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杜甫，大家似乎首先想到的是他唐代詩歌史上的“李杜”的稱謂——總逃不開李白。

杜甫的一生正處于大唐帝國由盛而衰的關(guān)鍵時期。這樣的歷史時代，使他的一生顛沛流離，嘗盡種種的痛若。

從個人生活來說，這實在是大不幸的事情。然而，這種大不幸卻成為杜甫藝術(shù)生命的大幸。

大唐帝國由盛而衰，杜甫的命運也隨之由盛而衰。可謂是：前半生“狂”，后半生“郁”；前半生詩圣杜甫，后半生少陵野老。

國畫作者：劉旦宅

前半生詩圣杜甫

杜甫青少年時家庭環(huán)境優(yōu)越，過著較為安定富足的生活。

少年杜甫是幸運的，他出身好，起點高，更重要的是有天賦。

他自小好學(xué)，七歲就能寫詩：“七齡思即壯，開口詠鳳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b>

在那些懵懂稚子還在撒尿和泥玩兒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在建設(shè)的自己的三觀了。

小杜甫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我們都知道他內(nèi)心把自己比作了鳳凰。古代的異人皆如此，比如李白自比大鵬；諸葛亮自比臥龍。

杜甫七歲就自比鳳凰，似乎比李白還狂。不過他的驕傲是隱藏起來的，后來變成了傲意，再最后，變成了傲骨。

這一階段，他和李白非常相似，一樣的瀟灑，一樣的豪放。

但他和李白不同的是，李白崇尚道家學(xué)說，杜甫則是一個堅定不移的儒家主義者。

儒生們信仰什么呢——除非碰到暴虐的君主，一定要積極入仕，輔佐明君，服務(wù)百姓。

杜甫跟其他讀書人一樣，將做官當(dāng)成了人生唯一追求，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是一條坎坷路，不歸路。這也為他晚年郁郁而終而埋下了伏筆。

開元二十四年（735年），23歲的杜甫參加全國統(tǒng)一科舉考試，那是他的第一次，結(jié)果很殘酷：落榜！

他并不在乎這個結(jié)果，依舊自信滿滿，回到旅途，整理心情，24歲的他在泰山寫下一首名詩：

《望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

造化鐘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云，決眥入歸鳥。

會當(dāng)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這時候的杜甫是自信的。

人生總有失敗，失敗不可怕，可怕的是失敗的同時也失去了斗志。杜甫一生都在失敗，但他從未被失敗打到過。

后半生少陵野老

公元747年，唐玄宗下令，天下人才入京赴試，35歲的杜甫找來歷年考題，好好做了一番準(zhǔn)備，結(jié)果沒有一個人被錄取，只是因為當(dāng)時的宰相李林甫，要營造一種“明君治下，野無遺賢”的假象。

杜甫氣的路都走不穩(wěn)，他受不了，要離開長安。臨行前，他想起經(jīng)常提攜自己的尚書省左丞韋濟，給他寫了一首長達(dá)220字的告別詩——《奉贈韋丞丈二十二韻》

紈绔不餓死，儒冠多誤身。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

致君堯舜上，再使風(fēng)俗淳。

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

——《奉贈韋丞丈二十二韻》片段

不學(xué)無術(shù)也能平步青云，有才華的人卻得不到重用，這個社會太丑惡了，再有才華有理想的人，也會遭受種種不公，我不服！

可是不服又有什么用呢？

轉(zhuǎn)眼到了40歲，杜甫仍然一事無成。沒有辦法了，他只好蹭熱點：唐玄宗舉行了三場重大活動，杜甫便接連創(chuàng)作了三首對應(yīng)的賦，唐玄宗覺得馬屁拍得到位，命杜甫待制集賢院，獲得當(dāng)官的資格。

