嗯,這件事確實讓人難受。你說:沒關(guān)系,我在這兒聽著呢。
這個過程很像在給自己當(dāng)朋友。一開始你會覺得別扭,但練得多了,就自然了。更重要的是,你的“待機時間”會越來越長。以前只能跟自己聊五分鐘,后來能聊半個小時,再后來,聊上一個鐘頭也不覺得累。
我后來慢慢理解了那個半夜翻通訊錄的作者。他不是真的想要一個答案,也不是想要什么安慰。他只是想確認(rèn),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愿意聽他說說話。哪怕不說正經(jīng)的,就說些有的沒的,說今天的月亮很圓,說樓下那只貓又來了,說冰箱里還剩半盒牛奶不知道還能不能喝。
這種確認(rèn),有時候比什么都重要。
但這樣的確認(rèn),其實也可以從自己這里得到。當(dāng)你學(xué)會跟自己聊天,你會發(fā)現(xiàn),你永遠(yuǎn)有一個聽眾,這個聽眾還特別稱職——他永遠(yuǎn)不會打斷你,永遠(yuǎn)不會評判你,永遠(yuǎn)不會嫌你煩。他了解你所有的來龍去脈,知道你為什么會在某個夜晚突然想起一件十年前的小事。
所以當(dāng)你想找人聊天的時候,就找自己吧。
這不是無奈之下的退而求其次。這是一個人能給自己最好的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