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箕尾之末·文明的火種 5.5 向第二山系進發(fā)

詩曰:
祭祀終了別山神,獲贈育沛灌灌翎。
巫者遙指西南路,柜山隱隱云霧溟。
土功放士多劫難,文明陣痛自此興。
整理行囊再舉步,萬里山海任我行。

十山總祭的余韻,在箕尾山頂久久不散。

人們漸漸散去,如同潮水退卻,只留下滿地的白茅殘片和香燭余燼。風老伯還站在祭壇前,木杖拄地,閉目靜立,仿佛在與遠去的神靈作最后的告別。幾個年輕的助手在收拾祭品殘余——那些沒有被山神享用的稻米和酒水,將被分發(fā)給各部落的族人,作為神賜的福物。

云游子跪在白茅席上,膝蓋已經(jīng)麻木,但他沒有起身。他的心中還在回蕩著那山神的鳴嘯,那神諭的碎片,以及那句只對他一個人說的密語——“西行勿懼,中土有苗。種之,則萬代不絕?!?/p>

他摸了摸懷中的種子,它似乎比以往更溫暖,微微跳動著,如同一個小小的生命在蘇醒。

方先生走到他身邊,輕聲說:“該起來了。大家都走了。”

云游子睜開眼,發(fā)現(xiàn)山頂上只剩下寥寥數(shù)人。風老伯還站在那里,幾個族長正在低聲交談,還有一些年輕的助手在收拾器具。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

“走吧,”方先生說,“去跟風老伯道別?!?/p>

兩人走向祭壇。

風老伯聽到腳步聲,睜開眼,轉(zhuǎn)過身來。他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然明亮。

“年輕人,”他說,“你還沒走?”

“來向您道別。”云游子抱拳。

風老伯點點頭,目光落在云游子腰間的黑白雙玉上,又看了看他手中的迷穀杖,最后停在他胸前的衣襟處——那里,藏著他從懷中取出的那顆種子。

“山神給你的信息,你記住了?”風老伯問。

“記住了。”云游子鄭重地說,“‘西行勿懼,中土有苗。種之,則萬代不絕?!視兆龅?。”

風老伯笑了,笑容中帶著欣慰。

“好。你是個有緣人,山神選中了你,自然有它的道理。老夫活了七十年,見過很多人,只有你,讓老夫覺得……山神真的在看著你?!?/p>

他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遞給云游子。

第一樣是一枚小小的、碧綠色的東西,形狀如同一粒豆子,表面光滑,泛著淡淡的光澤。云游子接過來,仔細端詳,認出了它——育沛。

他在招搖山的麗麂水中見過育沛,那是一種植物的果實,佩之可以無瘕疾,也就是預(yù)防腹中的蠱脹病。但這一枚育沛與他之前見過的不同——它更大,更綠,表面還有細密的紋路,如同某種古老的符文。

“這是……”他問。

“這是育沛?!憋L老伯說,“但不是普通的育沛。這是山神祭祀時,從祭壇上生長出來的。它在祭祀的過程中,吸收了山神的氣息,已經(jīng)有了靈性。你佩戴著它,不僅可以防病,還能辟邪。在山中行走,妖邪不敢近?!?/p>

云游子小心地收好,放入懷中。

第二樣是一片羽毛。

那羽毛不大,只有巴掌長,呈灰白色,邊緣有一圈淡藍色的光澤。羽毛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摸上去卻有一種溫熱的觸感,如同剛從活鳥身上拔下來的。

“這是灌灌羽?!憋L老伯說,“青丘山的灌灌鳥,你見過的。它們的羽毛,佩之不惑。但這片羽毛,也是祭祀時被山神加持過的。你佩戴著它,不僅不會被迷惑,還能看穿幻象,識破謊言。”

云游子接過羽毛,鄭重地收入囊中。

“多謝風老伯?!?/p>

風老伯擺擺手:“不用謝。這是山神賜給你的,老夫只是代勞?!?/p>

他頓了頓,走到山頂邊緣,指向西南方向。

那里,云海翻騰,群山連綿。在最遠處,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道灰白色的山脊,如同一道屏障,橫亙在天際。

