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無衣

少年的時光，像一團晶瑩的水泡，搖搖欲墜。

皇甫朝云回憶起來已經(jīng)是很久以后的事，如今他穿著鎏金色的仙袍，半肩上是象征天界將領(lǐng)的鎧甲披肩，繪滿流云的紋路，他站在萬軍之前，腳底飄蕩著云彩。讓他回想起百年前，他站在三國時代的土地上，看著飛羽軍營如云的旗幟。

山海巨變，靈魂分離，修煉仙體，進入天界，軒轅界已是百年寒暑了吧。容顏未改鬢未衰，三國時代發(fā)生的一切：戰(zhàn)友罹難，逼死子君，刺殺丞相，兄弟相殘，都已經(jīng)過去了那么久，卻仿佛真切得還在眼前。后來與暮云合體，進入山海界，費盡波折，拯救天女，暮云自裁，靈魂跟隨天女進入封印，自己附在軒轅劍內(nèi)，直到被小軒放入青龍芽內(nèi)，才得以修煉成仙體……再后來，上溯天河，尋覓東皇鐘未成，又聽聞橫艾的死訊，殘身無依，便留在天界，授予仙職，擔任天軍將領(lǐng)，做軍人似乎是他天生的命，不過除了當兵他好像也干不了別的，當詩人？朝云想起百年前橫艾的玩笑話，詩人可沒有飯吃。

而今魔族犯邊，天帝命朝云與托塔天王二人率領(lǐng)一萬天兵前去，將魔族擊退。

一個天兵駕云來報：“武安將軍，托塔天王，我軍的斥候部隊，已經(jīng)距離魔軍營地不足一百云里。他們回報說，估計魔族的兵力在兩萬以上，他們的旗幟上是血紅六翼。”

“再探。”皇甫朝云道。天兵領(lǐng)命而下。

托塔天王遙望遠方道：“武安將軍，你對魔族可有什么了解嗎？”

皇甫朝云搖頭道：“除了廣泛關(guān)于他們的傳言，說是魔族面目猙獰，法術(shù)怪異，脾氣暴躁，戰(zhàn)斗力強大。和天帝告訴我們的情報，說魔族的起源乃是西方天界中一名仙靈“路西法”——他們叫做“天使”的，背叛了他們的天神，被打入地獄，修煉成魔，創(chuàng)造了魔界。除了這些，我也不知道更多了?！?/p>

托塔天王悠悠道：“我倒是碰巧聽說過另外一些事，關(guān)于魔界的，不過相當……有趣。”

“請不吝賜教?！背朴卸Y道。

“魔界之主撒旦，就是昔日叫做路西法的，他背叛神的原因，乃是因為他太傲慢，拒絕承認神的威儀?！?/p>

“什么？”朝云詫異道。

托塔天王不愧是在天界混了幾萬年，說起話來像模像樣的，道：“軒轅界之人乃黃帝姬軒轅的子民，西方的人卻是他們神創(chuàng)造出來的。西方只有一個神，那個神叫做耶和華，耶和華先創(chuàng)造了天使，而路西法是天使里面最有力量，最得神寵愛的一個，可惜他太驕傲自滿，甚至認為自己比神還厲害，他向神要求奉他為尊，神不答應，他便聯(lián)合了大部分天使，妄圖推翻耶和華，神威大怒，將他打入地獄，永不得翻身?！?/p>

朝云眉頭緊皺，嘆道：“雖然他力量強大，可是終究逃不過神的威儀。”

“正是?！蓖兴焱觞c頭道：“可笑那路西法，竟然還不死心，他屢屢進攻西方天界——伊甸園。卻無果而返，這才把矛頭轉(zhuǎn)向東方天界?！?/p>

“還有軒轅界?！背脐幊恋馈?/p>

“咳咳?！蓖兴焱跤众s快轉(zhuǎn)移道：“武安將軍，這一戰(zhàn)你預備怎么打？”

朝云眼里精光一閃，又像是百年前，領(lǐng)導羽之部，躊躇滿志的樣子。

“兵者——詭道也，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我們先隱蔽起來?！?/p>

朝云接著下令，全體仙兵施放隱身法，避開魔族的斥候，天兵依照命令捻起隱身訣，云煙霧繚后，數(shù)萬人馬消失不見。

過后不久，魔族營地外，一個頭上長角，青面獠牙的魔族斥候正在巡營，他看著東方的天空，那里涌起了漫天大霧，感到有點不同尋常，正想著是不是去向主將報告，忽然嗅到一陣清香——就像是松樹尖上露珠，清晨的雪花那樣的味道，這讓聞慣了地獄腥臊腌臜氣味的人十分感動，他用力嗅了幾口，忽然全身虛脫，被睡神襲擊垂下眼簾的最后一秒，他看見面前顯現(xiàn)出了，銀甲戎裝的天兵戰(zhàn)士。

