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家的啟示（之一）
——讀舒乙《生命在案頭……》感
老舍這個人，恐怕當今中國讀書人是無人不知的。在小學課本里，我就讀過他寫的《養(yǎng)花》，后來看過用他的劇本改編的電影《茶館》和《駱駝祥子》，對他的認識就更多了一點。不過，我這里并不想說他的作品，只想說他為人的樸實感。
老舍，在我們這些多少喝了點墨水的人眼里，大約都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作家，可他自己怎么想呢？近日在《讀者》上讀到其子舒乙《生命在案頭……》一文，才知其自視為“寫家”而非作家。
所謂“寫家”，也就是“以寫作為職業(yè)的意思，和木匠、拉車的，都差不多，是一種營生，職業(yè)之一而已?！?/p>
對于他這樣一個寫家來說，他的生命便是寫，“寫才是他真正的價值”，他的奮斗則是“要像木匠和拉車的一樣，繼續(xù)寫下去，寫下去……”。這種實在勁兒，令人想起他筆下車夫的駱駝祥子來。
老舍把這種不做名家、甘于平凡的價值觀也用在教育子女方面。很久以前在別處看過一篇報道，說老舍對子女的期望不高，只要能自食其力，就算拉大車也無所謂。大約他常和普通勞動者在一起，從沒覺得拉車的祥子有什么丟人現(xiàn)眼的緣故吧。只要能維持生計，自己又力所能及，那么干什么不行呢？
老舍的價值觀對我們今天的時代還是很有啟發(fā)的。我們這個時代既有“學而優(yōu)則仕”的傳統(tǒng)觀念，又有市場競爭的商品觀念：對商品推崇名牌，對人也推崇名家。
這導致人人都以為只有成名成家才算人生價值得以實現(xiàn)的偏激心理產(chǎn)生。
我不否認，這種向上的升騰意識對社會、對個人都有一種激勵作用，沒有進取精神對民族、對個人來說都是一種災(zāi)難；可是，我們也必須看到這種推崇名家、歧視平凡的價值觀也侵蝕了我們的社會。
首先，從我們的家庭教育來看，我們不少家長總是給孩子灌輸長大要當科學家、作家、教授等名家大師，個別家長甚至連名家名人也不放在眼里，就是要孩子立志當大款和部長。父母對自己子女期望值過高，與子女自己的愿望和能力產(chǎn)生矛盾，成了當前親子矛盾最突出的表現(xiàn)。
許多父母總是認為子女只有上大學才有前途，期望孩子將來成為從事腦力勞動的專門人才，而不考慮社會對人才的需要狀況，還有孩子自身的愿望、興趣與潛能。這就出現(xiàn)了家庭教育中的拔苗助長現(xiàn)象，甚至逼出人命的事也時有所聞。
如果我們的家長能以老舍那種淡泊名利的寬容精神來對待子女，尊重教育規(guī)律和客觀實際，那么，我們下一代的成長就會健康得多，像夏輝事件那樣的悲劇也就可以避免了。
其次，從我們青少年的志向來看，由于受學校和家庭片面教育的影響，也存在自視甚高的現(xiàn)象。當問及許多中小學生的理想是什么時，回答大都是“科學家”、“作家”等成名成家的夢想，很少有人選擇一種既能奉獻社會又能維持生計的實際職業(yè)作為自己的志愿。
但是，正像一首流行歌曲唱的那樣，“總統(tǒng)只能有一個，科學家也不多”，天下更多的是普通勞動者。如果我們自視過高，一旦夢想成空，就會出現(xiàn)心理失衡?，F(xiàn)在許多青年不樂于敬業(yè)，心情浮躁，頻繁跳槽，就是這種自視過高的心理造成的。
隨著時代的進步，分工會更加細密，我們這個社會不僅需要杰出的科學家、政治家、文學家、企業(yè)家等名家，也需要有知識、懂技術(shù)、肯鉆研、綜合素質(zhì)高的普通工人、農(nóng)民、教師、軍人、警察、律師、商販等勞動者。不可想象一個只有名家，沒有清潔工和保姆的現(xiàn)代都市怎么運行?？傊鐣枰氖菑氖赂鞣N職業(yè)的實干家，而不是枕著黃粱胡思亂想的夢想家。
如果我們都能像老舍那樣視一切工作為職業(yè)，不分高低貴賤，只要能奉獻社會、維持生計就行，那么，我們就會立足現(xiàn)實去確定自己或子女的志愿，這對于我們民族和個人來說都是幸事。
至于如何才算立足現(xiàn)實呢？我覺得可以引用郁達夫先生三十年代寫的三點建議做參考——
“第一，要刻苦；
第二，自視不可過高，自恕不可過寬，勿嫌小事而不干；
第三，以回農(nóng)村去為得。”
1995年5月21-22日諾于興龍場坐室手寫一稿
1995年9月6-10日諾于云錦寺坐室手寫二稿
2013年9月5日上午諾于云錦寺陽臺修訂錄入
反思：
到底是去北上廣，還是回到農(nóng)村去？這是一個問題。
職業(yè)的差別，城鄉(xiāng)的差別，社會地位的差別，客觀存在；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也是人性真實。
今天我們怎么去解決這些矛盾？
夢想可以遠大高遠，行動務(wù)必腳踏實地。
不是我們想不想，而是我們能不能。
我們到底能做多大的事呢？
我們只有努力在現(xiàn)實條件的局限中盡最大努力去拓展?jié)撃芸臻g，才能知道我們能力的最后邊界在那里，一旦到達我們真正的能力邊界，我們就必須保持一個接受現(xiàn)實的態(tài)度：
這樣就差不多了。
知足常樂。
——要盡人事。知足常常是在奮斗之后才自然曉得的。只有年輕時努力騰飛過才知道自己真正的天花板有多高，也只有只有年輕時努力競爭過年老時才會心靜如水。
——要盡人事，更要知天命。主觀努力好像沒有邊界，但客觀現(xiàn)實總是有墻壁的，撞到墻壁要知道回頭，不知道回頭的也不算好漢。
2013/11/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