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觀察發(fā)現(xiàn),這幾年來訪者口中高頻率出現(xiàn)的心理學專業(yè)名詞,已經(jīng)由過去的“戀母情結”之類,轉換成了“原生家庭”。不少人言必稱原生家庭,而且對“原生家庭寫就了一個人的底層代碼,從而會影響一個人終生”的理論深信不疑,對此我極其無奈,但不能無語。
當然,我不能輕易否認在導致來訪者的心理問題過程中原生家庭所起的作用,理由很簡單,這是來訪者的歸因,是他們出于自我防御而將自身問題的外歸因,精神分析將這種防御機制稱為“合理化”(rationalization)。
我當然知道在絕大多數(shù)來訪者的“合理化”背后,正無意識地防御著一顆不愿、不敢、不能輕易碰觸的心靈,它因怕再次傷害而拒絕成長!
于是,我會認真傾聽來訪者對自己父母的抱怨,會因命運對他們的不公而共情,甚至會對原生家庭給他們制造了那么多未完成事件而扼腕嘆息……
但是,我一般不做語言上的回應。也就是說,當他們在說的過程中我不會就此追問,任其說完也就算過去了,甚至有些時候我會考慮到時間關系而中斷,把話題引導到我認為有利于咨詢目標實現(xiàn)的方向上來。
經(jīng)驗告訴我,跟來訪者談論原生家庭對自己的影響,就像一個醫(yī)生跟病人談論遺傳致病,即使因果關系再明白,但是對于當前的咨詢或治療卻于事無補。
畢竟過去不能重來,基因目前尚難以改變;所謂超越原生家庭的不良影響,基本上都是一些妄人出于某種目的鼓吹,是為某些愚人創(chuàng)造的一枕黃粱美夢!
一位媽媽因為兒子已經(jīng)半年不上學了來咨詢,但是落座之后的頭一刻鐘卻是面無表情而條理清晰地大談特談自己的原生家庭。據(jù)此我不難判斷出,她不但接受過很多心理學培訓,而且以這些培訓所掌握的有關原生家庭的理論知識為盾牌,使得自己的防御更加堅固——不但合理化,而且還“理智化”(intellectualization)了。
很顯然,她的邏輯是:原生家庭造成了自己的問題,存在問題的自己和丈夫所創(chuàng)造的原生家庭最終導致了兒子現(xiàn)在的問題。我能感受到,她因沉浸在自己原生家庭的不幸中不能自拔,已經(jīng)沒有了掙扎的動力。
我如果繼續(xù)跟她談原生家庭于事無補,就像一個內分泌醫(yī)生不能把糖尿病歸因于病人的父母,而是探討當事人自己所發(fā)揮的作用,啟發(fā)、引導、支持、鼓勵其調動自我效能。
我從來都是忽視那些我和來訪者明知不能改變的東西——哪怕不能讓來訪者接受,至少不去輕易觸及。
“就孩子的現(xiàn)狀,您能做什么才有可能改變?”我略過她談的原生家庭,問。
她還沒從對原生家庭的抱怨當中醒過來,應付了一句:“不知道。”
我說:“我知道,您咨詢結束后,回家就開始觀察、記錄孩子,但必須把嘴閉住。”見她沒有明白,我又補充:“就是把平時對孩子說的或想對孩子所的,寫出來?!?/p>
由于我的口氣不容置疑,她很順從。接下來,我便指導且訓練她如何去觀察孩子的“三點”即差異點、閃光燈和動情點。然后,讓她帶著這份家庭作業(yè)離開了。
我不知道結局會如何,但我清楚,我布置的家庭作業(yè)會改變她與孩子的互動模式,在自己的原生家庭不能改變的情況下,讓孩子的原生家庭更舒適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