魔族士兵倒下了。

朝云和托塔天王騰云而起，觀察著魔族大營的布置，腳下的魔族大營成六芒星型，周圍六個大營和六個小營交叉排布著，中間是三座主營，每個營中的主帳上，都插著血紅色的六翼旗：猩紅色的底色上，黑色的六支羽翼，象征著被打入地獄的黃金六翼天使——路西法。那珍貴無比的天使羽翼被地獄所污，本來純金得透明泛光的翅膀，變成了烏黑的顏色。

不知為什么，朝云想起了百年前，他率領(lǐng)飛羽部隊，去偷襲魏國的大營。那是第一次遇上銅雀尊者。

從此后，飛羽和銅雀，開始了宿命般的對決。百年前的奮武已經(jīng)消逝殆盡，飛羽也好，銅雀也罷，在歷史長河中流星般劃過，縱使掀起了一時的波濤沉浮，洶涌的歷史洪流也會沖刷殆盡。時至今日，他們那時存在的痕跡，還剩什么呢？仰望星空，是不是每一顆星辰，都代表一個英杰的靈魂，縱使他們的事無人知曉。若是這樣，朝云默想，飛羽的戰(zhàn)友們，你們是不是也化作天邊的星辰？在遠方默默地守望著？我親愛的戰(zhàn)友們，我過去，現(xiàn)在，以后也永遠不會把你們忘懷。

朝云收起了感懷，指點下方，道：“魔族大營，布置得極為密集保守，六營環(huán)繞，從那一面進攻都可以迅速喚其他營支援，而中間大營坐鎮(zhèn)指揮，也能很快調(diào)配策略，我們需得想個穩(wěn)妥之策?！?/p>

托塔天王沉吟道：“此處是天界和魔界交界之處，正如天界有結(jié)界一樣，魔界也是一樣，若是越過了天界的邊界，天兵的隱身術(shù)就會失效，可是不越過邊界，就不可能進攻他們的大營?！?/p>

忽然一個天兵騰云而來，跪在云彩上，報告道：“武安將軍，托塔天王，我們捉到一個魔族的斥候?！?/p>

朝云道：“把他帶上來，我們正好問問他?！?/p>

“是?！碧毂迪略贫?，將五花大綁的魔族斥候提了上來，施了咒術(shù)讓他跪在云上不至于掉下去，那個魔族頭上長角，皮膚是銀綠色的，四肢有尖尖的爪子，毛茸茸的嘴邊，齜著兩顆長牙。

托塔天王嘆道：“魔族長得實在太丑了?！?/p>

雖然看著讓人犯惡心，但是他們還是從這個家伙這里，知道了這次帶兵的魔族將領(lǐng)，是一個叫薩麥爾的墮天使。他當初也是一個天使，是路西法的好哥們，跟著路西法反抗上帝，被一起打入地獄。他對路西法忠貞不二，性格狡詐陰險。詭計多端，他曾經(jīng)化作一條巨蛇，誘騙上帝造出的天真無知的夏娃，騙她吞吃了智慧樹上的禁果。

此次薩麥爾奉路西法之命，帶來了三萬魔族，集結(jié)在東方天界的邊緣，屢屢犯邊，挑釁味甚濃。

魔族的作戰(zhàn)能力，在三界內(nèi)是很突出的，他們心狠手辣，意志堅韌，每個魔族在血液里，都流淌著對血腥殺戮的渴望。所以他們所到之處，無不變成修羅煉獄，他們曾橫掃西伯利亞，將富庶的樂土化作白雪荒漠；他們也曾占領(lǐng)高加索山脈，將遠古奧林匹斯神的后裔們殺得血流成河。他們的足跡遍布西方大陸，在繁華的君士坦丁堡和耶路撒冷，在人跡罕至的阿爾卑斯和比利牛斯山，提到“魔鬼”，人們無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深怕一不小心惹上身。除此之外，魔族貪得無厭，每到一處必定大肆劫掠黃金美女，帶回他們陰暗潮濕的地下貯藏起來。