“看到那里了嗎?”風老伯說。

云游子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

“那就是柜山?!憋L老伯說,“南山第二山系的第一座山?!?/p>

他收回手,轉(zhuǎn)身看著云游子,目光變得嚴肅:

“柜山,與招搖山、青丘山都不同。那里的神,不是鳥身龍首,而是龍身鳥首。那里的獸,不是祝余、迷穀那樣的神草神木,而是貍力、鵸鵌那樣的兇兆之獸。那里的水,不是西海、東海那樣的大洋,而是赤水、英水那樣湍急的河流?!?/p>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加低沉:

“老夫要告訴你一件事——柜山的出現(xiàn),往往預(yù)示著兩樣東西:土功和放士。”

“土功?”云游子問,“就是土木工程?”

“對?!憋L老伯點頭,“貍力出現(xiàn)的地方,一定會大興土木——挖溝渠、筑城墻、建宮殿。那些工程,需要大量的人力,會累死人,會餓死人,會讓百姓苦不堪言?!?/p>

“放士呢?”

“放士,就是被放逐的賢士。”風老伯嘆了口氣,“鵸鵌出現(xiàn)的地方,一定會有賢能的人被流放。他們被趕出家園,四處流浪,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淪為奴隸,有的……變成了妖怪?!?/p>

云游子心中一凜。

“所以,”風老伯說,“你要小心。柜山及其后面的十六座山,是南山第二山系,全長七千二百里。那里比第一山系更加兇險,更加復雜。你不僅要面對野獸和自然災(zāi)害,還要面對……人心的險惡。”

他拍了拍云游子的肩膀:

“但老夫相信,你能走過去。山神選中了你,你就有這個能力。記住,無論遇到什么,都不要忘了你的初心——記錄山海,傳遞信息,傳承文明?!?/p>

云游子深深一拜:“多謝風老伯教誨。云游子銘記在心?!?/p>

方先生也走上前,向風老伯抱拳:“老夫與云游子同行,也會盡力相助?!?/p>

風老伯打量著方先生,笑了笑:“你是教書先生,有學問,有見識。有你在身邊,云游子能少走很多彎路?!?/p>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遞給方先生:“這是老夫年輕時收集的一些資料,關(guān)于南山第二山系的。你拿著,也許有用。”

方先生接過竹簡,展開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記錄了柜山、長右山、堯光山、羽山、瞿父山、句余山、浮玉山、成山、會稽山、夷山、仆勾山、咸陰山、洵山、虖勺山、區(qū)吳山、鹿吳山、漆吳山等十七座山的方位、距離、物產(chǎn)、神獸,以及祭祀禮儀。

“多謝風老伯?!狈较壬嵵氐厥蘸?。

風老伯揮了揮手:“去吧。天快黑了,你們要在天黑前下山,找個地方過夜?!?/p>

云游子和方先生再次行禮,然后轉(zhuǎn)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云游子忽然停下,回頭問:“風老伯,您還有什么要囑托的嗎?”

風老伯沉默了片刻,然后說:“如果……如果你以后去了南山第三系,去了丹穴山,見到了鳳凰……替老夫向它問好?!?/p>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老夫年輕時,曾經(jīng)遠遠地見過鳳凰一次。那是在丹穴山的山巔,它從天而降,五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它的鳴叫,如同一千只玉磬同時敲響。那一刻,老夫就知道,這輩子,值了?!?/p>

云游子的眼眶也有些濕潤:“我會的。如果見到了鳳凰,我一定替您問好。”

風老伯點點頭,轉(zhuǎn)身,慢慢向山頂?shù)募缐呷ァ?/p>

他的背影在夕陽中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后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巖石后面。

云游子深吸一口氣,轉(zhuǎn)過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方先生跟在后面,兩人一前一后,沿著蜿蜒的山路,消失在密林中。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不是因為路難走,而是因為心中裝滿了東西。

山神的神諭,風老伯的囑托,育沛和灌灌羽的溫度,柜山的兇險預(yù)兆……這些東西如同一塊塊石頭,壓在他的心上,讓他的腳步變得沉重。

方先生走在他身后,忽然開口:“你在想什么?”

云游子沒有回頭,只是說:“在想柜山?!?/p>

“柜山?”

“對。風老伯說,那里多土功,多放士。土木興建,人才流放——文明的陣痛?!?/p>

方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你見過那些被流放的人嗎?”

