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次見到許堯時，他的雙眸波瀾不驚，透射出的滿是歲月的沉淀。
“近來可好？”他淺笑道，禮貌的坐在了我的對面。
“一切都是老樣子，不過是白頭發(fā)又增多了而已?！?/p>
“瞧您說的，您還年輕著吶?！彼谖颐媲罢f著。
我心里是極其清楚的，無非就是安慰我的一個幌子罷了，世人都稱其為善意的謊言。
要想快樂，活在一層善意的保護膜里，也未嘗不可。
“距離你第一次來見我，將近一年的時間了，我想你應(yīng)該走出來了吧，要不然不會來見我的?！?/p>
“嗯?！彼苡昧Φ脑谖颐媲包c點頭，之后把眼睛瞥向了桌子角落的曇花，緩緩開口道:“就像您說的，白天等曇花開終究是夢一場?！?/p>
“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從那段過往中走了出來，我也很感謝之前經(jīng)歷的那些，讓我更加努力，跑步，工作，考級，這些都是為了未來的我?！?/p>
他的語氣明顯比以前開朗多了，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找到了家的方向。
“所以，我要謝謝你?！?/p>
我淡淡的笑了笑，將他面前的茶杯添滿水，說道：“其實你不用感謝我的，我并沒有幫你做什么，只是愿意傾聽你的故事，當(dāng)了一個很好的傾聽者罷了?！?/p>
“有這些就夠了?！?/p>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好對上了他的眼神，滿臉虔誠。
這個偌大的城市，形色匆匆的人們穿梭于各種鋼筋水泥之中，切割的機器聲整日在耳邊過濾，有誰好好的停下來傾聽過？
或許，我們都少了那份寧靜的傾聽。
2
許堯是去年來咨詢我的。
我不知該不該慶幸，在我六十多年的歲月里，在我剩下為數(shù)不多的日子里，竟然還能在這城市的某個角落開起了這樣一家情感咨詢所。
當(dāng)他第一眼看我的時候，很是驚訝，或許沒想到我會這么老吧。
不用照鏡子，我都能感覺到時間在我臉上咬下的那些皺紋，還有被粉刷成白色的發(fā)絲。
我也由最初與時間的抗爭到現(xiàn)在的淡然處之，不是妥協(xié)，是學(xué)會了怎樣與時間相處。
“怎么了？很驚訝吧，來拜訪的竟是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
他憨笑道：“只是沒有想到而已。”
只是那笑中帶著一抹苦澀，他是個有故事的人。
我為他倒了杯茶，說道：“你可以說說你的故事了。”
有了愿意靜靜傾聽的人后，他的靈魂像找到了一個出口，情感也開始向外冒著氣。
3
許堯有一個喜歡了九年的女孩，她叫北微。
年少的感情最為純潔珍貴，許堯說要不是高一那會兒他在考場丟了東西，他不會認識北微。
那個讓他至今無法忘懷的女孩。
為了感謝北微，許堯說要請他吃飯，問她喜歡吃什么？
“生煎包?！北蔽㈦S意的回答，卻讓許堯到現(xiàn)在都記得那是她最愛吃的，以至于每次經(jīng)過生煎包店的時候，都會想到她。
“我跟你說哦，吃生煎包要慢慢吃，要不然汁會濺出來的，知道嗎？”
這樣的常識，許堯怎么會不知道，只是從北微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怎么就覺得那么可愛呢。
之后他常常會在學(xué)校的各個角落偶遇她，碰到她會高興的和她打招呼。
高二分文理科班的時候，許堯和她分在了一個班，這對許堯來說，無外乎是件大好事。
那時許堯心思不怎么放在學(xué)習(xí)上，每次排名都靠后，認識了北微后，更是把許多心思花在了北微身上。
“北微，我挺喜歡你的?！碑?dāng)許堯第一次和她告白的時候，卻換來了她的猶豫。
“許堯，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只是，我有喜歡的人了?！?/p>
“林宇嗎？”或許是沒想到許堯這么說，北微睜大了眼睛看著他。
“我猜的真沒錯。”許堯自嘲道，通過觀察北微看林宇的眼神，許堯就已經(jīng)知道了。
4
“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喜歡他？”
“你知道的，他是學(xué)霸，各方面都很優(yōu)秀?！?/p>
許堯抿嘴不說話，誰也不知道在他平靜的外表下，牙咬的有多緊。
嫉妒心開始在許堯心里發(fā)酵，膨脹，沖動的因子在體內(nèi)環(huán)繞，便做了一件讓許堯當(dāng)時覺得得意，現(xiàn)在覺得羞愧幼稚的事情。
找了人打了林宇后，許堯很快就受到學(xué)校嚴厲批評，還讓他和北微的關(guān)系有了隔閡。
“許堯，我真沒想到你會這么做，我真討厭你。”
討厭？當(dāng)北微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許堯才認識到事情的重要性，可是醒悟過來，卻是換了一個對自己極其冷淡的北微。
許堯開始認真的學(xué)習(xí)，像是變了一個人，因為北微說她喜歡學(xué)習(xí)成績優(yōu)秀的男孩。
高考填志愿的時候，許堯偷偷打聽了北微選的學(xué)校，于是所有的志愿都選了她所選的城市。
幸運的是，最后和她分在了一個學(xué)校。
或許是剛進入大學(xué)，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再加上周圍陌生的人，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有所改善，這種關(guān)系相當(dāng)于在他鄉(xiāng)遇故知的相互依存感。
只是每每在許堯要表白自己的心意的時候，都被北微委婉的拒絕了。
5
“你知道嗎？這是林宇發(fā)的朋友圈，他竟然都有腹肌了。”
又是林宇，又是林宇，雖然許堯嘴上不說，心里卻是極其不舒服的。
許堯開始每天堅持跑步，有時累到喘不過氣來，但還是努力著，因為北微說她喜歡有腹肌的男生。
許堯知道自己喜歡上了一個不可能有結(jié)果的女生，但還是忍不住喜歡，忍不住對她好。