朝云和托塔天王商議之后，決定采取閃電戰(zhàn)，趁著魔族還沒有察覺到他們到來，突然襲擊。

朝云招來天兵中法力較高的黃金天將，囑咐道：“你們負責在天界這邊施展變化的法術(shù)。”他又吩咐了一會兒，直到諸事齊備。

魔族的斥候出來探查時，吃驚地看見，天界那邊的云霧里，隱隱綽綽是數(shù)百個衣衫輕薄的仙女在翩翩起舞，還有亮燦燦的金光耀眼。斥候們心懷驚異地去查看，攀到天界邊界上窺看，卻見到云霧上是數(shù)不清的宴會長桌，，裝滿瓊漿玉液的玉壇在桌子上數(shù)不勝數(shù)，一盤盤長生不老的仙果放在長桌上，仙女們或坐飲瓊漿，或穿梭起舞，仙袂飄飄，仙香陣陣。

這景象看得魔族斥候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有個魔族斥候咽了口水，緊緊地攀著天界的結(jié)界，恨不得立刻穿過去，忽然他手一松，感覺到結(jié)界消失了，心下一陣狂喜，這天界的結(jié)界困擾了他們這么久，一直沒找到破壞的方法，現(xiàn)下居然就這樣消失了，他和同伴們嘀嘀咕咕一陣，決定立馬報告薩麥爾大人。

不一會兒，只見大隊開出了魔族的大營，沖上了天界，約有萬名魔將，毫無顧忌地從云層里冒了上來，沒有受到結(jié)界屏障的阻擋，領(lǐng)頭的大隊長是薩麥爾信任的心腹薩雷瑟，薩雷瑟狂笑道：“哇哈哈哈哈，是真的，結(jié)界沒了，而且天界的白癡還在前面舉行宴會！”

“弟兄們，想不想喝天界的長生不老的酒？”

“想！”

“弟兄們，想不想吃天界美味多汁的仙果？”

“想！”

“弟兄們，想不想玩天界絕色的美女？”

“想！”最后一聲尤其地響亮，魔族的士兵眼中冒火，舔著嘴唇，對于他們來說，自已一直以來的障礙消失了，天界似乎還毫不知情，不僅沒有敵人，前方宴會上，還有吃有喝有美女，開戰(zhàn)以來還沒遇到過這么好的事呢。個個欲欲越試，一連串的好事讓他們警惕性麻痹了，他們集結(jié)好，已經(jīng)很克制著沒有沖向前方，隊長興奮地催動下達進發(fā)的命令。

魔族沖到宴會外圍，鼓噪的聲音讓仙女們驚慌失措，手中的酒杯玉壺掉在地上，這更激起了魔族的破壞欲，他們亂糟糟地沖進宴會里，有的砍翻了精美的桌子，有的像抓小雞似地抓住仙女，有的忙著把鮮果往嘴里塞，有的狂灌仙酒，整個隊被宴會的多排長桌分割得不成體制，一萬名魔族就這樣在宴席里胡亂狂歡，他們沒人注意這個宴席到底有多大，他們所有的人都進去了，可是還是沒有看見盡頭。

領(lǐng)隊的大隊長薩雷瑟覺得有點不對，這次魔將薩麥爾帶來三萬魔兵，在得知天界結(jié)界打開的時候，薩麥爾立刻命令他帶領(lǐng)一萬人馬，穿越天界，進攻東方，他應該進攻的，可是他又有點糊涂，他應該進攻誰呢？這里連個天兵的鬼影都沒有，難道不該讓魔族進攻一下這個看上去很豪華的宴會嗎？是啊，他的部下是在“進攻”，雖然他總覺得怪怪的，可是又想不出哪里不對。

忽然間周圍響起了閃電炸雷般的轟隆聲！在喝酒的，滴在嘴里的酒瞬間消失，在吃東西的，東西在手上不見，摟著仙女的，仙女化為一縷煙霞。魔族士兵呆若木雞地看著宴會化作虛無，他們還沒明白過來怎么回事。

周圍云霧散開，軍容整齊的神威天兵，銀甲長纓，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仿佛塞滿了整個天邊。沉默的臉上是絕對的冷靜與不怒自威的煞氣。金光射出的東方盡頭，傳來清亮的聲音，如舌尖舔的響雷：

“進攻！”皇甫朝云皺眉道，隨著他的聲音，魔族淹沒在銀色的洪流中。

直到這時，反應快的魔族才絕望地意識到，在天界的結(jié)界里，他們不能釋放大型的魔族法術(shù)。而當他們驚慌失措逃跑時，發(fā)現(xiàn)天界的結(jié)界大門，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合上了。

