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一盞茶,不敬故鄉(xiāng),也不敬遠(yuǎn)方,只敬這春山,和屬于他的清歡。
人間自是有清歡,此事不關(guān)風(fēng)與月。
蘇軾的清歡是“雪沫乳花浮五盞,蓼茸蒿筍試春盤”;陶淵明的清歡是“得太守酒,多以春圱水雜投之”;黃庭堅(jiān)的清歡是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盡清歡”。此三人的清歡在食、在酒、在歡宴??v觀歷史長河,唐詩宋詞元曲,多少作品,行間雖無清歡二字,可觀其文、達(dá)其意,字字句句寫的都是清歡二字。
往山里去,不必等來生。
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元)張可久《人月圓.山中書事》
紅泥小火爐,火光微微弱弱,水要取踩著晨露去取來山泉水,還透著剛破冰的涼意。小茶壺里的水咕嚕咕嚕地響著,冒著泡,初沸
二沸,取下茶壺,小心沖泡,瓷透的青花茶杯中,蜷曲的茶葉忽的綻開,綻出碧綠,茶水也是青悠悠的,于是就看著碧綠的茶葉在青悠悠的茶水中打轉(zhuǎn)兒,似有似無的香氣入鼻,淺抿一口,余味悠長。
眼里有綠意,鼻尖有茶香,舌尖是回甘,耳畔還有山雀的啾啾,什么凡塵俗世,太遠(yuǎn)太遠(yuǎn),遠(yuǎn)到像是已經(jīng)過來一輩子,不提不提。
再斟一盞,這一盞,不敬故鄉(xiāng),也不敬遠(yuǎn)方,只敬這春山,敬這閑人。敬只屬于他的清歡歲月。
山遠(yuǎn)近,路橫斜,青旗沽酒有人間。
——(宋)辛棄疾《鷓鴣天.陌上柔桑破嫩芽》
他自喧囂的城中而來,帶著一身世俗的濁氣,行過城門,豁然開朗。
春絲小雨,溫溫潤潤,沾衣不濕,風(fēng)也是輕輕的,柔柔的。朝田野望去,早秧是翠綠的,桑樹正抽著新芽,也是翠綠的,田埂上的野草也是翠綠的,間或兩朵紫色白色的小花。牧童的短笛悠悠揚(yáng)揚(yáng),吹著不知名的小曲兒,順著彎彎繞繞的小路,一路飄遠(yuǎn)。
于是,他一路向前。
怎么有些渴了呢?到哪里去沽寫酒喝,水太清淡了,這春鄉(xiāng)小景得要些酒來配才行。
四下一看,那些遠(yuǎn)遠(yuǎn)的,迎著風(fēng),招搖的,可不就是酒旗嗎?
他走過去,輕喚一聲老板娘,老板娘悠悠轉(zhuǎn)醒,笑問,買酒嗎?
他點(diǎn)頭,取下腰間的酒葫蘆遞上,老板娘一笑,接過去,又道:“鄉(xiāng)下小地方,都是自家釀的米酒,可比不得城里什么竹葉青,女兒紅。
他也笑,朗聲道:“不怕,我就愛喝鄉(xiāng)下米酒,頂醇香?!?/p>
老板娘招呼他坐下,又拉著他,給了他兩碟花生。
也好,就坐坐,讓自己空,讓自己閑。讓自己不辜負(fù)這好春光。
從小店走出來,風(fēng)停雨住,竟還有了些殘霞,溫柔地泛著淺淡的紅,遠(yuǎn)山也被染了紅色,清冷也不見了,多了絲俏皮。
他看了看著殘日,也暗自替祈愿。日頭,慢些落,讓這橘光再多停留一會(huì)兒。
他也往前走,沿著彎彎繞繞的阡陌,走過農(nóng)田,走過春煙,心里無比滿足,浮生一日,人間清歡,這一日,真不算虧,不算虧。
在居,再野。無論在何處,唯怡然自得耳。人生在世,多少求不得,只因心中有掛礙,執(zhí)念深了,便覓不到自己了。人間自是有清歡,清歡在何處?青山紅霞,在炊煙人家,在阡陌籬笆,在你眼中,他筆下;在我們拋開俗世用心奔赴的每一個(gè)驛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