云游子想了想,說:“見過一些。在北山的邊緣,有一些流浪的部落,他們是被趕出家園的。有的因為戰(zhàn)爭,有的因為災(zāi)荒,有的因為得罪了權(quán)貴。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神呆滯,如同行尸走肉。”

方先生嘆了口氣:“老夫教書多年,見過很多聰明的孩子。有的因為家境貧寒,讀不起書;有的因為得罪了鄉(xiāng)紳,被趕出村子;有的因為說出了真話,被關(guān)進大牢。那些孩子,都是‘放士’。”

他頓了頓,補充道:“文明,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它需要流血,需要犧牲,需要無數(shù)人的痛苦和眼淚,才能換來一點點的進步?!?/p>

云游子點點頭:“所以,風老伯說,南山第二山系比第一山系更加兇險,更加復雜。因為那里不僅有自然的危險,還有人心的險惡?!?/p>

方先生苦笑:“人心,比野獸可怕得多?!?/p>

兩人在夜幕降臨時,來到了箕尾山腳的那棵大榕樹下。

這里正是他們昨天休息的地方。榕樹下有幾塊青石,可以坐臥。旁邊有一條小溪,溪水清澈,可以飲用。環(huán)境清幽,適合過夜。

云游子放下竹箱,開始生火。方先生去溪邊打水,又撿了一些干柴。

篝火很快燃起,火光跳躍,照亮了榕樹的巨大樹冠。樹冠如傘,遮住了半邊天空,只露出幾顆閃爍的星星。

云游子從竹箱中取出干糧——一些米糕和肉干,分給方先生。兩人坐在青石上,默默吃著。

吃完了,云游子從懷中取出那枚育沛和那片灌灌羽,在火光下端詳。

育沛碧綠,泛著淡淡的光澤,如同一個小小的翡翠。他將它系在腰間,與黑白雙玉并排。兩塊玉加上一枚育沛,碰撞時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灌灌羽灰白,邊緣有一圈淡藍色的光澤,在火光中如同燃燒的火焰。他將它插在迷穀杖的頂端,用細麻繩綁緊。這樣,走路時,羽毛會隨風飄動,既能辟邪,也能提醒他保持清醒。

方先生看著他的動作,問:“這些東西,真的有用嗎?”

云游子笑了笑:“不知道。但既然風老伯說有用,我就帶著。信則有,不信則無。在山海之間行走,多一份保障,總是好的?!?/p>

方先生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卷竹簡,在火光下展開。

“老夫看看,柜山到底有什么?!?/p>

他念道:“柜山,西臨流黃,北望諸?,東望長右。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白玉,多丹粟。有獸焉,其狀如豚,有距,其音如狗吠,其名曰貍力,見則其縣多土功。有鳥焉,其狀如鸮而人手,其音如瘛,其名曰鵸鵌,其名自號也,見則其縣多放士?!?/p>

他放下竹簡,看著云游子:“這就是柜山。西邊是流黃國,北邊是諸?山,東邊是長右山。山中有英水,西南流,注入赤水。水中多白玉和丹粟。有獸貍力,狀如小豬,有雞爪,叫聲如狗吠,出現(xiàn)的地方就會大興土木。有鳥鵸鵌,狀如貓頭鷹而有人手,叫聲如人的呻吟,出現(xiàn)的地方就會有賢人被流放?!?/p>

云游子默默地聽著,將這些信息刻在腦海里。

方先生繼續(xù)說:“從柜山開始,往東南四百五十里,是長右山。那里無草木,多水。有獸長右,狀如禺而四耳,其音如吟,見則其縣大水。”

“再往東三百四十里,是堯光山。其陽多玉,其陰多金。有獸猗?,狀如人而彘鬣,穴居而冬蟄,其音如斫木,見則其縣有大??!?/p>

“再往東三百五十里,是羽山。其下多水,其上多雨,無草木,多?蟲?!?/p>

“再往東三百七十里,是瞿父山。無草木,多金玉。”

“再往東四百里,是句余山。無草木,多金玉。”

“再往東五百里,是浮玉山。北望具區(qū),東望諸?。有獸?,其狀如虎而牛尾,其音如吠犬,其名曰?,是食人。苕水出于其陰,北流注于具區(qū),其中多?魚?!?/p>