皇甫朝云看著天兵與魔族的剿殺，天兵勢如破竹，魔族先是驕傲大意，再被宴會攪得醉生夢死，又給天兵的突然出現(xiàn)嚇破了膽，戰(zhàn)斗力下降許多，尚能戰(zhàn)斗的，也抵不過幾個天兵的剿殺。然而魔族大隊長薩雷瑟依然兇暴異常，他張開獠牙，穿過天兵的身體，一人抵幾個天兵的圍攻，還能占據(jù)主動。

“該死的天兵，撒旦大人會讓你們付出代價的！”

頸上一股冰冷的力道，是他從未承受過的壓力，抵住他脖子的是一柄黃金重劍，朝云用軒轅劍架著他的脖子，冷冷道：“犯我邊界，付出代價的，是你們?！?/p>

他手一揚，頭顱在空中劃過彩虹般的弧度，朝云望著魔族大營那邊的騷動，看來薩麥爾已經(jīng)聽聞這邊的騷動，要派人來增援了吧。很好。朝云心想，等他的增援出動，埋伏在魔族營地左近的托塔天王就會偷襲他們空心的大營。

是日，天兵全殲魔族二萬余人，魔族慘敗，魔將薩麥爾帶領(lǐng)幾千殘兵，狼狽地逃回魔界。

戰(zhàn)報送上天界之主，天帝朝堂的那一刻，天界正在一團沸騰中。

一個類似笑話般的消息在流傳，那就是，天帝的女兒，天女，被魔界的撒旦抓走了。任誰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都會覺得匪夷所思。

但是消息的來源，卻是上古十大神器的東皇鐘轉(zhuǎn)世。

那天，東皇鐘的轉(zhuǎn)世，夏柔來到天界的凌霄寶殿，告知天帝，她負責封印天女的結(jié)界被撒旦打破，撒旦帶著他手下的七個墮天使，抓走了尚未完全恢復靈力的天女，不知去向。說完她一口血噴在水晶大殿上，昏倒過去，身上帶著不計其數(shù)的魔族法術(shù)造成的傷口。王母給她精心調(diào)養(yǎng)，用最好的仙家良藥，給她輸最純的仙氣，可是她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醒過來，想必那天力戰(zhàn)魔族，消耗了她太多了精血。那必定是一場分外慘烈的殊死搏斗，只要看她負的傷，即使是最鐵石心腸的仙人，也會悲憤顫抖。

天帝得知天女被抓走后，那冰冷的臉色，誰看了都恨不得立刻逃走。誰都知道這些年來，天帝知道天女被封印，卻不能救她回來，心里的怨恨有多大，她是旱魃之身，不能把她接回天界，就只能看著她被封印，原來天帝把他的怨恨都發(fā)泄在黃帝身上，把黃帝鎖進了神凜幻域。這下撒旦抓走了天女，天帝不把魔界翻過來才怪呢。

照顧夏柔的仙女是瑤姬，有一天她聽到昏迷中的夏柔，用悲傷的語氣斷斷續(xù)續(xù)道：

“不……不……暮云大人……您不能去……您會死的……”

暮云？瑤姬皺眉，暮云是誰來著，怎么聽著好耳熟，不過，應該跟天女的事沒關(guān)系吧。

在結(jié)束戰(zhàn)役的第二天，朝云和托塔天王等著班師回朝的命令，使者如期乘云而來，卻不是天界中專職的傳令官，而是修為很高的另一位神仙——神器昆侖鏡修煉而成的仙體。他外表是俊逸儒雅的寬袍博帶青年，看上去友好而認真。

“兩位將軍，辛苦了，我奉天帝之命，給兩位將軍帶來新的指令。”說完他拿出了天帝的玉牘和金堞，將指令交到皇甫朝云手中。

皇甫朝云和托塔天王一起看了，恭敬接令，托塔天王訝然道：“我們不班師回朝？反而要繼續(xù)進攻？”皇甫朝云朝昆侖鏡作揖道問道：“昆侖鏡大人，我能否請問您，關(guān)于這命令的事?！?/p>

昆侖鏡謙道：“我知道，您們心中一定有疑惑，請說吧，天帝囑咐過我，可以讓你們知道。因為我不僅是來傳令，天帝吩咐我協(xié)助二位將軍，我的能力是窺探過去未來之事，戰(zhàn)場上風云變幻，早知先機，可奪勝負。”

皇甫朝云道：“我們出征前，接到的指令是將魔族趕出天界，可是如今魔族已退，天界卻下令讓我和托塔將軍繼續(xù)進攻，能告訴我們，陛下的意圖嗎？”

