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里,狐季姬每隔一段時間都要疼一陣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令人聽了總是心驚肉跳。
每每聽到她的哭喊聲,詭諸總是忍不住會焦躁難安,可每次當他焦急地上前詢問時,屋里助產(chǎn)的老嫗都會無奈地搖搖頭。他雖貴為一國之君,可對婦人生產(chǎn)所經(jīng)歷的痛苦終究還是無計可施,只能來回不停地跺腳嘆氣。
有好幾次,狐季姬哭得過于激烈了,詭諸忍不住想要把們踢開好進去寬慰她一番??擅慨斔写藳_動的時候,陵苕便會在一旁冷嘲熱諷:“女子生產(chǎn)是需要集中精力的,你若進去只會令她分心,君上還是不要添亂了!”
每每聽到她的這番話,詭諸便有心要跟她爭辯一番??梢膊恢獮楹?,就這么隨隨便便地爭執(zhí)幾句,那心中焦躁難安的情緒便會大為緩解。
到了后半夜,大約是實在喊得沒力氣了,狐季姬也漸漸昏睡了過去,屋內的動靜這才漸漸小了一些。詭諸雖仍擔心不已,可實在過于勞累有些熬忍不住,便倚著矮幾和衣而眠,但其間還是不知被驚醒了多少次。
夜里睡不安穩(wěn),白日里自然也就沒了精神。第二天一大早,當詭諸再次被狐季姬的叫喊聲驚醒時,恍然間看到有人正披頭散發(fā)地坐在堂下狼吞虎咽地享用朝食。他以為是夢中所見,于是又伏在案上準備睡去,誰知卻真切地聽到了士蒍的聲音:“昨夜里桓族和莊族在桓宮舉行了盟誓,君上可以稍安了!”
詭諸頗有些驚奇地抬起頭來,瞇著眼睛掃視了一圈,果真就見到士蒍正伏在地上回話。他雖感到頭疼欲裂,可還是打起了精神,悠悠地問道:“子輿來了!他們是如何約定的?”
“稟君上!”士蒍抬起頭來滿是歡喜地回答說:“君上問過富氏孺子之后,一切情形便都明了了。公孫澹(莊族申氏第二代,任上大夫,字子澄)也自覺是過于沖動了,于是便應允與桓族盟誓。按誓書約定,申氏季姬遇刺一案由司寇和宗伯同時查問,所尋到的線索也要互相通告。他們還命臣居中裁定,以確保公允。在案情查清楚之前,富辰仍需關押在桓宮之中不得離開,雙方均不得以此案為由擅自尋釁。同時為了保證富辰的安全,且確保他不至出逃,桓族和莊族需各派出三十名甲士看守。有了這誓書在,現(xiàn)圍在桓宮外的族兵都已經(jīng)撤離,臣這才得暇來向君上回話!”
“你做得很好!”詭諸隨手在后腦上揉了幾下:“此事若能安然平息,你也算是立了大功一件,想必公族也會高看你一眼的!”
“全賴君上圣明!臣何敢居功?”士蒍頓了一頓,抬頭窺視著國君的表情,又徐徐回問道:“不過……還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在寡人面前,有什么需要隱瞞的?”國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你知無不言便是!”
“諾!”士蒍壓低了聲音回稟道:“臣昨夜曾派人去請呂氏公子和荀氏孺子到桓宮對質,但都未得到應允。直到今日辰時,臣才得知……這二人均徹夜未歸……”
“你說什么?”國君突然被驚了一下,皺著眉頭問道:“城中發(fā)生了這么大的事情……他們會去哪兒呢?”
“臣……不敢臆測!”
“這可糟了!”國君略略思忖了片刻,又突然問道:“此事可還有旁人知曉?”
“臣不敢聲張,但……”士蒍頗有些猶豫:“在來公宮的路上,見申氏、呂氏和荀氏都派出大量人手滿城搜尋。此事恐怕……是已經(jīng)人盡皆知了!”
“你可是在擔心什么?”