因為喜歡，你就甘愿啊。
當(dāng)許堯練了一身腹肌，拍了照片發(fā)給北微的時候，附加了一句：“為了你，我可以從最強王者降到青銅5?！?/p>
手機遲遲沒有收到她的消息，半夜，才收到了她發(fā)來的一句:“謝謝，你應(yīng)該適合更好的人，我不值得你這么做?！?/p>
更好的人，更好的人，北微啊，你在我心中就是最好的，你說要我怎么做，我才能得到你的青睞呢，你才能夠喜歡我呢，許堯無助的說道。
眼角掛著幾滴淚珠，許堯趕緊將它們擦掉，沒有人知道許堯一個爺們兒會為一個女孩哭過。
說出來真是矯情，不說出來又憋屈。
6
畢業(yè)后，他們在不同的城市中工作著。
許堯在工作中不敢有一絲的松懈，有時加班到很晚，都忘了時間，想賺許多的錢，想有自己的一套房。
因為北微說她喜歡工作認真的男生，希望在顛沛流離的生活中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家，能夠讓她安心。
許堯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忘不了她，沒事的時候總是翻她的朋友圈，微博，留言板。
許堯那時每天都關(guān)注著北微的qq，來推測著她在干嘛。
8點，4g在線，她應(yīng)該在上班的路上，不知道她吃沒吃早飯，要是睡懶覺，時間太緊的話，估計就得在路邊隨便買點吃的。
12點，wifi在線，估計在公司叫了外賣。
晚上9點半，4g轉(zhuǎn)為wifi在線，她應(yīng)該是安全回到家了，這樣心也不會懸著了，要不然總要擔(dān)心她出什么事。
同事聚餐的時候，許堯喝的大醉，借著酒勁，撥通了北微的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那端傳來了北微熟悉的聲音，原先想說的許多話，許堯都不知道從何說起。
“北微，我一直在你身后的，在等著你，只差你一個轉(zhuǎn)頭?！?/p>
電話那端短暫的停頓，就聽到北微說道：“許堯，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你這樣會讓我有一種愧疚感，我會很累的?！?/p>
許堯萬萬沒想到，自己厚重的感情，在她的面前，成為了一種沉重的壓抑。
她的眼里有片海，卻始終不肯為你藍。
7
北微要出國的前一天，許堯連夜做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只為了見她最后一面。
“我?guī)闳コ陨灏?，不知道那邊還有沒有了？”許堯一臉平靜的站在北微面前，掩飾自己的疲憊，還有那份隱秘的不舍。
“謝謝，許堯，你對我，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你，可是，你知道的……”
北微話還沒說完，就被許堯打斷了：“我們還是好朋友，對吧？”
北微有些驚愕，但隨即點點頭。
“對好朋友當(dāng)然要好了，以后我們就當(dāng)好朋友吧?！?/p>
當(dāng)不成戀人，只能當(dāng)朋友。
感動不了他，你就得放過你自己。
“吃生煎包要慢慢吃，知道嗎？要不然汁會濺出來的?！痹S堯沒想到時隔七年，竟然會重復(fù)當(dāng)初北微說過的話。
卻看到坐在自己對面的北微表情有些動容，眼睛里有些濕氣。
“許堯，謝謝，謝謝，這么多年我知道你對我的感情，可是我們的關(guān)系太好了，就是因為太好了，反而當(dāng)朋友更長久些，你明白嗎？還有，說實話我配不上你這么真誠的感情?！?/p>
聽著北微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許堯沒有說話，喉嚨哽咽的慌。
8
彼時，身處北緯39度的許堯經(jīng)常翻看南緯35度的北微的朋友圈。
直到看到北微找到幸福的消息，我才看到許堯走進來一臉失落的表情。
故事說完了，他長長的松了口氣。
“說出來是不是舒服多了？”
他點點頭，我又繼續(xù)說道：“不覺得你的喜歡太卑微了嗎？”
“喜歡一個人，可以卑微到塵埃，然后開花?！彼畹?。
實在佩服他如此的重感情，可是我還是開玩笑道：“卑微？開花？倒不如說長出一堆白頭發(fā)更為實際?！?/p>
說完，我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頭發(fā)。
他看了看，沒有說話，過了半響，他又開口道：“我也沒想過，我竟然會喜歡一個人這么久，可是我一直在等她轉(zhuǎn)身，換來的只是她的背影?！?/p>
不是所有付出的感情都能與獲得成正比。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指了指桌邊的曇花，說道：“你知道嗎？小時候有段時間，白天的時候，我總喜歡盯著曇花，期待它開花的瞬間，可是總也等不到。”
我喝了口水，又繼續(xù)道：“后來我知道了，曇花只有在晚上才會開花，而我終于發(fā)現(xiàn)我一直以來的等待都是個錯誤，往著反方向行走?！?/p>
9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的等待都會有結(jié)果，有些等待只是徒勞，就像你在火車站等飛機，永遠都是等不到的。
如今，許堯信守承諾，從那段戀情走了出來，再次坐到我的面前。
“我要走了，下次再來看您?！?/p>
目送許堯的背影，他的步伐要比最初堅定的多，他只是眾多人中來到這里渺小的一個，也是大千世界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我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的那個影子。
打開手機，找到熟悉的號碼，一字一句的打著字發(fā)了過去：“十七歲那年沒能和你在一起，六十七歲這年希望能與你暢談青春?！?/p>
如今，放不下的早就已經(jīng)釋懷。
擁有的才是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