昆侖鏡一字一頓道：“第一：救出天女；第二：殺了撒旦?！?/p>

托塔天王眼睛瞪得有銅鈴那么大：“天女？這是怎么回事？”

皇甫朝云仿佛挨了一記悶棍，咬著牙，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道：“難道天女大人，被撒旦抓走了？”

昆侖鏡點點頭，言簡意賅：“正是?！?/p>

“可惡！”托塔天王憤然道：“撒旦敢欺負到我們天界頭上了，這小子不得好死！”

皇甫朝云指甲深深嵌進肉里，一字一頓道：“她……天女大人是怎么被抓走的？”

昆侖鏡別有深意地瞥著他，最后道：“消息是東皇鐘的凡人轉(zhuǎn)世夏柔帶來的，據(jù)她說，是撒旦破壞了她的封印空間，和手下七大墮天使一起，制服了天女，將她帶走，東皇鐘僥幸逃脫，趕回來報信，她如今身受重傷，還沒有醒來?！?/p>

皇甫朝云咬著嘴唇，好半天放開，下唇上已是斑斑血跡，他艱難地問道：“那……有沒有……東皇鐘有沒有說……和天女在一起的暮云，他……他怎么樣了？”

昆侖鏡迅速道：“沒有，武安將軍，她沒能說。”

“多謝?！被矢Τ妻D(zhuǎn)身對托塔天王道：“我們，集合隊伍吧?！?/p>

托塔天王從來沒有在朝云的臉上，看到過那么冰冷鐵青的顏色。

“娘親！娘親！你們這些惡魔，給我放開她！”

“暮云，你快和夏姑娘一道走！去通知父皇大人！快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丟下娘親……！”

“暮云！你的魂會散的，快走啊！”

“咳咳，反正……本來就是死的，為了娘親……再死一次……也無所謂……”

“你這傻孩子！當初變回軒轅劍……就傻得不得了……你當你死了，會救得了我嗎？你不過白白犧牲罷了！聽到?jīng)]有！”

“我……就算灰飛煙滅……也要……救你……”

空間破碎的剎那，靈魂在巨大的空間斷層中，漂浮游蕩。他，皇甫暮云，本來是一個靈魂，無形無體，現(xiàn)在則是一個消耗了僅剩維持靈體形態(tài)的元神的靈魂，對于本來就虛弱的靈魂，再和撒旦他們戰(zhàn)斗無異于把自己的靈魂撕裂成碎片，然而他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卻還是不能阻止撒旦他們帶走天女，他的靈魂甚至虛弱得看不見外界，也不能被外界看見，然而不存在的心臟的清晰的疼痛，還是證明了他還存在著，盡管已經(jīng)沒有一人在身邊。

天女被抓走了，暮云腦海中空蕩蕩的，他不知道那些妖魔鬼怪來自哪里，也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獛ё咛炫?。他唯一的念頭就是去救天女，至于怎么救，去哪里救，他腦海中一片迷茫。

作為一個虛無的存在，皇甫暮云已經(jīng)沒有了“肉體”，他此時應該是“意識的集合體”，他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他什么也看不見，周圍血腥腌臜的氣息是他的全部感覺，就像是一只無頭蒼蠅被泡在肉林血池里一樣，他想沖出這片空間的束縛，卻怎么也走不出。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開始渙散，仿佛那些血霧終于把一顆海綿泡軟了，他聚起頑強的意志力，與那些把他扯散，把他淹沒的意志痛苦地爭斗，他甚至不能享用死亡帶來的甜美安息，只能時時刻刻忍受著神智清醒的痛苦，但他決不選擇放棄，因為他打定主意要救娘親。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很餓，全身幾乎餓得發(fā)軟了，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自從山海界自裁后，就變成了靈魂，是不會有餓的感覺的，他只是本能地尋找著吃的東西，他四處摸索，摸到很多肉塊，他不是用嘴來吃，他是在用身體的每一寸地方，在吸收和容納著那些奇怪的肉塊，吸收了之后，饑餓的感覺在一點點消失，卻涌上一些更加奇怪更加饑渴的感覺。他忽然很渴，哪里有水，他摸索著，開始用身體吸收水——哦，不是水，很黏稠，甜咸甜咸的，真奇怪，他居然恢復了味覺，是血吧，他很渴，他想喝血，更多的血，無論是誰的——

魔族激戰(zhàn)后的荒涼戰(zhàn)場上，一個身體正在以異常緩慢的速度凝聚著，他是個靈魂，強大的執(zhí)念讓他在魔氣繚繞的地方神智清明地聚集著，沒有被數(shù)千萬強大的怨靈給扯碎，相反地，為了活下去，他開始一點點吸收魔族的血，魔族的肉，魔族的氣，讓他能重新塑造一個身體，一個能完成他心愿的身體。

