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雷書孩子的百日宴散場后,我們幾個同學(xué)相約去西山頂上吹夜風(fēng)。
阿坤從車后備箱搬出來兩廳啤酒,打趣地說,我曾經(jīng)一直以為能和雷書結(jié)秦晉之好,能為他生兒育女的人,只會是小米你呢。
大鐘接話,說小米你發(fā)現(xiàn)了沒,我今天可是看得真真的,雷書他看你的目光盡管躲躲閃閃,但卻很復(fù)雜。
蓮子揮著手臂一錘定音,說他就是對你還有感情,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我咳了兩聲,想制止他們繼續(xù)說下去。但永青偏偏不識風(fēng)情,他一大口酒灌下,幽幽地說,怎么不在一起呢,有情人就應(yīng)該終成眷屬的。
小米抬起戳得很低的頭,看了看大家,盡量使笑容看起來不那么勉強。她說,我們不談這個好不好?他們的小寶寶……真心可愛呢。
小寶寶……哦,是啊,是小寶寶!這三個字如一記重錘,將我們每個人都敲醒了——這就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的證明。它提醒你,過去無論是圓滿還是缺憾,都已經(jīng)不可能回得去了。
我們都追憶,都惋惜,都感嘆,可小米卻是清醒著的,她一直清醒著。
后來永青醉了,臨分別的時候他還在嘟囔一些讓人聽不大明白的話:他已經(jīng)走遠了,那你怎么辦?那我怎么辦?啊?
——雷書已經(jīng)娶妻生兒,那么,愛著他的你怎么辦?愛著你的我又怎么辦?
我作為小米的閨蜜,是從頭到尾目睹了這場青春里的三角戀的,所以永青的意思我聽懂了,相信小米也是聽懂了的,不然她怎么會突然靠在我身上,醉得不省人事了呢。
回去的車上,她在我肩頭哭的傷心欲絕。她說痛痛快快哭完這一場,自己就要徹徹底底忘了雷書。
我不知道說些什么才能安慰到她,我只記得,聽到雷書結(jié)婚消息的那日,她痛哭的模樣,以及發(fā)過的誓言, 同現(xiàn)在一模一樣。
2
高三的時候,有一次雷書因為感冒,請了一天假休息,但小米不知情,就胡思亂想了一整天。
我是不是不該跟他提分手?她將筷子在餐盤里機械地撥過來,撥過去,臉上的神情憂郁地快要哭出來。
我知道她很喜歡很喜歡雷書,甚至連提出分手,也是因為深深的喜歡。
愛之深,才會不忍打擾。
還有五個月就高考,他成績雖優(yōu)異,但能否考上理想的大學(xué),這種事誰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為了不讓彼此分心,她才決定忍痛割愛的。
他不出現(xiàn),是因為生氣,或者傷心,才避而不見?
她用手擋住發(fā)紅的雙眼,說他一向是個學(xué)習(xí)特別積極的人,從來不會平白無故請假,我只是想讓他心無旁騖地學(xué)習(xí)……可好像又做錯了,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怎么辦?
我將她的餐盤收拾掉,說走吧,去他的寢室看看,我陪著你。
這個善良又懦弱的女孩,還沒有去過她男朋友住的地方呢。都為他牽心掛肚成了這樣,我不信她不想馬上見到他。
親眼證實了,他的確是因為病了才沒法去學(xué)校,可她提著的一顆心還是不能放下——熬粥、買藥、燒水,一個原本性格就拘謹?shù)男」媚?,將她對他的在意,于每一個細節(jié)里都表現(xiàn)地淋漓盡致。
她和他最終沒有因為高考的壓力而分手——她的提議,被他斬釘截鐵地駁回了。
他說小米是他最想追逐的那簇火光,而火光的意義,就是照亮、指引他的前路。
大二那年的圣誕節(jié),我和小米百無聊賴地壓馬路,順便觀賞那些裝扮地異常漂亮的櫥窗時,雷書居然奇跡般地從天而降了——他從他大學(xué)所在的城市,不遠千里跑過來,只為了給她親手穿上那件情侶羽絨服……
而就在前幾天,我在永青的書桌上看見過滿滿一玻璃瓶五顏六色的幸運星。他的室友抱怨,說他廢寢忘食地折,折的全是對某一個姑娘的癡迷……
雷書和小米分隔兩地,但愛情的熱度不減;永青對小米,是不能言說的堅守,和默默相伴的長情。
3
我不知道有沒有一種愛情,是能淌過千山萬水,能消融經(jīng)年冰雪的,但雷書和小米的感情,在被現(xiàn)實的風(fēng)霜輪番“雕飾”之后,終于不復(fù)最初的模樣了。
我們上班的地方在城北,從西山打車過去,少說也得一個半小時,但那會兒更是雪上加霜,遇到了堵車高峰期,于是我們回去的路程,變得格外漫長。
小米依偎在我的懷里,哭累了有點昏昏欲睡。
你有沒有想過,去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再遇到一些陌生的人?我攬著她的肩,輕聲問。
既然痛苦,為什么不選擇遠離呢?我一直認為,被動逃離,有時候也是救贖自己的一種有效方式。
也許真的該離開了。很久之后,她終于如是說。那聲音弱弱的,聽起來像是來自遙遠心底的嘆息。
4
一個月后,小米只身去了上海。
再一周后,永青也突然辭了工作,從這座城市消失了蹤影。
知道他感情底細的幾個同學(xué),猜測他也是去了上海,但小米表示,她并未見過他。
接下來的三年里,同學(xué)聚會偶爾有之,參加的人員和人數(shù)都不固定,但卻再也沒有見過他倆。
買賣不成仁義在,愛情不達友情在。可是現(xiàn)實里,擁有這種肚量和豪情的,能有幾人?
最近的一次聚餐,也就是一個月前。那天散場的時候,天色本來也晚了,按照慣例,男同學(xué)得送順道的女同學(xué)回家,但雷書說他正好有事要去城北,送我不算繞道。
城市的霓虹,在我們的臉上身上不停地變換著色彩,仿佛永遠不知疲倦。
你和小米,一直是有聯(lián)系的對嗎?她怎么樣,還好嗎?他尋思一陣,終于開了口。
從我坐的后排的角度,是看不到他的正臉的,所以我不知道他是拿何種表情問的這句話,或者什么表情都沒有,只是平常一問。
我不由想到,這應(yīng)該才是他堅持要送我的理由。
愣神的間隙,又聽他補充說,其實我和她,也不能說是一點聯(lián)系都沒有,但這種聯(lián)系,僅限于過年過節(jié)道個祝福,朋友圈偶爾點個贊什么的,畢竟,畢竟……
畢竟說多了都是一種打擾。前不久和小米視頻,她就是這樣評價目前自己和雷書,以及永青三個人之間的關(guān)系的。
當年放了手,你后悔過嗎?我神使鬼差地問了這么一句。
結(jié)果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得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直到我下車,車門快要關(guān)上的那一瞬間。
無法對抗家里安排的人,是沒有資格說后悔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