整整等了四年，杜甫才被安了一個職位“河西縣尉”，杜甫覺得官位太低，無法施展，沒有接受，后來他才知道，官職這種事，沒有最小，只有更小，組織部又安排他去做右衛(wèi)率府胄曹參軍，這個八品不到的崗位，主要負(fù)責(zé)看守兵器，還不如縣尉，這次他接受了。

接受，是因為生活過于窘迫。他在詩中說，“不作河西尉，凄涼為折腰。老夫怕驅(qū)走，率府且逍遙”，再不參加工作，大概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可等他領(lǐng)了工資，回家探親，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妻子楊氏凄厲的哭聲。由于生活拮據(jù)，杜甫的小兒子活生生被餓死。

這個瘦弱的中年男人，呆坐在門口，深埋著腦袋，無聲地啜泣。然而，奈何！悲憤中，他寫出了杜甫史詩中最長篇之一——《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香橘。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再述。

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片段

755安史之亂爆發(fā)，安史之亂的爆發(fā)使得唐代由盛轉(zhuǎn)衰，而對于杜甫自己，他顛沛流離的生活也即將開始。

清代文學(xué)家趙翼在《題遺山詩》中寫道，“國家不幸詩家幸”，安史之亂，是大唐國難的開始，同時是杜甫輝煌人生的起點，從755年開始，到770年離世，杜甫很忙，創(chuàng)作詩歌超千首，偏偏都透露出杜甫的愛國之情：

《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月夜憶舍弟》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

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寄書長不達(dá)，況乃未休兵。

《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jié)，當(dāng)春乃發(fā)生。

隨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xì)無聲。

野徑云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晚年的杜甫輾轉(zhuǎn)流離，居無定所，甚是悲慘。

公元760年春天，49歲的杜甫在朋友幫助下，于成都浣花溪邊蓋起了一座茅屋，總算有了一個棲身之所。不料到了公元761年八月，大風(fēng)破屋，大雨又接踵而至。

當(dāng)時安史之亂尚未平息，詩人由自身遭遇聯(lián)想到戰(zhàn)亂以來的萬方多難，長夜難眠，感慨萬千，寫下了膾炙人口的《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

俄頃風(fēng)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里裂。

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jīng)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風(fēng)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

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片段

杜甫永遠(yuǎn)都推己及人，永遠(yuǎn)都把儒家“仁”的思想放在人生的第一位。他寧愿用自己的死，換來這人世的康樂。這種精神，是圣人才有的精神，這樣的詩人，值得我們稱為詩圣。

在此之后，他想回故鄉(xiāng)看看，于是他借錢買了條小船北上，這一路，他亦留下了許多經(jīng)典。

《登高》

風(fēng)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可是，他最終還是沒有回到故鄉(xiāng)，安史之亂還沒有徹底結(jié)束，到處兵荒馬亂。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更改路線，有家不能回，最終死在了一條小船上。

文學(xué)意義上的盛唐，其實由李白和杜甫的一輩子構(gòu)成，準(zhǔn)確的來說，是李白的前半生，杜甫的后半生，他們最優(yōu)秀的作品，都產(chǎn)于那個時期。

仔細(xì)一看，他們一個寫大唐之盛，一個寫大唐之衰，共同完成了5000年文學(xué)史上的最美拼盤。

李白活在盛唐，所以他可以“大鵬一日同風(fēng)起，扶搖直上九萬里?！?/b>

杜甫活在晚唐，所以他只能“安能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b>

前半生的詩圣杜甫，與詩仙李白及其相似。卻在命運的推動下一步步變成了少陵野老。

就他個人來說，這樣的經(jīng)歷是痛苦的；但是對后人來說，他的經(jīng)歷卻是偉大的。他從來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他沒有在命運的苛難下迷茫。

鑄造他的，既有大時代的悲涼，又何嘗不是他悲天憫人的情懷。當(dāng)他在苦難中一點一點的為百姓代言時，他的精神已然萬古長存。

他是詩圣杜甫，也是少陵野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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