許久后，那個身體終于凝固而成，按照身體主人的潛意識，它是個白發(fā)紫眸的人類外表的青年，看上去英俊秀氣，但是當他睜開許久緊閉的眼睛，比普通魔物強大百倍的魔氣，在他周身繚繞著青紫色的氣息。

“娘，我來救你了。”白發(fā)青年自語道。他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面有猙獰的青黑色的刻印。心底忽然一冷。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手指蘸一點血伸到眼前，汩汩流淌下的是黑色的液體。他不再是人了，他是魔了。

也罷，只要能救出娘親，管這個身體是人，是神器，是鬼魂，還是什么魔。

魔界的入口。在西方的高加索山下。這座山的山下，是連綿的荒漠，在山腳和荒漠的交界處，矗立著幾十丈高的地獄之門，門上是黑色六翼的浮雕，門前面是高大的黑色大柱，燃著熊熊的黑火，兩排一直延伸到遠方，看不到盡頭的地方。

地獄之門前門，三個頭的大狗流著腥黃的哈喇子，瞪著猩紅的雙眼。

看守地獄之門的三頭大狗——刻爾柏洛斯，是撒旦信賴的魔界猛將，幾萬年來，它負責守衛(wèi)魔界大門，阻擋伊甸園的進攻，伊甸園倒是從來沒主動進攻過魔界，只是有一次天使長米迦勒私自和它單挑，打了一天一夜，砍下了它的一個頭。害的它花了五萬年的時間重新長起來。以米迦勒的實力，能夠一人之力瞬間滅掉進攻耶路撒冷的十五萬魔族，他跟刻爾柏洛斯打了這么久，足以證明大狗的實力不是蓋的。起碼在咬人這方面。

如今，魔界的主將已經(jīng)悉數(shù)派出，去攻打東方天界，撒旦也親自到前線去了，魔界里就剩一些墮天使守護。刻爾柏洛斯格外警惕，如果伊甸園趁機進攻，這可不好辦了。

狗鼻子嗅到空氣中有異氣，緊張起來，對著荒漠般死寂的大地吠叫起來，配合著萬年熊熊燃燒的業(yè)火噼啪的聲音。不出所料，黑柱子延伸去的遠方，一片載著白色身形的云影正漂浮而來。

刻爾柏洛斯放出震耳欲聾的一聲大吼，漂浮而來的云影卻沒有絲毫停滯。略過火柱的邊沿，沖入近尺之地。

刻爾柏洛斯察覺到那人身上正宗的魔氣，但是那青年的裝束和長相都是人類，也許是魔界哪個大將改變?nèi)菝踩ト碎g回來吧？念及此，刻爾柏洛斯并沒有猶豫，就走到一邊，讓開通道，讓白衣青年筆直地走了進去。

皇甫朝云和托塔天王領(lǐng)著天兵，來到魔界入口的上方，下面是魔界的結(jié)界，仙人是通不過去的，高加索山脈的上方布置著的結(jié)界的威力，是魔界最強的一處地方。

昆侖鏡才學淵博，對兩位將軍普及知識：“武安將軍，托塔天王，魔界共分七重，這是第一重的入口，把守入口的是地獄犬。地獄犬不會放任何非魔族的人進入。原來伊甸園來攻打魔界時，最多只攻到第四重，耶和華就讓大天使米迦勒收兵了，所以魔界的實力不容輕忽?！?/p>

托塔天王懊惱道：“唉，那不是得費很大的勁？”

皇甫朝云問昆侖鏡道：“依您看來，撒旦會把天女關(guān)在何處？”

昆侖鏡道：“我想是在第七重吧，那里是保衛(wèi)最嚴密之處，而且有撒旦坐鎮(zhèn)?！?/p>

托塔天王氣不過道：“真是可惡的家伙——咳！”

昆侖鏡卻看見皇甫朝云的臉色瞬間變鐵青，順著他的目光，卻是三個頭的地獄犬在門口耀武揚威地坐著。

皇甫朝云夢囈般道：“不可能……怎么會……難道我看錯了……？”

昆侖鏡滿臉疑問，但是他是內(nèi)斂之人，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托塔天王疑惑地看著下方：“那三個頭的狗還真大，跟大象似的，你怎么了？”