“臣的確有所擔憂!”士蒍小心翼翼地回答說:“只怕無論富辰是否有刺殺季姬(蔓生)的嫌疑,這二人都已經(jīng)遭遇不測!若果真如此,這呂氏和荀氏……”
國君不禁微微點了點頭。
的確。從目前所知的情形來看,布局之人利用荀敖(異氏大夫荀息之子,姬姓荀氏)與蔓生(莊族申氏第二代,公孫枝季姊,稱季姬蔓生)的情誼,將蔓生從申氏府中引出,又在呂飴的眼皮子底下將富辰誘至商閭,顯然對這幾個人之間的關系極為熟悉。他們既然能作出刺殺蔓生栽贓富辰的戲碼,自然便不能允許知情之人輕易揭破其中的破綻。以此來猜度,那么當呂飴和荀敖不知不覺地被卷入其中的時候,便已經(jīng)是兇多吉少。
如此一來,就引入了新的問題。呂氏和荀氏作為局外人,他們自然是不愿意摻入桓族和莊族之間的爭斗。可如今偏偏就出現(xiàn)了一樁桓族孺子刺殺莊族之女的兇案,還偏偏還讓他們的孺子成了犧牲品,這兩家又如何能夠善罷甘休?
呂氏倒還罷了,如今當家的畢竟是自己的親姐姐,就算是她再傷心,只要自己放低了身段,跟她言明其中的曲直,說清楚其中的利害,她多少總能體諒的。可荀氏呢?
如今荀氏的宗主可是荀息,他在先武公在位時可是盛極一時的功臣,并不是可以任人隨意欺凌的無能之輩。如今他之所以一再伏低做小,之所以要處處隱忍,無非是因桓莊之族爾虞我詐令他不勝其煩,不想過多地介入紛爭而已。若是桓莊之族的爭斗果真讓他的孺子做了陪葬,以他的權勢和性情,想要掀起一股腥風血雨可不是什么難事。
想到這里,他不禁開始佩服其公子載來。
早在公子載抵達曲沃之日,詭諸便命士缺盯緊了使團中的每一個人,甚而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就連駐扎在城外的車夫力役也都讓人看緊了。以士缺回報的情況來看,秦國使團中人全都規(guī)規(guī)矩矩,從未出現(xiàn)過在城中私自活動的情形。
這也就意味著,公子載似乎從來都沒有產(chǎn)生過利用自己人來擾亂曲沃的打算。他所做的,無非就是趁著到各家拜訪的機會,摸清楚桓莊各氏之間的恩怨糾葛,然后再將這錯綜復雜的關系綜合起來加以引導,這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而更讓人感到可怕的是,自公子載抵達曲沃算起,至今才剛滿半個月,與他計劃滯留的時間完全吻合!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
“眼下當務之急,無論兩名孺子是否還能幸存,寡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你無論想出什么辦法,都必須盡快將他們找到!”國君突然命令道。
“臣領命!”士蒍俯身拜道。
“昨夜一夜未眠,想來你也困倦至極了,安排好了之后就趕緊回去休息!養(yǎng)足了精神,接下來恐怕還有一場大戰(zhàn)!”國君的眼神死死地釘在堂下的廊柱上,目不轉睛的吩咐道:“還有你家的那位孺子,若是得空就讓他入宮一趟。這幾日秦國使臣究竟在什么時間拜訪過什么人,寡人要再仔仔細細回想一遍!寡人倒想看看,他們接下來還有什么籌劃!”
“諾!臣這就去把他找來!”
“還是吃完了再走吧!”見士蒍緩緩向門外退去,國君突然將他喊住,又吩咐了一句:“年紀也不小了,還是得將養(yǎng)好身體才行!”
這本是無意間的一句話,可讓士蒍聽來卻如同是玉露之恩,一時間未能忍住竟落下淚來。國君當下也是眼睛酸澀,并未看到他的神情,只想著伏在案上再小憩片刻。但他剛剛伏在案上,便聽到門外有寺人叩門:“稟君上!長公子匆匆入宮,說有要緊事定要即刻面見君上。小人不知該如何答復?”
“唉!”國君伏在案上深深地嘆了口氣:“讓她在路寢稍候,寡人親自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