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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月殊當(dāng)時沒解釋。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她需要的是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病秧子。一個體弱多病的孤女,誰會防備?誰會忌憚?誰會想到這樣一個連風(fēng)都吹不倒的姑娘,能在三息之內(nèi)放倒十二個精壯漢子?
沉疴丹入喉,微苦,帶著一絲薄荷的涼意。
片刻之后,鏡中那張臉又白了幾分,白到讓梁月殊自己都覺得瘆人。她滿意地點點頭,從鐲子里取出一件月白色的衣裙換上,外罩一件同色的大袖衫,腰間系了一條素色的絳帶,上面只墜了一塊青玉佩。
樸素,清雅,像一個為父守孝三年的女兒該有的模樣。
沒有人知道這件看似素凈的衣裳,袖口里縫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金絲軟甲,刀劍不入,水火不侵。那絳帶也不是普通的絳帶,里面藏著三十六根天蠶絲,每根能承受三百斤的拉力,用來勒人脖子一勒一個準(zhǔn)。
這些東西都是她自己做的。八年的時間,她學(xué)的東西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離譜。醫(yī)術(shù)是師父一個退下來的太醫(yī)令;武藝師父是一個犯了事被逐出禁軍的帶刀侍衛(wèi);經(jīng)商師父是一個破產(chǎn)三次又東山再起的江南布商;奇門異術(shù)的師父是一個裝神弄鬼的老道士。
四個師父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梁月殊唯一的授業(yè)恩師。這倒不是她刻意隱瞞,而是這四位爺要是碰到一起,她估計得先給他們拉架。
太醫(yī)令和帶刀侍衛(wèi)是死對頭。當(dāng)年太醫(yī)令給皇帝看病,帶刀侍衛(wèi)守門,兩人因為一包瓜子的歸屬問題結(jié)下了梁子。說出來都丟人,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老頭,為了一包瓜子在一個雨夜里打了一架,最后太醫(yī)令被揍得鼻青臉腫,帶刀侍衛(wèi)被太醫(yī)令在藥里下了三天的瀉藥。
至于布商和道士,一個只信錢,一個只信神,見面就得掐。
所以梁月殊把時間錯得很開。單日子學(xué)文,雙日子學(xué)武,逢五去布商那里看賬,逢十去找道士畫符。一天十二個時辰被她拆成了碎塊,每一塊都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最開始那兩年,她每天只睡三個時辰。有次累到吐血——不是夸張,是真吐血。她蹲在院子角落,看著地上那攤暗紅色的液體,愣了好一會兒,然后默默擦干凈,去廚房給自己熬了一碗補血的藥湯。
喝完之后她想,梁太傅要是還活著,看到她這樣,怕是得心疼死。
但她沒得選。
懷璧其罪的道理她太清楚了。一個沒有父母庇佑的孤女,手上戴著能裝下金山銀山的神器鐲子,這消息要是傳出去,她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什么太傅遺孤,什么皇帝恩師之女,在這些東西面前都是屁。天家無親情,皇家最擅長的就是把“恩”字寫得比天還大,然后拿這個“恩”字把人壓死。
所以她學(xué)會了藏。
收起所有鋒芒,收起所有棱角,把自己扮成一個安安靜靜的病秧子。逢年過節(jié)進(jìn)宮請安,她縮在角落里一言不發(fā),有人跟她說話她就咳嗽兩聲,咳得讓人覺得這姑娘下一秒就要過去了。皇帝問她身體如何,她說“托陛下的福,近來好了一些”,說完再咳兩聲。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憐憫,有愧疚,也有一絲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