皇甫朝云似乎當耳邊風一樣：“不可能的……他怎么會進得去……真的是他嗎？不，這不可能，我一定是看錯了?！?/p>

“看錯什么了？”托塔天王追問道。

皇甫朝云回過神來，道：“抱歉，我一時走神，只是剛才看到一個身影走進地獄入口，很像是我的弟弟暮云?！?/p>

托塔天王哈哈笑道：“這怎么可能？剛才昆侖鏡不都說了嗎，地獄犬只放魔族進入，再說了，你弟弟現(xiàn)在在——厄，他在哪里來著？”

一絲憂傷爬上皇甫朝云英俏的眉間：“他在哪里……弟弟，你在哪里？天女被抓走了，你陪在天女身邊，難道也遭遇不幸了？”當年他尋不到東皇鐘，也找不到封印天女和暮云的結(jié)界，只好待在天界里，但一直想辦法打聽他們的下落。

皇甫朝云忽然意識到，按軒轅界的時間來計算，他已經(jīng)找了他一百年了。

“哥哥，為什么只有我的頭發(fā)是白的？”

“因為……你是獨一無二的，所以老天爺給你獨一無二的顏色啊?！?/p>

“可是，白色的好像老爺爺。”

“傻瓜，你頭發(fā)白得這么好看，就像雪一樣?！?/p>

那些日子，烽火兵燹的亂世，不過是小孩子登高望遠的好風景，和玩游戲的好素材。

暮云和朝云從山楂樹上磨嘰下來，蹭了滿褲腿的樹皮灰。家在山水間，他們的童年消磨在樹上和水里。

山坡旁就是一片淺灘，灘對岸稀稀疏疏是堅果似的小屋。暮靄沉沉，炊煙墟墟。

每當這個時候，就有少女涉水而來，她一手提著鞋子，細小的腳趟在水里。慢慢走來，手卷喇叭，脆生生喊一句：

“朝云！暮云！回家吃飯了！”

玩得灰頭土臉的小崽子們，從山坡上梭下來，在水邊胡亂解了鞋子，啪嗒啪嗒踩過去，把泥呼呼的小手，一人一邊塞進姐姐柔軟的掌心。

“暮云你今天又把褲子刮破了吧，小調(diào)皮?！?/p>

“不是，都是哥哥拿樹枝叉我?！?/p>

“弟弟，玩的時候我不是有意的?！?/p>

“哼！姐姐~~~~~~~~~~”白發(fā)正太開始屢試不爽的撒嬌。

“朝云，你是當哥哥的，該讓著暮云……”

“姐姐，我知道了?！倍碌暮诎l(fā)正太眉眼細細的。

三個影子小小的，拉著手走上岸，姐姐摘了片蘆葉做哨，枯黃的哨音滑過耳畔，純白純白的歌謠。

“豆豆點，點豆豆。

小雞飛，小鴨睡。

星星亮，亮星星。

太陽公公忘蓋被！”

“哈哈?！?/p>

“哈哈?！?/p>

每次唱到最后一句，兄弟兩都要笑起來，不知道為什么，可能小孩子就是這樣，為了很簡單的東西，笑得肆無忌憚。

回到了家，吃飯洗澡睡覺，夏天屋里悶，小孩子尤其受不了，等大人睡熟后，朝云和暮云就躡手躡腳走到院里，兩顆樹間，有一個白天結(jié)的吊床。

暮云先爬進去，朝云把布裹在他身上，站在旁邊推他，吊床像秋千似地晃來晃去，暮云就咯咯地笑。

“小點聲，別讓聽見了?！背谱约阂踩滩蛔⌒α恕?/p>

然后暮云爬出來，朝云爬進去，暮云推吊床，他推得很高很高，都快翻過來了，朝云在里面輕聲道：“低一點……低一點……”暮云又捂著嘴笑。

搖啊，搖啊，搖了一年又一年的童年時光。

他們換來換去玩了很久，最后兩人都推不動了，便都撐進吊床里，頭挨頭，肩并肩，擠著看天。

夜空很藍，漫天都是亮閃閃的星星。颯颯涼風拂過腦門，水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從吊床的縫隙蒸騰進來。

“那顆星星好美，是金色的?！?/p>

“聽說仙女住在上面呢?！?/p>

“仙女不是住在月亮上嗎？”

“傻瓜，有很多仙女的呀。”

“哦，那我以后可不可以帶一個回家玩……”

“嘿，你要娶她，才能把她帶回家，就像是牛郎……”

“嗯，哥哥，你也娶一個帶回家吧。”

兄弟倆又小聲地念起了姐姐的歌謠：

“豆豆點，點豆豆。

小雞飛，小鴨睡。

星星亮，亮星星。

太陽公公忘蓋被！”