方先生念到這里,停了下來。

“這還只是前十座山,”他說,“后面還有七座。南山第二山系,全長七千二百里,比第一山系長了一倍多?!?/p>

云游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說:“路再長,也要一步一步走。山再高,也要一座一座爬?!?/p>

方先生笑了:“你說得對?!?/p>

他將竹簡卷好,遞給云游子:“你拿著吧。老夫記性不好,怕記不住。你邊走邊看,邊看邊記?!?/p>

云游子接過竹簡,小心地放入竹箱。

然后,他從懷中取出那顆種子,在手心端詳。

種子碧綠,泛著微光。在篝火的映照下,它似乎在跳動,如同一個嬰兒的心臟。

“西行勿懼,中土有苗。種之,則萬代不絕?!彼馈?/p>

方先生看著他,問:“你相信那顆種子,真的能種出什么來嗎?”

云游子點頭:“我相信。山神不會騙人。它說能萬代不絕,就一定能。”

方先生感慨道:“你呀,真是個有信仰的人?!?/p>

云游子笑了笑:“不是信仰,是……希望。”

他將種子小心地收好,躺在白茅席上,閉上眼睛。

篝火噼啪作響,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還有夜鳥的鳴叫。

他漸漸沉入夢鄉(xiāng)。

第二天清晨,云游子天不亮就醒了。

他洗漱完畢,吃過干糧,收拾好竹箱,準備出發(fā)。

方先生也醒了,正在溪邊洗臉。

“方先生,”云游子說,“今天我們就去柜山。”

方先生擦干臉,走過來:“好。”

兩人并肩,向西南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他們來到了一個岔路口。

一條路往西,通往青丘山的方向;一條路往西南,通往柜山的方向。

岔路口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幾個大字:“柜山,西南三百里”。

云游子停下腳步,回望了一眼來時的路。

那里,箕尾山已經(jīng)隱沒在晨霧中,看不見了。

但他知道,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神草、異獸、礦產(chǎn),以及那些人的面孔和聲音,都永遠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轉(zhuǎn)過身,面向西南。

“走吧?!彼f。

方先生跟在他身后,兩人踏上了通往柜山的路。

山路越來越窄,兩側(cè)的樹木越來越密。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灑下,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諝獬睗穸鴲灍?,夾雜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的鳥鳴聲此起彼伏,如同一首無字的歌。

云游子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觀察路邊的草木和巖石。

他看到了丹粟的礦脈——赤紅色的細沙,如同凝固的血液,鑲嵌在灰白色的巖石中。他用匕首撬了一些,放進竹箱。

他看到了白玉的露頭——白色的玉石,溫潤如脂,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芒。他撿了幾塊小玉,準備打磨成新的玉牌。

他還看到了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星星點點,散落在草叢中。他采了幾朵,夾在本子里。

方先生跟在他身后,不時拿出那卷竹簡,對照著地形和方位。

“老夫看,”他說,“再走半天,就能到柜山了?!?/p>

云游子點頭,加快了腳步。

中午時分,他們來到了一條溪流邊。

溪水清澈見底,水中有小魚游動。溪流兩側(cè),長滿了野草和灌木,還有一些高大的樹木,樹冠如傘,遮住了正午的陽光。

云游子放下竹箱,蹲在溪邊,捧起水喝了幾口。

水很涼,很甜,帶著山泉特有的清冽。

方先生也蹲下喝水,然后從懷中取出干糧,分給云游子。

兩人坐在溪邊的巖石上,慢慢吃著。

忽然,方先生指著前方,驚呼道:“看!那就是柜山!”