朝云和暮云縮得小小地，捂住嘴傻傻地笑。

嘟囔著含糊的話語，小小的頭靠在一起，白發(fā)黑發(fā)落在彼此的肩頭，呼吸著彼此的氣息，習慣在夢中十指緊扣，即便醒來時已被汗水濕透。雖然靠在一起會熱，但是離不開那種溫度，好似沒有你，在炎炎烈日，我也覺得冰冷。

細數(shù)著更漏，黑夜換了白晝，流年度了青春。再睜開雙眼，黑發(fā)青年獨自躺在飛羽軍帳里，聽著帳外晨起的皮甲摩擦聲。

那些時候朝云會發(fā)現(xiàn)，他右手是虛扣著的，掌心浸滿了汗水，那里本來屬于另一個人，雖然早已經(jīng)不在身邊，可是虛握著的姿勢，在夢里也保存了許多年。

有一日飛羽行到溪畔，碧色的小河清清淺淺的，從山上看下去，青色的絲帶蜿蜒向遠方。

如記憶里，那條姐姐淌過，牽著他們走過的小河。

朝云不禁怔了不語，滿心都是酸酸甜甜的憂傷。

橫艾遠目，挑著草葉吟道：“看那邊有炊煙，是個寧靜的地方呢?！?/p>

恰好炊煙寥寥處，茅舍門中出來個挑燈的女子，走在金黃的田間，清脆地叫道：“弟弟——弟弟——回家吃飯了——”

朝云胸口一窒，忽然多么希望，自己是那個，躲在稻田里，等著被姐姐找到的孩子。

他閉眼轉(zhuǎn)過了身，不防對上了橫艾伶俜的姿態(tài)，收斂了一貫嬉笑的臉色，帶著有些哀怨的淺笑，道：“朝云——記得過去，不要緊?！?/p>

朝云沉默了一下，道：“橫艾，謝謝你。”

再后來，朝云把方天畫戟畫戟握在右手，來填補心那里的空洞。

“呵！”

“哈！”

兩道人影交錯而過，在中間擦過，爆出幾朵火花，分到兩邊，仿佛瞬間變位。彼此的劍身上，相同位置的地方都有挫口，這是剛才在中途碰撞留下的。

兩人同時轉(zhuǎn)身，行抱拳禮收勢。白衣少年擦著額頭亮晶晶的汗，道：“師兄，我又差點跟不上你了?！?/p>

“暮云，你大病初愈，不要勉強自己，而且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剛才我險些接不下來呢?！睆堈a說道。

暮云和張誥收好訓練的東西，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一半，張誥忽然問道：“暮云……你是不是……算了……”他閉嘴不言。

暮云問道：“我怎么了？為什么不說呢？”

張誥搖搖頭：“算了，沒什么……”

暮云好奇道：“你說嘛，師兄，別吞吞吐吐的?！?/p>

張誥笑道：“其實也沒多大點事，就是你生病的時候，昏迷了三天，說了奇怪的話……”

“我說什么了？”

張誥沉了一會兒：“嗯，你說……蘭茵我喜歡你……”

暮云一張臉從白變紅，分明是扯著嗓子，但全壓在喉嚨里嘟囔：“怎……怎么可能……你，不要取笑我啦?！?/p>

“哈哈，你不好意思啦。”

“師兄！”

張誥沒有告訴暮云，其實是有天夜里，他去探望暮云時，看見昏迷的暮云眉頭皺得緊緊的，搭在被子外面的左手，緊緊捏著床沿，就像是做惡夢似的，張誥便替他一根根扳開手指，放進被子里去，然而暮云卻在夢里，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就像是溺水的人，在一直找一個可以支撐的東西。握住了一只手，暮云的眉宇便舒展下來，仿佛天地塌下來，也不會驚醒。張誥幾次想抽手，無奈暮云握得實在太緊，就像是根深蒂固的習慣，怎么抽也抽不出來。

暮云微弱地嘟噥著什么，張誥便俯下頭去聽。

“豆豆點……

小鴨飛……

星星睡……

太陽公公……沒蓋被……”

張誥頭上冒出問號，但是看著暮云安詳?shù)纳裆?，就像是把屬于自己的寶貝，很開心地收在隱秘的地方。張誥便任暮云握了他的手，一宿未眠，直到天亮。

縱然已經(jīng)忘卻，血液里流淌的習慣，還是童年時候，牽著哥哥的手，酣然入夢。

夢里，是誰，為救至親，舍身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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