云游子抬頭望去。

前方,大約十里外,一道灰白色的山脊橫亙在天際。山不高,但很陡,山體呈錐形,如同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山腰以上光禿禿的,沒有樹木,只有裸露的巖石和礦渣。山腰以下卻綠樹成蔭,有溪流從山谷中流出,匯入腳下的這條溪流。

山的頂端,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座石臺,石臺上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閃光。

柜山。

云游子的心跳加快了。

他站起身,背起竹箱,握緊迷穀杖。

“走吧,”他說,“天黑前,我們要爬到山頂?!?/p>

方先生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兩人沿著溪流,向柜山走去。

走了約一個時辰,他們來到了柜山腳下。

山腳下,有一片平地。

平地上,有幾間用石頭壘成的小屋,應(yīng)該是采藥人或獵人的臨時住所。但小屋的門窗緊閉,似乎沒有人。

云游子走到小屋前,敲了敲門,沒有人應(yīng)答。

“也許他們出去了?!狈较壬f。

云游子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里很簡陋,一張石床,一張石桌,幾把石凳。桌上放著幾個陶罐,罐子里有水和干糧。墻上掛著一把弓箭和一把石斧。

他在屋里等了一會兒,不見有人回來,便從竹箱中取出一些鹽巴和米糕,放在桌上,作為借宿的酬謝。

然后,他和方先生坐在石凳上,休息。

“方先生,”云游子說,“明天一早,我們就上山。”

方先生點頭:“好。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爬。”

云游子笑了:“您不老。您才四十多歲,還有很多年可以教書,還可以走很多路。”

方先生也笑了:“借你吉言?!?/p>

第二天清晨,云游子和方先生天不亮就起了床。

他們洗漱完畢,吃過干糧,背起竹箱,向山上走去。

山路很難走,到處是碎石和礦渣,一腳踩上去,石頭就會滾落,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他們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用木杖探一探,確認腳下是實的。

攀登了約一個時辰,他們來到了山腰。

山腰處,有一片平地。

平地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幾個大字——“柜山”。

石碑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西臨流黃,北望諸?,東望長右。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p>

云游子蹲下細看,辨認出那些古篆。

“就是這里了?!彼f。

方先生站在石碑旁,向四周張望。

“西邊……是流黃國?”他指著西方,“那里有流黃嗎?”

云游子搖頭:“不知道。也許有吧?!?/p>

他站起身,繼續(xù)向上攀登。

又走了約半個時辰,他們終于來到了山頂。

山頂是一片平地,面積不大,只有幾丈見方。地面上鋪滿了碎石和沙礫,沒有樹木,沒有花草,只有幾塊巨大的巖石,立在風中。

站在山頂,向西望去,是一片茫茫的黃色——那是流黃國的方向。向北望去,是諸?山的輪廓,青色中帶著灰白。向東望去,是長右山的影子,隱隱約約。

云游子放下竹箱,走到山頂邊緣,俯視山下的景色。

英水從山中流出,彎彎曲曲,向西南流去,最終消失在遠方的赤水之中。河水中,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白色的光點——那是白玉,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

方先生走到他身邊,感嘆道:“好壯觀的景色?!?/p>

云游子點頭,從懷中取出本子和筆,開始記錄。

“柜山,南山第二山系之首。西臨流黃,北望諸?,東望長右。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赤水,其中多白玉,多丹粟。有獸貍力,狀如豚,有距,音如狗吠,見則其縣多土功。有鳥鵸鵌,狀如鸮而人手,音如瘛,見則其縣多放士?!?/p>

寫到這里,他停下筆,望向遠方。

那里,是南山第二山系的腹地——長右山、堯光山、羽山、瞿父山、句余山、浮玉山……一座座山,如同一個個未知的謎題,等著他去解開。

他深吸一口氣,將本子收好,站起身。

“方先生,”他說,“我們在這里住一晚,明天繼續(xù)。”

方先生點頭:“好。”

兩人在山頂找了一處避風的巖石凹陷處,鋪上白茅席,生起篝火。

夜風很大,吹得篝火忽明忽暗。遠處的山谷中,隱隱約約傳來野獸的叫聲——那是貍力的吠聲,還是鵸鵌的呻吟?

云游子躺在白茅席上,望著星空。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如同山神的眼睛,俯視著大地。

他摸了摸懷中的種子,摸了摸腰間的育沛和黑白雙玉,摸了摸迷穀杖頂端的灌灌羽。

“山神,”他在心中默默念道,“我會走下去的。我會走完南山第二系,也會走完南山第三系,還會走完西、北、東、中土所有的山。我會記錄下所有的見聞,傳遞所有的信息,完成所有的使命?!?/p>

“然后,我會回到中土,種下這顆種子?!?/p>

“等著我?!?/p>

風聲呼嘯,似乎在回應(yīng)他。

他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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